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二回 镜面的晨会(七) ...

  •   “没有……什么也没有发生。”方瞭听着自己空洞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一句拙劣到几乎毫无掩饰的谎言。她自己听着都觉得完全没有说服力。
      “是吗……这样啊。”好在白空念没有继续追问,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怀疑的表情。
      果然他只是随口一问而已,并不是真的敏锐到看出了什么情况。方瞭偷偷地松了口气。
      “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他没再看她,只是移开目光,淡淡注视着眼前的大片昏暗景色。
      方瞭这时候才想起他的身份,心中暗恼自己刚才的言语行为都太过无礼,但是既然都如此放肆了,她也没办法再装出一副乖学生的模样来讨好他。
      “那……白老师再见。”她只好讷讷地向他道别,然后局促地一小步一小步地朝门口挪去,因为光线太暗,她的动作不得不像个肢体僵硬的机器人般缓慢又小心。
      走到天台那扇破旧不堪的门前,方瞭突然停下脚步,对依旧靠墙站在那里的他轻唤了一声:“白老师。”
      “嗯?”
      “我以前看过一部电视剧,男主角是个过气的赛车手,他有一句台词我一直记得很清楚。他说,逃避其实也是一种失败。”
      “虽然我已经逃避了这么久,而且也觉得逃避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我却依旧不想失败。画画也是,钢琴也是。”她远远地看着他的眼睛,微笑着说道。
      白空念一怔,很快,潮水般的笑意便涌上了他的双眸间。
      这孩子,还在为前几天当众责备她的事而耿耿于怀呢。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大步朝方瞭站的位置走了过去。
      站到她的面前,身高带来的压迫感一下变得更加直接和强烈。罩在他身体阴影里的方瞭不由得尴尬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的手机。”他理所当然般地对她说道。
      虽然有些不乐意,方瞭还是听话地掏出了自己的旧手机递给对方。
      那是一个款式老旧的直板手机,还是最早以前的黑白使用界面,除了最基本的打电话发短信以外再没有其他功能。而且机身边缘有多处磨损和擦破的痕迹,一看便知道使用的年头不短。
      白空念接过手机,飞快地按下一连串数字,几秒钟后,他口袋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迅速地将刚才的来电号码保存并设置好,再把方瞭的电话还给了她:“刚才我用你的手机拨了我的号码。你们庄老师最近忙着带大四学生做毕业设计,没空来监督练习,我就代劳了。以后如果有什么事,就打这个电话找我。”
      方瞭表面上乖乖地应承着,却在用手机输入他名字的时候犯了难,前段时间虽然在网上搜过有关他的新闻,可她当时却只关注了那台重要的手术,并没特别注意别的,比如他究竟叫白什么。
      她有些尴尬地抬头望着他:“白老师,您的名字……该怎么拼啊?”
      白空念垂下眼眸,睫毛微弱地颤了颤,然后直直地注视着她,说道:“白空念。”
      “满目山河空念远的‘空念’。” 不知因为什么,他又淡淡地添了句。
      方瞭呆了一呆。他的声音很轻,仿佛荡进天台的冷风中就会立刻消失无踪。
      那瞬间,他谈起自己的名字,不知为何语气中却隐隐透着一股黯然。
      满目山河,空念远。
      一个空字,便似有无限难以言明的含义。
      “噢,知道了。”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立刻手快地将他在通讯录里的名字改成了自己喜欢的称呼。
      白下颌……哈哈哈。
      她拼命忍住笑意,想了想,还是删除了。
      不是那个听起来有些怪的本名,而是……
      她重新输入了那个名字:“大魔王”。
      比末日还要可怕的大魔王降临。用他本名的形式太普通,白下颌的外号又不怎么上得了台面,大魔王才真正符合这家伙恶劣又爱逗人玩的本性。
      望着面前白空念那张神色淡净的脸,方瞭拼命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

      “方瞭。”临走之前,他突然叫住了她。
      他初次这样认真地对她说道:“你是我推荐的人选,我了解你的实力,当然也确信你一定能够做到。你只是缺乏自信和行动力而已。”
      他那双一向冷然的眼眸里此刻闪烁的都是温暖的光,像是夏夜里悠悠晃荡的萤火。而她此时呆愣的表情看上去一定有点蠢。
      他抬手轻拍了拍了她的头顶,动作柔和得像是在对待一只懵懂无知的小动物,说话的语气也跟个循循善诱的保护者似的:“好了,别发呆了,快回去吧。”
      “噢。”她还是有些呆,机械式地向他应了一句,甚至连道别也忘了说,就这么直接走了出去。

      诺查丹玛斯曾在《诸世纪》中预言,1999年,大魔王会降临于世,战神Mars将统治世界,人类的末日终于来临。
      然而到现在,1999年已经过去很久,没有所谓的大魔王,没有神,更没有末日。
      大家依然庸碌而平凡地活着。从头到尾,这预言都只是一个可爱的骗局。
      大魔王……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原来大魔王的笑,也和正常人一样没什么区别嘛。”回家的路上,方瞭忍不住又翻出手机看着那个新录入的电话号码,自言自语了起来。
      她嘴角的笑,和刚才见过的白空念的笑容,几乎是相似的弧度。

      方瞭最近这段时间的日子过得有点凄惨。
      她白天不但要上课,还要参加每天中午和晚上的三重奏练习,还得挤出剩下的空暇时间去学校旁边的便利店打工,还必须用认真的态度来应付庄正布置的专业课作业。
      她的睡眠时间已经一再缩减,每天连吃饭都是连着别的事情一起做,要么边啃面包边画速写作业,要么边在收银台前算账边抽空背书,上下学的过程中也像行征打仗一样雷厉风行,就差没在脚底装个风火轮了。
      就这样过了好几天,她那惨白的脸色和越来越下沉的黑眼圈就连在旁的郁殷童也快看不下去了,心疼地直劝她:“要不咱这段时间先请个假,暂时不去打工了?我看你整个人都没精神,眼皮重得随时都要阖上似的,要是哪天受不住了晕倒了怎么办?不然我用前天剩的那堆面包皮煮点汤给你喝?哎搁了这么久也不知道馊了没……”
      十二点多才轮值下班的方瞭啪地一声头朝下摔在床上,浑身瘫软到动弹不得,却还是挣扎着用已经困得含糊不清的声音回应了她:“滚。”

      早上在便利店的打工结束后,中午继续练习,下午方瞭又被高砂拖着一起去上白空念的课。
      虽然这次没有迟到,但两人依旧选择坐在最后一排靠近后门的位置,方瞭还在桌上堆了一大挪书和画稿,叠得老高,好方便自己藏在后面偷偷地补觉。
      不过对方毕竟是那个恶名在外的恐怖大魔王,一开始方瞭也不敢太放肆直接在他的课上大睡特睡,于是只能在他的讲课声中痛苦地硬撑着。
      “达芬奇的名作维特鲁威人被誉为‘完美比例’,即是维特鲁威在《建筑十书》中所言人体的尺寸,四指为一掌,四掌为一足,六掌为一腕尺,四腕尺为人身高,四腕尺为一步,二十四掌为全身……”白空念的声音永远平稳淡薄,透着一股莫名的凉气,在温度微热的四月里倒也凭添了一分催眠的效果。
      而他讲的这些内容对方瞭来说也着实枯燥乏味,除了那些整天对着他的脸发花痴的女生以外,就只有闷头读书的好好学生才能在他的碎碎念中一边忍住猛兽般的睡意,一边认真地写下笔记了。
      方瞭躲在撑开的课本后面,听白空念絮絮叨叨地讲着达芬奇,然后接二连三地打起了呵欠。
      慢慢地,她的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就像是糊满了某种强力胶般最后终于自动黏合上了,白空念冰冷的声线,周围的嘈杂,高砂的呼噜声,都不能阻止她一头跌入黑甜乡之中。
      她做了个短暂的梦。梦里有一头猛兽正围在她身边打转,还时不时地伸出滴着口水的舌头朝她夸张地哈哧哈哧几声,一副馋嘴得随时想要吞掉她的模样。
      突然,那家伙将两只毛茸茸的爪子搭在了她的胳膊上,然后死命地摇晃起她来。
      她被摇得头晕目眩,又担心自己会被吃掉,拼命地闭上眼朝后退去。那只怪兽却一点也没有放开她的意思,使出两只爪子将她摇晃得更加厉害了,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她听不懂的声音。
      渐渐地,那声音变得越来越急切和响亮,她终于又听清了一些:“方瞭!喂,快醒醒!”
      原来不是什么怪兽,是高砂的声音啊。
      方瞭终于放心了。睁开睡得迷迷糊糊的眼睛,她看到的不只是高砂担忧的面容,还有远远站在讲台上的白空念不太好看的脸色。
      “方瞭同学,请你回答一下,人体躯干肌由哪几部分组成?”他没有表情地注视着她。
      方瞭的手指微微蜷紧,声音却沉实有力:“胸肌,腹肌,颈肌,背肌。”
      “有桡切迹的骨是?”白空念没停下,继续问道。
      方瞭几乎是脱口而出:“尺骨。”
      “请解释一下何为肋弓。”他淡淡看她一眼。
      “第8—10肋的前端借助软骨依次与上位肋软骨相连,形成了肋弓。”
      “腹外斜肌群可分为哪几个部分?”
      “腹横肌,腹内斜肌,腹外斜肌。”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风透过未关紧的窗溜进来,拂起书页的温柔声响。
      高砂的双眼已经瞪成了两个大灯泡,他翻笔记的动作也没有赶上白空念与方瞭一问一答的速度,还僵硬地停在第二页那堆他根本看不懂的名词中间。
      “你可以坐下了。”白空念表情平淡地朝她一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没有夸奖她终于回答对了问题,也没有责骂她刚才在课上偷偷睡觉的事。
      方瞭顺从地坐下来,却被高砂一把捉住了手,像刚才的梦里那样死命摇晃起她来:“阿瞭!你是吃了什么记忆面包还是仙丹之类的好东西吗?快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记得这些天书的?”
      对于毫无记忆力也根本不用功的高砂同学,方瞭只能送他四个字:“洗洗睡吧。”
      “不过白老师今天貌似心情不错诶,居然没像之前那样损你一通。”
      方瞭没好气地冲他说道:“你以为是他突然大发慈悲啊?这都是因为我回答对了问题,他找不到把柄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
      看一眼前方满脸道貌岸然的白空念,方瞭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以后上他的课我都不能再掉以轻心了,否则,你就等着替我收尸吧。”
      说完这句佯似抱怨的话,她的唇角却不自觉地泛起了笑意。
      之前在上课练习和打工的夹缝中挤出仅有的一点时间来背书,那些拗口难记的名字又长又多,她背得都快崩溃了,只恨不得能把脑袋劈开,然后直接将这门课的课本塞进去。
      不过好在她的努力果然没有浪费。现在她再也不是第一次上课时被他抽问到哑口无言当众丢脸的那个方瞭了。
      不知道白老师现在有没有觉得,教到她这样的学生还不算太糟。
      方瞭转过头望向窗外,右手托着脸颊,手肘撑在课桌上,一派祥和平静景象。
      初夏的风正缓缓掠过眼前,带着凉意,和微微的甜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