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书.云上行》段蕴之

1、尘世书。云上行

　　她注意那个女子和那个男子很久了，从她加入这个自助旅行团开始。
　　他们是这个团队的创始人，他们的搭配符合人类美学，经济学，优生学。
　　但是他们不是情侣。
　　胜似情侣。
　　任何这个团队的成员都可以看出两个人之间有超出友谊的感情。
　　据老成员说，他们搭档已经四年了。
　　女子二十七，男子三十七。
　　她曾经以为两个人的感情是超出社会伦理范围的，但是事实是，两个人都没有任何的牵绊。
　　男子据说是个厉害人物，常年在西部闯荡，女子则有一份让人羡慕的工作，因此两个人聚少离多，不知两个人是如何维持感情。
　　她很明显地看到男子对女子毫不掩饰的深情，同样女子对男子也从不吝啬她的喜欢。
　　她对两人充满了探究的欲望。
　　为期半个月的自助游结束，团队成员之间已经非常熟悉，嬉笑怒骂皆可有。
　　最后一夜的篝火晚会，她终于有机会问出来。
　　她半开玩笑悄悄问男子：什么时候请喝你们俩喜酒啊，以后怕是没机会聚一起了。
　　男子看向女子，笑，酒窝深长：不好说，也许很快，也许一辈子都不可能。
　　她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其实我知道你们现在的关系，但是我真心希望你们会在一起。
　　男子含笑的双眼注视着她，显然心情十分愉快：其实你也不是第一个问的人，但是我的回答却是一样的。
　　篝火边是一群吃疯喝疯唱疯跳疯了的人，女子正在其中，注意到男子的目光，遥遥冲他们举杯示意，同样的笑容愉悦。
　　他点点头，示意女子继续，女子笑着又加入了狂欢。
　　男子回头对她道：其实我根本不敢开口和她求婚。
　　他笑容依然坦荡，没有任何的难堪与无奈。
　　她有些惊奇：难道是她的要求太高？
　　他摇摇头：你知道，任何有明确性的要求，其实都不是难题，最高的要求就是没有要求，这就像商业谈判一样，你不知道对方的要求是什么的时候，心里一定是虚的。
　　她笑：难道她真的说，对未来的丈夫没有要求？
　　他点点头：大体是这样子，只有一个前提——能征服她。
　　她乐：这确实是为难人，征服她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呶呶嘴，指向人群中笑颜如花的女子：尤其是她这么厉害。
　　他混不经意地笑：厉害么，她再怎么厉害也厉害不过我，关键是，
　　他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的厉害对她来说没有什么用，别人看重的东西，对她来说…这都不是事。
　　她乐不可支：我对她的个性充满了好奇。
　　男子叹口气，摇摇头：她看上去很精明强干吧？其实就一个瞎折腾的小屁孩，折腾自己，折腾别人，成天自由挂在嘴边，跑起来风一样瞬间没影，今天还在你身边甜言蜜语，明天就是天涯海角到处浪，你想管她，让她在你身边安安静静待几分钟？呵呵，想多了，话唠一样，开口就吧啦吧啦停不下，烦，真心烦，可她要是不说话吧，你还觉得怵得慌，生怕她有什么事憋着难受，总而言之，就是一瞎操心的命。
　　她哈哈大笑：可是不也很有趣么？和她生活可不用愁平淡无味了。
　　男子笑：是不愁平淡无味，一个花心大萝卜，整天招蜂引蝶，拈花惹草，恨不得连女的都要调戏一番，你要是和她认真，迟早被她心伤成八瓣，她今天告诉你，我觉得某个人好帅，我好喜欢他，明天她又会说，另一个人更帅，昨天那个就当我没说过，她哪一个是认真的，只是随口说说刺激你罢了。
　　她挑眉：听起来你很嫌弃她嘛，不过事实上可不是这样子的。
　　他摊摊手：我是挺嫌弃她的，不过你知道有一种人，叫做你应该远离却一直想靠近的人，她就是那种人。有时候被她气得牙痒痒，有时候又窝心得让你感觉这辈子离不开她，你说她傻，其实她就是压根懒得计较，心里却清楚得很，你说她不傻，有时候你都会怀疑她是不是脑子里少了哪一根弦，整天犯二。暴躁起来像狮子，温顺起来像绵羊，这分钟还眼泪汪汪，下一秒立刻和你嘻嘻哈哈，情绪简直就是天气的随机播放，谁知道下一秒会怎样。
　　他认命似的叹口气：感觉挺命苦的。
　　她笑：你们经常吵架么？
　　他大笑：吵架？几乎不会，一是她懒得吵，她有那闲功夫还不如带我出去浪一圈，毕竟我和她相聚的时间不多，她才舍不得浪费时间在这种小事上，最关键的是，她完全不知道你生气，你在这里气得饭不下咽，她还照样和你插科打诨，实在要吵，别人那里是惊天动地血流成河，你这里就是吵到笑场捧腹大乐，吵到最后你一定会被她给逗笑，还不如不吵。
　　她抚额低叹：你为什么要这么吐槽她。
　　他笑容愉悦：因为在我眼里，这些也…都不是事。
　　她回到原题：那你为什么说不敢和她求婚？
　　他无奈抚额低笑：怕把她吓跑了，她爱我是真的，可她逃避婚姻也是真的，之前她有一个特别要好的朋友和她告白，把她吓得不行，她从来没想过关系的进一步发展，或者变质，那哥们也有意思，威胁她如果不和他在一起，连朋友都没的做，她二话不说，直接断绝关系，狠心是吧？其实她就是胆小，别看她没心没肺乐天派，啥都想试试看，对感情，却谨慎得很，如果一段感情超出了她的控制，进展太快或者感情变质，她一定会毫不犹豫放弃它。我很担心给她造成压力。
　　两人看向灯火处，张扬明媚的女子，一瞬间的沉默。
　　她笑：我今天非得问个一清二楚不可，毕竟我可是看好你们的。
　　他慢悠悠收回目光：我也希望。
　　她问：我真的挺好奇，她在乎的东西是什么。
　　他淡淡一笑：房子车子，衣服首饰，都不在乎，她一直倾向于简单朴素的生活，随遇而安，所以即使这些东西我不少，可是对她来说，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吸引力；钱和事业，很在乎，对她来说，那是她的安全感和尊严；家庭和自由，最在乎，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些。
　　他说：她不会用别人的标准来衡量自己，她更在乎的是她内心的自由和富足，她喜欢旅行，喜欢工作，喜欢一直不断的学习，很多很多，她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探索的乐趣，她就是那种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一种境界的人，那种你看不上却不得不羡慕的生活。
　　她沉思半晌道：她生活得像哲学，而不像生活。
　　她皱皱眉，艰难地形容道：就像行走在云端，感觉很美，但是一旦跌落，现实可能会很惨。
　　他抚掌大笑：对，她就是那种女子，行走在云端。
　　她笑：那你还得找一下她适合做妻子的理由。
　　他眯起眼，几乎不加思索：最好的理由就是她行走在云端，却愿意为我过人间烟火的日子，就这么简单。
　　她问：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一直不肯结婚怎么办？
　　他淡笑：如果到了我非结婚不可的地步，那么我一定会离开她，就算我不走，她也会走，她不会因为贪恋我的爱情而自私地耽误我，而且，她是有自己的打算的，她一个人生活，也不用为她太操心。
　　他道：也说不好，也许我会因为爱她选择永远不婚，也许她会因为我选择结婚，其实如果两个人真的相爱，结不结婚，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我觉得现在的状态非常好，也可能是最适合她的状态。
　　她笑：你有想过也许哪一天她就再也不回来了？
　　他道：想过，只是想不出那个时候，我的心情会怎样。
　　他笑笑：也许会非常非常难过，如果我们分开了，她一定不会和我做朋友，一旦真正分开，就意味着永别。
　　她忽然有些难受：所以你现在没有和她确立情侣关系，是因为你担心她一旦分手，绝无可能做朋友？
　　他微微一笑：有这个考虑。
　　她有些不平：这么说来，她挺自私的。
　　他摇摇头：不，这是最理性的考虑，我们非常坦诚地对待这些问题，从来不遮遮掩掩。对我来说，如果她不肯告诉我她的真实想法，却又想占有我的爱，享受我的付出，那才是自私的。
　　他叹口气：其实她除了有点缺心眼，放浪不羁爱自由之外，她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姑娘，和她在一起，很难产生主动离开她的想法。
　　他幽默了一把：她也挺辛苦的，在我这个绝世好男人和自由之间做着痛苦的抉择，不过这个傻姑娘不知道，她想玩，我更愿意陪着她玩。
　　她笑：你可以这么和她求婚啊，她会很感动的。
　　他道：现在还早，等她离不开我，发现原来和我在一起和她的自由完全不冲突的时候，我再这么说，把握才会大，不然把她吓跑了，我想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她叹口气：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话说，她比你小十岁，你喜欢她不觉得压力大吗？
　　他笑得无奈：压力是有，每天听她跟你瞎叨叨她又喜欢上哪一个帅哥也是挺揪心的，毕竟更多的时候我都不在她身边，不过她顶多就是嘴巴欠，喜欢调戏别人，过一把嘴瘾，实际上也就是停留在嘴巴的程度，根本不走心，有那时间瞎操心她的思想动向，还不如老老实实做自己的事，随便她犯二，你就看着她犯二的时候给她台阶下，别拆她台，她就只记住你的好，其他的都可以忽略不计。
　　她摊摊手：听起来像放风筝。
　　他点头表示赞同：随便她，只要线不断，她总是在我手里的。不过我也想不出这个世界还有没有第二个她，能够给我如此的自由还有欢乐，她真的非常非常好。
　　她站起身：好啦，我知道她很好，你这只老狐狸一定会成功的，走走走，去跳舞，护着你的小花，省得被抢走了。
　　这就是一个行走在云端的女子和一个老谋深算的男子故事。
　　她在余光中看到女子笑意盈盈向他走去，拉着他的手滑入舞池，女子不知道和男子在说什么，男子宠溺地捏捏她的鼻尖，纵容地笑。
　　她微微一笑：我等着一杯喜酒。
　　女子二十八岁的时候，她终于喝到了喜酒，婚礼当天她才知道，女子很早就决定，三十岁之前给男子生一个小孩。
　　她才真正承认，男子说女子好，用的两个非常，是非常非常正确的。
　　这就是一个女子和一个男子云端上的爱情，理想化到不真实的爱情。
　　两个人最好的状态，就是不必在乎某些形式，不必在乎相聚离别，只是知道，我对你忠诚，一旦有需要，我永远第一个来到你身边，所谓的婚姻，只是法律上锦上添花，给你一个法律上的安全感，事实上却是即使没有这个形式，我依然会选择和你共享我拥有的一切，无论相聚离别。
　　你不得不幻想它的存在，并且嫉妒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