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风月惹闲情》兔子燃香

1、第 1 章 宁王是个情

　　宁王是个情种，这是京城人民的共同认知。
　　所以在秋水阁阁主沈洛收到密报说朝廷派宁王暗中介入武林大会的时候，严重怀疑皇上是想让宁王借娶个武林世家小姐回去续弦来插手武林。
　　宁王今年二十有三，年少时便是出了名的风流多情，柔情似水。十七岁时娶了自己恩师李太傅家的千金，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男才女貌琴瑟和鸣夫妻感情极好，一时在京中传为佳话。然而好景不长，宁王妃是个薄命红颜。过门一年为宁王诞下一个世子后身体虚弱，皇室拼尽全力到处找办法调养了两年，宁王妃却还愣是在生第二个世子的时候难产，散手丢下了刚出生的小世子和哭肿了双眼的宁王驾鹤西去了。
　　此后众人都劝宁王再娶个王妃续弦，毕竟逝者已矣，活人还是要过活人的日子啊。但宁王偏不，他虽还是同以前一样柔情似水，却从未在续弦一事上松过口，自己带着两个儿子在宁王府里清心寡欲，感天动地。
　　从此宁王的感情生活便成了京城人民口中经久不衰的话题中心。大家都在感慨宁王情深的时候猜测，宁王不可能真的一直沉溺在伤痛中不续弦，至于什么时候娶谁，那就是各有各的说法了。
　　此时的沈大阁主也难免同京城人民一般八卦一把，坐在春光明媚堆满书册的桌前猜测了一下宁王要是娶个武林世家的姑娘能娶谁呢？
　　少林武当都不用想，那就是赵、林、段、王四大世家。宁王爷的话要娶怎么也要娶嫡系的姑娘，这样的话赵家王家没有未出阁的嫡女估计不靠谱，那就是林家和段家。
　　林家是江南一带的地头蛇，富的流油，虽然论武功在四大家里是最差的，但人家有钱啊！
　　段家的武功倒是不错，威望也高，就是可惜地盘临近漠北，有点偏。
　　或者娶个源教的姑娘回去？源教虽然一直亦正亦邪，但是武功路数独辟蹊径，别具一格，且教中代代皆有才人出，虽基本隐居于山林不怎么过问世事，却也是在武林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地位的。而且源教极其护短，一个徒弟出事，所有师兄弟都倾巢出动，故而娶一个弟子回去大约也不亚于娶一个世家女回去对门派的影响力小。源教最出名的女弟子当属唐紫陌，武功高长得又美，但是神出鬼没行踪成谜。而且虽然看不太出来，但是估算着年龄……似乎要有三十多了？
　　沈洛暗自思索着，全然不顾身为秋水阁阁主竟像个八卦的大妈一样乱脑补别人的婚事是多么不符合人设的行为。不怪他，他只是实在不想低下头面对手中这堆账本罢了。
　　秋水阁属于江湖传闻中的魔教。传闻中杀人不眨眼，能止小儿夜哭的魔教。旗下弟子无数，有东南西北四大护法御下严苛，明暗二君神秘莫测，更有阁主沈洛，一手银针暗器出神入化，性情阴晴不定难以捉摸，实为武林之祸害。
　　但是性情再难以捉摸也是要吃饭的，打架撒暗器只能耗费体力，秋水阁的主要经济来源还是靠经商，而且这一部分在教务中还算很重要的一部分，就算不用教主亲自打理，每月过目账目还是非常有必要的。所以就算再不愿意，沈洛也只能抱着一堆账本头疼。
　　当初前代阁主说当阁主只要武功好什么的都是骗人的！
　　沈大阁主怒而扔下账本准备出去练剑。
　　却遇上了正要找他的暗君。
　　暗君年近三十，书生模样，一张脸板正得像个严肃的夫子，一上来就说正事：“这次武林大会不知阁主心中是否已有计较？”
　　沈洛面沉如水：“朝廷都搀和进来了，必然是一趟浑水，最好能不搀和就不搀和。”
　　暗君皱眉道：“恐怕不易，这次武林大会是因为长天阁围攻药师谷引起公愤，白道中人称要剿灭妖邪荡平长天阁，故而召集群雄共商大计。”
　　听到长天阁，沈洛的眉毛也皱起来了：“这次武林大会有几家已经说要去了？”
　　“少林已经同意了，武当还未应下，不过大约也会参与。其他四大世家也都同意了。”
　　人在江湖都难免受伤，故而要跟以医术闻名的药师谷搞好关系是必然的，更何况这次长天阁确实是太过分了。
　　沈洛沉吟片刻，声音里多了一丝寒意：“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传我命令，召东南二使回阁，让明君去查一查长天阁又犯了什么毛病要去招惹药师谷。”
　　暗君稍有迟疑：“不用让明君去看着武林大会那边吗？”
　　毕竟秋水阁与长天阁渊源颇深，想不被殃及实在是不太现实，武林正道联手，实在不容小觑，令人心忧。
　　“武林大会自然要看着，不过不用明君去，本座亲自去。”
　　暗君猛地抬起头，却只看见明媚的春光都被挡在回廊外，沈洛的背影在阴影间提着剑已不容置喙的向练武场走去。廊外藤蔓纠缠间，仿佛暗涛汹涌，让人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不安。他暗自心惊，虽知道不容乐观，但情势已这般不妙了吗？
　　“倪谦之”阁主的声音响起清冷如清泉击石，唤的却是暗君的名，在这晚春时节，竟让他心头一沉：“本座不在的时候，你去把账本都看了吧。”

　　秋水阁被称为魔道，其实很冤。
　　秋水阁一开始并不是一个单独的门派，而是和长天阁一起，称为秋水长天门。
　　秋水长天门一开始只是个亦正亦邪的门派，既不像名门正派那样爱打抱不平互相走动，也不是胡作非为大奸大恶之辈。
　　直到十五年前，三王叛乱揭竿而起，天下大乱。当时的长天阁阁主苏幕从当时传说中上邪老人的嫡传弟子葛珏明手中骗到了一直被奉为江湖传说的明心九经，借战争之乱暗自发展势力，后带领手下叛出师门，秋水长天门自此一分为二。
　　还在秋水长天门发展势力期间，苏幕不择手段，让名门正派吃了不少亏却碍于战乱不好算账。于是后来战争平息，名门正派们终于压不住脾气决定算一算总账打上了秋水长天门，秋水长天门当时的门主，即沈洛的师伯便死在此战中。幸而沈洛的师父硬是顶住了，力挽狂澜才没让整个秋水长天门落入苏幕手里，只是秋水长天门自此分为两家，且都脱不掉这顶邪魔外道的帽子了。而沈洛的师父也因当时伤势过重，六年后便英年早逝。
　　故此，秋水阁其实比武林正道还要痛恨长天阁。
　　沈洛只想找个机会借武林正道之手彻底铲除长天阁，但是搞不好又回把火烧到秋水阁身上，所以他决定亲自出马去搅一搅这趟浑水。更何况……朝廷竟然连现今唯一的亲王都派出来了，恐怕事情并不会这样简单。
　　秋水阁收到的消息很模糊，只说了皇帝派宁王暗中参与武林大会，却没说让宁王来干什么。
　　沈洛觉得很头疼，一路上都坐在马车里猜测宁王的用意，马车颠簸加上心神不宁，赶了几日的路颇觉得头昏脑涨恶心反胃。
　　于是好不容易到了一个大城镇的时候，就说什么也要找个地方好好沐浴更衣休息一夜了。为了隐秘行事坐在马车里遮住脸真是受罪。
　　但是到了镇子里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最近附近又要办什么劳什子的赏花会，游人颇多，旅馆竟然一下没了房间，沈洛只觉太阳穴都在跳。
　　身边随行的小厮看阁主的脸色愈发阴沉，心头一急，愣是想出了一个馊主意：“阁主，小的知道一个地方大概能住一宿……就是恐怕嘈杂了些。”
　　沈洛点点头，凑合一宿也是没办法的，总不能住马车里吧。
　　可是看到小厮说的所谓“嘈杂一点”的地方之后，沈洛只觉得说嘈杂真是太低估这地方了。那猴精似的小厮竟然给他找了一家青楼！确实有屋有房能洗澡……可是……
　　沈洛一进青楼的门，老鸨就迎了上来，那磨练成了精的两只眼一扫，就知道这位口袋里是实在的。只见他一身普通书生装扮，料子虽一般，却是穿得极仔细讲究，且神态间虽是冷冷的，却自带了一分长期凌驾于人上的自傲，估摸着是个偷着出来尝鲜的公子哥。
　　公子哥却不怎么想搭理老鸨：“只要一间房，不要人。”沈洛言简意赅的对脸上不停落粉的老鸨说明了需求，连个余光都不想落在她身上。
　　然而挡不住老鸨热烈的爱才之心：“哎呀公子说哪里话啊！我们这的姑娘看见公子就爱的不得了，您这样绝情可是要伤了多少芳心啊！她们也不求高攀上您，也不过想给您唱歌曲捶捶背，您可一定要赏光啊！”身后还伴着不少姑娘嗲嗲的娇笑。
　　沈洛只觉得耳畔像有一大群乌鸦，冷冷一眼扫过去，竟是带上了点杀气。
　　那一片叽喳瞬间变成寂静。
　　老鸨吓得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挥手叫小丫头把沈洛领到房间去。等看着沈洛走远了才一跺脚啐了一口，抱着胸骂道：“哪来的王八羔子，长一张当鸭的脸还来逛窑子，怕是没那功能才不敢叫姑娘吧！”说着想到刚才沈洛瞪过来那一眼，犹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沈洛进了房间叫了热水把自己清洗干净心情才终于好了点，也反应过来刚才的不妥，他那一眼明显不是一般草莽的气势，妓院这种地方本就人多口杂，万一被有心人注意到就不好了，明日当早点上路。
　　洗完澡沈洛决定出去找个地方吃顿饭，青楼里的东西不能轻易入口，谁知道里面加了什么料呢。想着便下了楼，正往外走，却突然被人撞了个满怀。沈洛以为又是楼子里的姑娘要来推销自己，猛地用力一推，才发现竟然是个男人。
　　那人被沈洛这一把推得险些后脑勺着地，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站定了抬头看过来，就看见沈洛一身浅蓝长衫简单闲适，青丝如瀑用一根发带松松束在脑后，整个人站在那里就隐约有一番清冷疏离之感。又仔细看他肤如新雪，眸若点漆，一双薄唇显得有些难以接近，但又实在是好看的一张脸，清雅俊秀，配上那清冷的气质，便如新冬初雪，看着便觉得在浊浊尘世间吸了一口清气。
　　沈洛被那人上下打量的目光看的有点不自在，正要转身绕开，那人却笑着凑了上来：“真对不住，在下刚才一时不慎冲撞了公子，不知公子姓名？”
　　沈洛不想与他多纠缠，便摇摇头道：“无妨。”说着便要走。
　　那人却又跟了上来：“公子可是要去用晚膳？在下也正要去，正愁孤身一人难免有些寂寥，这一撞也是有缘，不如在下做东请公子一回，权当做是赔礼吧。”
　　沈洛不理他，兀自往外走。
　　那人却又缠了上来，这次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公子可是要去参加武林大会？”
　　沈洛暗道，果然那一眼还是找来麻烦了。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转头看向那人，只见他虽一身富家公子打扮，手中还握着一把折扇，但下盘沉稳，气息绵长，想来也是习武之人。于是沈洛也不遮掩，倒要看看他要做什么：“是又如何。”
　　那人见沈洛终于松动了，忙拱手一笑道：“在下薛子玉，家住京城自幼好武，听说了这次的武林盛事，心内向往不已，故而偷瞒着家里人前来拜会，但毕竟于此不熟，故而想请位朋友捎带指点一二。”
　　这种事放在平常沈洛是绝对不会理会的，但却抓住了他话里的一个重点，京城！
　　“薛兄家中怕是京中大户吧。”
　　薛子玉的笑却是有点苦了：“所以我才要一个人偷着跑出来啊。”说着摆了摆手，却是不想再谈的样子：“也罢也罢，我这不肖子孙还是莫要为家族抹黑了，不知兄台贵姓？咱们还是先去用晚膳吧！”
　　沈洛只一点头道：“我姓沈。”
　　那薛子玉也不在意，说笑着就当真引着沈洛去找了一家餐馆点了一桌好菜。
　　沈洛性子冷且心里有防备，故而话不多，一顿饭吃下来，大半都是薛子玉在说。这人似乎天生是个自来熟，一副大家公子娇惯出来的模样，不涉世事对人也没防备，大约是终于找到一个人能好好吐苦水了，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家那些破事都抱怨了个遍。
　　“我那个父亲啊，每天早晚一遍的考我四书五经，天天念叨着要我去考个功名回来。这不又要到会试了吗，他又开始催个不停，简直每天见一面都要教育我一通，我实在不堪其扰，才偷跑了出来。”
　　“武林大会刀剑无眼，不是玩闹之所。”
　　薛子玉说的有些口渴，盛了一碗汤正要喝，却是看了一眼里面飘着的那一层油又放下了，转而去喝了一口茶又接着说：“我知道啊，其实我也自幼习过一些功夫，也想好了只是去凑个热闹，不是去打打杀杀的。哎，就是担心去了之后一个熟人没有，估计人家连进都不让我进门怎么办？不过还好遇见了沈兄！我看沈兄周身的气质就知道沈兄必不是普通的江湖草莽，定是武林中哪家世家的公子……咦，武林四大世家里好像没有姓沈的啊？那应该是哪个厉害的门派的？”
　　“不是。”
　　“那……沈兄你有进武林大会的请柬吧？”这回薛子玉的眼角终于有点不自在了。
　　沈洛却还是眼皮都不抬一下的样子：“没有。”
　　薛子玉终于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苦着脸叹气：“那沈兄你准备怎么进去武林大会啊？”
　　沈洛面无表情的胡说道：“没想好。”
　　薛子玉的表情都可以称得上内伤了。
　　于是接下来两个人都埋头吃饭不说话，终于清静了。
　　吃完饭沈洛抬腿欲走，薛子玉却又叫住了他：“沈兄请留步！在下有一个办法说不准可以进去也说不定……”他虽这样说着，面上却是一片为难。沈洛应他的话坐下不动，倒也不催促，只等他叹了一口气，好像鼓起莫大的勇气一般道：“沈兄啊，如果将来我被我父亲追着打，你可一定要接济我在江湖上躲一阵！”
　　沈洛看他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颇觉得有趣，只等着看他能说出什么法子来。
　　那薛子玉却道：“沈公子相必也听说了这次武林大会是为了长天阁攻打药师谷的缘故吧。”
　　沈洛点点头。
　　薛子玉接着说：“药师谷经此一役颇受重创，连谷主医仙穆如烟都受了重伤，据说现在昏迷不醒，只能拿药吊着命。而要让医仙醒过来其实不是没有办法，只是缺了一味药引，可偏偏这药引就是找不到，所以才没办法。”
　　说到这里沈洛已经明白过来了：“你是说你知道哪有药引？”
　　薛子玉点了点头道：“我知道这药引全天下怕是只有一个地方有了，所以咱们只要声称知道药引的消息，他们怎么也会让我们进去的。”
　　沈洛却不太认同：“你一个无名小卒只说知道消息不带着东西去，武林大会的人肯定不理你。”
　　薛子玉叹了口气：“可这实在不是我不想直接拿过去，而是那东西实在是拿不到啊！”
　　沈洛只问他：“什么东西？在哪？”
　　薛子玉张口欲说，却又警觉的住了口，黑琉璃珠一般的一双眼睛滴溜溜一转道：“沈兄，我若是告诉了你，你不带我一起去，我岂不是亏了？”
　　沈洛挑眉，这家伙原来不是完全没脑子，终于动了点心思吗？却也被他挑起了点兴趣。这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京城大户人家的公子，听口音看做派也确实是京城人士，保不准就是那暗中出行的宁王呢？就算真如他所说，那家中恐怕势力也不小，说不定……认识宁王呢。
　　但是沈洛面上还是淡淡冷冷的：“那你就去找别人吧，反正赶着要去武林大会的又不止我一个。”
　　“可是他们一个个都五大三粗的，就沈兄你最漂亮出色啊！”薛子玉脱口而出，完全没注意到沈洛周围的空气一瞬间都冷了。
　　沈洛此生，最烦别人说他漂亮。
　　习武之人，一般不是高大魁梧肌肉虬结，至少也是线条冷硬。偏偏不知为何，沈洛的面貌却带着一股浓浓的书卷味，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虽是难得的好看舒服，却着实不像武林高手。
　　于是就导致了比武的时候，客气的说句“公子深藏不露”不客气的……就直接喊着“谁家的小白脸长得跟个娘们似的还上来比划哈哈哈”。
　　当然，后者基本都被沈洛用十分爷们的手段揍得亲娘都不认识了，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给沈洛留下了极深重的心理阴影……最恨别人谈论他的外貌。
　　薛子玉同学，你捅马蜂窝了。
　　沈洛起身就走。
　　闯了祸的人却还不明白自己错在哪，只当自己的不信任惹恼了他，连忙追上去要道歉，却被小二拦住要饭钱，于是又低下头翻钱袋找铜板。可是他以前从未自己出过门，钱财什么的都有旁人管着，这回自己出来之前虽特意问过货币面值什么的，却还是不熟练，一时手忙脚乱。等终于付清了饭费再一抬头，那人早走得没影了。
　　薛子玉只好摇了摇手中的扇子叹了口气。
　　哎，倒是个心高气傲的，看来想拉他结伴上路还真没那么容易。
　　要不要再透露点线索什么的，叫他早点发现那让他烦恼了一路的宁王大人已然就在眼前呢？
　　薛子玉想着，精致如玉琢一般的面容上一双桃花眼都笑成了月牙。

作者有话说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