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目伤城空念远》藤桐七哀

9、第二回 镜面的晨会（三）

　　“为什么我非得来这里不可啊？我明明就是美术系的学生，又不是他们音乐系的人！”反抗了半天，方瞭最后还是被郁殷童强硬地拖到了音乐排练室门口。
　　不过从始至终她的脸上都挂着“不耐烦”和“不高兴”这两种招牌情绪。
　　“不行不行，你就认命吧！”郁殷童和高砂一左一右地拽住方瞭的胳膊，生怕自己一松开就会被这个家伙趁机溜掉。
　　“还有，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像押解犯人一样抓着我不放？”方瞭受不了似地看向同仇敌忾的那两人，无可奈何地抱怨起来，“我又不会逃。”
　　郁殷童相当了解地摇摇头，眼睛里闪烁着灼热的光线：“那可说不准。这是白老师交给我的任务，我今天就是绑也要把你绑进去。”
　　方瞭抬手想要朝她头上敲一记爆栗，却依旧被对方钳制住无法动弹，最后只好用一个恼羞成怒的表情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喂，郁殷童，你胳膊肘怎么往外拐啊！把昨晚吃的便当还给我！还有你高砂，你怎么也被姓白的收买了？！这笔帐我给你记着，咱们以后慢慢算！”
　　“别说废话了，快进去吧！”郁殷童和高砂默契地对视一眼，相□□点头交换完意见，然后便一起狠狠地在她背上推了一把。
　　“喂！你们干什么……”方瞭踉踉跄跄地歪着身子朝前跌去，音乐排练室的大门原本就虚掩着，被她这么轻轻一撞便自动开了。
　　好不容易才扶着门站稳，她恼怒地朝身后那两人吼了半句，但房间里传出的乐声却令她瞬间静止了下来。
　　抬起头后，眼前所看到的这番景象，仿佛与她刚才身处的并不是同一个世界。
　　这间排练室是用之前的大教室改造的，旧的课桌椅已经被清理出去，整个空间一下子显得空旷了许多，反而有种特别的不适应感。但教室正中间的活动黑板仍然还在，不过现在正作为展览板使用着，上面贴满了各式乐谱，以及用漂亮的粉笔字写下的排练需知和演奏者的名字。
　　角落里，还放着一架黑色的旧钢琴。它安静地等在那里，连琴盖都没有打开，看上去像是很久没有被人使用过了。
　　这间简陋的，甚至有些寒酸的排练室，此时正被一阵轻快的琴声所笼罩着，小提琴的主导与大提琴的低诉配合得相得益彰，一时悠扬，一时跃动，一时平静，一时激越，一时紧张，所有的生命力与刺激感都凝聚在小小的琴弦上，令在旁聆听的人也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教室中间的那两位演奏者并未因方瞭的打扰而停下来，她们甚至没有向她投来任何好奇的目光，只是继续一心一意地沉浸在合奏之中，仿佛世界只存在于琴声流动之中，只真实存在于她们二人演奏的这一刻。
　　方瞭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了一个上满发条的巨大音乐盒之中，在打开盒盖的那瞬间，她便遇见了这世间最美的音乐，仿佛有樱花清香与微风一同迎面而来，令她促不及防，而又微微欣喜。
　　记不清楚过去了多长时间，等到琴声终于停止，世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与无聊，方瞭握紧的双手这才缓缓松开。
　　这时，站在中间的那个女生放下手中的小提琴，转过头来看向方瞭。
　　少女有着一头鲜丽的栗色中长鬈发，个子中等，穿一条粉色大摆礼服裙，剪裁细致妥贴修身，衬得身段玲珑有致，短裙下的双腿也是笔直纤长，脚上的白色高跟鞋一眼就能看出是名牌货色。
　　她那张精致的小脸饱满而朝气，妆容亦无懈可击，但表情却并不如她的外表那般可爱，一双闪耀的猫眼里起初满满都是探究，不过很快便平复下来，变成了恍然与不耐。
　　她毫不客气地瞪着方瞭：“原来是你！你知道我们等了你多久吗？”
　　坐在少女身旁椅子上的那个黑色长发女生也收起了自己的大提琴。她平静地将琴弦放回琴盒里，抬起头来淡淡注视着方瞭，但并没有开口说话。
　　她穿着齐至脚踝的黑裙，身材高挑，长发柔顺地倾泻在肩头，皮肤白得好似会发光，嘴唇却红得潋滟，整个人沉静得像一株乌木。
　　“你就是那个弹钢琴的人吧？还傻站着干什么？演哑剧吗？不要再浪费时间了，快点过来和我们一起练习啦！”看着毫无动作的方瞭，那个粉色少女双眉一竖，率先怒气冲冲地朝她嚷道。
　　旁边的黑发女生伸手拦住她，只用一个冷静的眼神就制止了她继续发作不满。
　　“我叫井锦，音乐系大提琴科大二学生。”黑发女生站了起来，稍微向方瞭走近了几步，然后在一个安全的距离停了下来，看着她的双眼认真地说道。
　　伸出右手朝粉色少女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她又继续向方瞭礼貌地介绍道：“她叫任橘，音乐系小提琴科大一学生。”
　　“我们是这一次联谊表演会钢琴三重奏的演奏者，希望能够与你合作愉快，方瞭同学。”学姐井锦平静而柔和地对方瞭说道，她的眼睛里如同铺满一片风平浪静的湖水，安安然然，毫无起伏。
　　方瞭愣了愣，第一反应并不是回应对方的问好，却是想要转身夺门而逃。
　　在她的手即将扶上大门门把的那瞬间，排练室的门口响起了一个冷淡又坚硬的男声，淡而近地回荡在她耳边，仿佛在嘲笑着她此刻的软弱一般：
　　“怎么，光迟到了不够，你还想要翘掉练习吗？”
　　方瞭心底的那根琴弦“噔”地抽紧了一下，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事。
　　果不其然，一只大而有力的手随即按住了排练室的门，轻轻地将它推开。
　　白空念那张明净的脸毫无意外地出现在门后，带着微微的狡黠，和一丝模糊的情绪。
　　他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懒懒地扶着门，彼此之间大概隔着十公分的距离，但因为身高的缘故，他此时的姿势看上去就像是从背后将她整个人揽在怀里一样。
　　方瞭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巧与低头望着她的白空念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居高临下地与她对视着，脸上展露的笑容一如既往地嘲讽：“喂，这回你又要逃吗？”
　　方瞭不悦地蹙紧了眉头，第一反应就是迅速从他身前跳开，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回正常的数值。
　　“白老师，听说推荐我参加这次三重奏的人是您？您到底有什么打算？为什么……”方瞭看了站在一旁的任橘和井锦一眼，目光缓缓掠过她们身旁的乐器和角落里的钢琴，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古怪。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多余的事？”她咬了咬嘴唇，还是这样咄咄逼人地问了出来。
　　“喂，你说这话……”任橘不高兴了。
　　白空念向任橘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别开口，然后微微笑着对方瞭说：“这件事多不多余应该由我来决定，而不是被你这样随便下定义。”
　　“钢琴，你不是弹得很好吗？”他的视线在排练室里晃荡了一圈，最后又落在了她的身上，笑容依旧温和而嘲弄。
　　方瞭只觉得头大如斗。而此刻脑海中急速闪烁的那些画面也令她越来越痛苦，一阵冷汗沿着额头缓缓地流了下来。
　　拥挤的围观人群。像山一样压迫聚拢的黑影。吵吵嚷嚷的议论声。那两张熟悉的严肃的面容，永远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飞快弹奏的手指无法停止动作，支离破碎的琴声如同被切碎的肉块撞击地面砸出钝响。
　　她想停下。手指却不能自控地疯狂敲击着琴键。
　　她想退后。想要从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中逃离出来。但是那团黑影逐渐越聚越大，就要将她整个人完全吞没。
　　方瞭用力地掐了掐自己疼得发胀的太阳穴，这才恍惚从回忆中惊醒。
　　她忍住心头的不快，抬起头语气不善地对白空念吼道：“那些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一点也不喜欢弹钢琴！音乐系有那么多专业的学生，比我水平高的人多了去了，您为什么不去找他们表演？”
　　白空念和井锦都静静地注视着她，谁也没有说话，任橘抱着双臂，只冷冷地哼了一声，然后傲慢地偏过了头。
　　而一直躲在排练室门外偷看的高砂和郁殷童却立刻冲进来，跑到了她的身旁。
　　“喂，阿瞭，你没事吧？”
　　方瞭抬起眼，首先看到的是郁殷童那张担忧的脸。
　　“不喜欢就不要弹了，我们回画室去，啊，或者去吃火锅好了！”一向没什么坚定立场的高砂立刻为了她转变了态度。
　　“你是在闹别扭？”白空念却微微偏过头，饶有趣味地看着她，“还是，只是在逃避？”
　　方瞭被他直截了当的眼神看得有些怯弱，口中却依然不服输地争辩着：“才不是……”
　　“画画是如此，就连弹钢琴也是如此。”他慢慢向她逼近，脸上的微笑依旧和煦，令观者如沐春风，语气却冷得凝结成冰。
　　“对于自己真正喜欢却无法应付的事情，你只是在逃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