《树下的猫和狐狸》八月猫

2、一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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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硠刚到木鬼身边的时候，还很小，完全是一副幼猫的样子。甚至比人类饲养的普通家猫的幼崽看起来更弱小。大概是吓坏了吧，木鬼看着树干下蜷缩的幼小身影，这样想着。
　　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木鬼自然是知道的。木鬼，是树灵。树的根系扎根土壤，树的枝叶伸向天际，此时的木鬼已经不像刚萌发神志时那么迷茫了。这大山里发生的事情，他自然是知道得一清二楚：许多年前，青硠的母亲，也就是星河，被流浪汉流火拐走之后，就去了山的另一边，离人类更近的地方居住了。
　　动物灵，和木灵可不一样。木鬼在能脱离本体的这棵龙爪槐之前，只能在原地听听风的声音而已。所以，就算他什么都知道，但也仅仅是知道罢了。而动物灵，生来就可以活动，这天地之间，有多少地方可以去，有多少事情可以经历，比无所不知的木鬼可自由多了。
　　妖怪们有个奇怪的惯性，他们有法术，有漫长的寿命，甚至有可以自由地变换的色相，轻易就能拥有人类所不能企及的美貌和青春；但是，妖怪们，却总想要变成人。影猫们也不例外。木鬼记得在刚认识星河的时候，星河就特别喜欢听他讲山下人类的村庄的故事，后来流火在这里暂住的时候，她就守着流火给她讲更远处的人们的故事。木鬼曾经问星河，为什么对人类那么好奇，星河的答案听起来倒是挺有道理的：人类不会法术，而且几十年就会死去，但是他们竟然能建造出那么美丽的房屋，打制那么精巧的器物，还能织布做衣，总之他们用一双手做到了妖精们用法术做不到的事，简直太神奇了！
　　于是，为了离这种神奇的生物更近一点，星河和流火的新家离人类的村庄，散步也就一顿饭的工夫。
　　但是人类，终究还是需要依靠向大山索取才能生存的动物。
　　山风带来血腥的气息的时候，已经太迟了。那时候的木鬼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连最简单的传信都做不到；甚至，连为他们流泪都做不到。他只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眼睁睁地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旁观者。木灵的心智成熟得也比较慢，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心，却要在有了自我意识之后，磨出一颗心来。木鬼只记得那时，自己身体的某个部分，有一种被揪紧的感觉。
　　影猫，是一种隐居深山之中，更加接近于动物的妖怪。那一身柔软的皮毛，比任何动物的皮毛都更加遭人惦记。特别是在入冬之后，影猫的换毛季刚过，刚换上一身厚实的冬毛。贴近皮肤的绒毛足矣抵御夹着雪花的山风的寒冷，外层的长毛则能保护里层的绒毛不被雪水沾湿。对于在山里狩猎的人，这是比狐狸皮更加诱人的猎物。影猫皮毛的光泽迷人，更重要的是难得一见，有价无市，这让那些爱慕虚荣攀比的达官贵人一掷千金，一度可以说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了。影猫，虽然是妖物，但是生活习惯更加地接近动物，对法术没有那么执着，寻常的猎人也能够狩猎，只要抓到一只，至少是小半生的衣食无忧。这种妖怪不好找，他们藏匿的深山，原本就是人类难以涉足的地方，就算他们不重视法术，但是却最是擅长伪装。
　　影猫之所以叫影猫，自然不只是因为他们的颜色。影猫，轻盈而敏捷，就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只要他们想，再多的人上山搜索也发现不了他们的踪迹。总还是有人，为了黄金千两飞黄腾达，绞尽脑汁地围猎这种游走在现实与传说边缘的妖物。
　　两只影猫的巢穴相对于戒备森严的大家族的巢穴很容易就暴露了。那一天，流火是去找出去疯的青硠的。出门的时候，星河还在陪其他的孩子们玩；回家的时候，却只看见血肉模糊的尸体，原本温暖的巢穴一片狼藉。
　　幼小的青硠被流火叼来木鬼身边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浑身都在发抖。就连流火把他留在树洞里，又转身离去，他也没有半点反应。
　　"青硠交给你了。"
　　这是流火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在那之后，木鬼就再也没有见过流火，也再也没有见过星河。
　　后来风中传来了消息：流火找到了那群猎人，却不幸的死在了埋伏在周围的除妖师手里。

　　小青硠就这样在木鬼这里住了下来，小青硠就这样一夜之间成了孤儿。
　　影猫虽然经常会家族群居，共同抚养后代，但是对于这样的孤儿，却是不会太友好。族长虽然并没有明确地下令驱逐青硠，但是影猫一族的所有成员却仿佛有一种默契。成年的影猫们谁也没有来把青硠带回自己的巢穴，好奇地凑过来打量青硠的幼猫也被叼着脖子带了回去，并被严厉地告诫不准再靠近这只从人类手里幸存的家伙。
　　活下来，不知道到底是青硠的幸运，还是他的不幸。
　　像他这样的幼崽，已经被人类的猎犬记住了味道，只会给家族带来祸端。
　　不近人情？
　　呵！
　　妖，本无人情。
　　这里，只剩下了木鬼和青硠。

　　两岁的影猫，还没有能力学习法术，只学会了像野兽一样的捕猎方法。不过作为一个猎手来说，青硠已经十分地出色了。流火和星河把他教得很好。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选择什么样的猎物，也知道秋季应该去哪里囤积食物。他从来不把猎物带回巢穴或是藏在木鬼的枝干间，而是选择更远的藏匿点。
　　然而不管他在狩猎上表现出了多么的老练，作为一只影猫，他还处在幼龄期，本该充满好奇心，整天不知疲倦地鸣叫打闹，四处惹事折腾的。可青硠不喜欢说话，不去捕猎的时候，要么默默地爬到木鬼的树冠上惊栖鸟留下的鸟巢里睡觉，要么就趴在树干上静静地看着远方，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想什么，或者只是单纯在发呆。木鬼也算是见过无数幼猫了，说得好听些，青硠是沉稳，但是说得直白一点，青硠显得有些死气沉沉。
　　青硠也许会选择像一只普通的山猫一样活下去，每天捕猎，打盹，与妖怪再无交集吧，木鬼曾经这么想，可心里也多少有些可惜：明明是比自己更加自由的动物灵，却就这样舍弃了妖的身份；但是仔细再想，也许这样，青硠能过得轻松一些。木鬼第一次矛盾起来。
　　但是就在木鬼暗自操心青硠的时候，青硠这种"自甘堕落"的生活方式，在他发现自己能够使用法术的时候戛然而止。

　　虽然青硠与其他的影猫没什么交集，但是木鬼可没少在他耳边唠叨关于影猫的事情。
　　吃完今天的猎物，青硠在惊栖鸟的巢里准备睡一觉，木鬼就开始唠叨："小硠啊，你去看看他们练法术嘛，很好玩的，可以点火吹风。"
　　青硠不理，继续睡觉，今天这一顿吃得有点儿撑，得好好眯起来消化消化。
　　"你这样不是会无聊嘛，学点儿法术也能多个乐趣。"木鬼再接再厉，但是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学会点火吹风能多点儿什么乐趣。放把火把山烧了再把火扇旺点儿？
　　青硠还是兴趣缺缺，但是从惊栖鸟的鸟巢里爬了出来。还是出去遛遛能消食。
　　留下一个背影给还打算继续唠叨的木鬼，青硠觉得心情好像莫名地好了一点。绕过不远处一块长了青苔的大青石，青硠准备去找水润润嗓子。那块大青石据说是十几年前才随着山洪滚到这里来的，石头滚下来的时候蹭掉了木鬼树干一侧的树皮，所以树干上才会有那个后来风吹雨淋侵蚀出来的树洞。为了这件事，木鬼也唠叨过不止十遍八遍了，还说要是有一天自己能动了，一定要去把这块青石上的青苔给剃个光头。
　　青硠绕过那块石头，抬头看了看向西偏的太阳，决定去东边那条溪流。青硠一直不喜欢夕阳，因为血红的一片，总会让他想起那个可怕的晚上。山上的溪水是没有名字的，因为山里的动物们不需要交流，但是木鬼总是会有事没事找青硠聊天，所以这条青硠经常光顾的溪水就有了东泉这个代称。水从山腰上的泉眼里汩汩地流出来，顺着地势，刚好路经这里，然后向着更远的地方流去。青硠在溪水边找了个合适的落脚点，低头嗅了嗅，舔了一口清凉的溪水进嘴里。现在虽然还是夏天，但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山里的气温还是慢慢地凉了下来，一口溪水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带走了白天的暑气，也让青硠因为吃得太饱而倦怠的精神也清爽起来。
　　"真的不去看看吗？"
　　身边冷不丁地传来木鬼的声音，青硠并没有被吓到。木鬼学会传音的本事也有一段时间了。说起来，青硠和木鬼认识，已经不知不觉有两年了，木鬼是在去年的这个时候学会传音术的，那个时候，木鬼就已经致力于劝说青硠去偷学影猫的法术了。木灵的传音术，其实和他们的无所不知一样，依赖于他们与这片土地深深融合在一起的根系。最初，木鬼只能通过山里的龙爪槐传话，慢慢的发展到各种槐树，然后很快地，就连山里的一片苔藓，甚至是一块石头，都能够被他当作传音的媒介。刚开始的时候，是挺吓人的——青硠正专心致志地做着捕猎前的埋伏，木鬼的声音突然从身边的草叶里冒出来："小硠，今天的法术练习就在这附近哦，不去看看吗？"那一天，青硠就在木鬼的"惊吓"中，没能吃上东西。最后饥肠辘辘的青硠挠着木鬼的树皮，恶狠狠地威胁："再敢妨碍我打猎，学会法术第一件事情就是烧了你！"木鬼因此消停了一天，然后继续锲而不舍旁敲侧击，反正青硠不去学也不可能烧了自己，星河和流火应该也会希望青硠去学点儿自保的法术吧。
　　想起了这一年不太好的经历，青硠忽略了木鬼的声音。又喝了两口水之后，青硠的注意力被风里吹来的人类的气味吸引了注意力。他抬头又在风里嗅了嗅，风里有至少三个人的气味，有两个明显是猎人，剩下一个人的气味却和猎人有些区别。
　　"木鬼，这附近有人类吗？"木鬼在这种时候还是很顶用的，青硠边问边想。
　　"啊？啊，是有三个人进山了。但是没往我这个方向来，我就没注意。"
　　"他们来干什么？我闻到了猎人的味道。"青硠警觉起来。这两年里，青硠在山里遇上的猎人也不在少数。毕竟山下有村庄，村子里的青年男子们多是以上山砍柴和打猎维生的。这座村子叫张家村，村子里几乎所有人都是沾亲带故的，偶尔会有路过的流浪者，喜欢村子里质朴的民风，住下来，娶妻生子，成为村子新的一部分。对这个村子里的人，青硠没有太重的敌意，那个夜晚的血腥味儿里，充满的是外来人的味道。木鬼也说过，张家村的人，敬重山神，捕猎砍柴不过也就是维持一村人的生计，并不是什么坏人。所以青硠对张家村的人，有的仅仅是对人类的恐惧而已。
　　但是村外的人就不一样了。外面的人知道这座无名的山里，有影猫这种皮毛华贵，价值千金的妖物。特别是在两年前的那个夜晚之后，张家村迎来了一大波想要再发一次横财的外来人。直到有一队人在山上遇难，村民害怕山神发怒不再带人上山，这座无名的山才又安静下来。只有木鬼才知道，那队遇难的人，就折在惊恐而又愤怒的青硠手上。
　　"大概进山打猎吧？"木鬼这才把注意力转向这三个人。
　　青硠皱皱鼻子：是外来人的味道。
　　"他们是在找什么东西吧。"木鬼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风声，根系也传来远方的信息，"带头的人不像是猎人，看起来一副柔弱样子。穿那么长上山不怕绊倒吗？别管他们就好了，我们这里不会被发现的。倒是你，快离开那里吧。沿着东泉的水流向下游走，下山再绕过昨天你打猎的那棵老榆树回来。"
　　青硠想了想，这三个人在找东西，如果他们是在找影猫，得把他们引开才行。东泉的下游的方向是远离木鬼的，青硠顺着东泉向山下跑了一段，然后迅速地返回了那三个外来人所在的地方。
　　"哎，你回去干嘛！"木鬼的声音一路追着青硠，差一点儿跟丢了这个全速前进的家伙。
　　可是还没等木鬼喊完，青硠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毫无预兆地落向了一个土坑里。
　　"木鬼你别出声。"青硠还在半空中就轻叫了一声，紧接着就摔进了铺满落叶的坑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