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你们是没见,那朝阳城的戏台子啊比咱们村的晒谷场都大,那要是唱起戏来,肯定得锣鼓声震天,听戏的大爷听一回戏肯定都能够我们一家结结实实的吃顿纯肉丸的饺子了!”
开口的人一身夫郎打扮的短打,深青色的衣服上打着一块块补丁,袖口衣角倒是压得板板整整的,头发也抿的明光,打扮的沉稳,这会儿子却是连说带比划的,可见是兴奋的狠了。
这说话的苏阿姆是村西头赵老四家老大赵谷的夫郎,赵谷是个老实头,村里人称“赵大老实”,也有那口上不留德的,叫人家“赵大傻子”。
“赵大傻家的,你得了吧,不就是去城里做了几天饭嘛,瞧你说的跟做了几天大户家的太太夫郎一样,还肉丸的饺子,油渣饺子你一年舍得吃几回啊!”说话的人撇撇嘴,装作一副不经意的样子扯了扯下,身围在裤子外面不伦不类的短裙:看见没,这可是只有城里人才穿的裙子,哪是什么衣服上还打着补丁的人能想的?
“孩儿他喇叭婶姆,你可别拉了,这一早上也不知道拽了多少回,别再扯破了裸了你那大黑腚!”
说话的人话音里带着股子酸味,这几十年天下是太平了,但在这赵家村也不是每家每户都有没补丁的齐整衣服穿的,更别提还不是什么大日子,农闲了一块侃侃吹吹牛罢了,这赵大喇叭家的不但穿了,还有闲钱闲布在这招人眼!呸,真是巧汉配拙妇,癞□□也吃莲子。
“哈哈哈哈哈……”边上的人哄哄的笑,也不知道是笑赵大喇叭家的,还是笑喝酸水的。
现在是农闲时节,除了那些闲汉懒哥儿们,大家一年忙到头也少有机会这样一堆人聚在一块闲聊。
前几天赵大老实出去做工修戏台子的时候人家老板包吃住,可那也不是做好了饭菜给你端上来。不过能提供些菜面,随便他们自己在戏院僻静的地儿做饭也够让人夸老板一句仁义了:别人家哪有给钱又给吃食住处的?
这不,赵大老实家的就跟着去做了几天饭,这在大家眼里可真是开了大眼界长了大见识了:一个哥儿姆,不但去了城里,还在数得着的大戏园子里吃住了好几天!一大帮子的小哥儿阿姆们又是羡慕又是向往,东问西问的拉着赵大老实家的问了一上午还意犹未尽。
赵大喇叭家的暗自嘀咕了几句“就你屁股白”也不敢再多说,知道自己老打岔犯了众怒,连个帮腔的都没有,可又不甘心插不上话,小眼珠子一扒拉,又腆着脸往人堆里挤:
“要我说,城里的大戏台上唱的大戏那肯定是好,可它要钱不是,这就跟那天上的云彩一样,远着呢,要我说还是咱眼前的好。
他老实婶姆,你还不知道吧,赵山他那个外抱的阿姆又出新稀罕了。”
赵喇叭家的也不喊人家当家的赵大傻了,一脸期待的等着赵老实家的给他个台阶让他顺着说下去。
说起这赵山阿姆,大家都是无语,听着赵喇叭家的不着调的话,大家又是觉得好笑又觉得挺贴切。不过一提起前几天的事,大家的谈兴都上来了。
“还丢了针,谁家的针能从东头飞到西头去?那还是针吗,那是精怪!”
“听他那些呢,他啊,嘴上什么都丢,手上什么都往腰里掖,这次又在赵山赵水家拿了好些东西,又是蛋又是肉的,我还见他扯了赵水家一只鸡呢!”
“这婆姆当的也是够了,赵山家住的那破草棚子,一亩地也无,连个鸡都养不起,赵山阿姆还把大山打猎省下来过年的一点子肉和赵水家给的几个鸡蛋都摸了去,真是比强盗还刮得干净。”
“那算什么,我可是看见了,那赵山阿姆最后可是把赵富阿姆的耳环子揣走了。”
“真不愧是外抱的阿姆,把孙子打的半死不活的还记得把儿姆的嫁妆搜走,啧啧……”
“说起来也不知道那安小子怎么样了,这么些天了,也没见东头去看看。”
“还喊什么赵山阿姆,该是喊赵树赵林阿姆才对。”
“说起来,赵山这几个孩子还真是争气,一个个都是有出息的。”
“可不,老大当的账房,老二学的木匠手艺,老三更是读书人,啧啧……这日子也过起来了。”
“得了吧,还读书人,前面俩不也是读书人,谁知道最后怎么样啊,山娃子还真是舍得。”说话的老阿姆吧嗒吧嗒嘴,要是不读书,那房子还不得盖得跟祠堂一样大,一样的青砖大瓦啊,年轻人没掌过钱,办起事来真是不牢靠——心里想着,眼里的艳羡快要冒出来了:
他的儿孙要是有这么一个读书的,哪儿还用年年卖粮都被骗啊,不对,他孙儿要是去读书,那肯定是当大官的料!等他孙儿当了县令,嘿嘿,老人家想着笑眯了眼,谁敢骗他的谷子就让谁多给他五,不,十五个铜板!哼!
有年纪大记性好的老阿姆也讲起古来:“这有什么,你们是年轻不知道,当年啊……”
……
小哥儿、小子过了一会儿就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了,三五成群的提着篮子背篓朝后山上跑去,远远地传来一阵阵笑声。
不远处,汉子们听着夫郎、阿姆的嘈嘈杂杂,远处孩子们的欢笑声,只觉得腿脚都舒展开了,一群人呼喝起来,有吹牛自己年轻时候打过狼的,有放言自己见了城里的大官腿都不怎么抖的,有到年纪的小子悄悄说两句荤话,互相打眼色笑得一脸猥琐荡漾还以为别人都不知道的……
村里的老寿星已经一百多岁了,具体叫什么名字,下面的小辈都不知道了,都是喊着“赵老寿星爷爷”——据说小孩子家家的多喊喊魂壮,不容易被撞克——现在也在一边坐着,眯着眼晒着太阳:这才是过日子啊!
一堆年轻夫郎老阿姆们还在热火朝天的讨论,话题也不知道歪楼到哪儿里去了,谁也没注意,最开始的话题人物赵老实家的苏阿姆早没影了。
赵老实家的哪儿还有工夫闲聊啊,他一向跟赵山的夫郎交好,两人都是桃花村的苏家宗族的哥儿嫁过来的,年龄差不多大,又都是嫁了老男人——这两个老男人还都是疼夫郎的,两家挨得又近,这来往就多,一来一往的,嫁人前没什么联系的两人发现跟对方还挺处得来,几十年下来平白处的跟亲哥儿俩一样,这会儿赵老实家的听了村里人的话哪儿有不急的!
苏阿姆小步颠着就往西头赵山家跑,心里暗暗懊悔,他这几天出门在外,回来了兴奋劲儿也没下去,刚刚没见到赵富阿姆也只以为是家里要收拾来晚了,没想到出了这事,一边想着,赵老实家的一边加快了脚步。
------------------------------------------------------------------------------------------
“六儿,六儿,小六儿啊,快起来喽!今天阿姆带我们六儿去集里耍,好乖乖,赶紧起床。”
喊声一起,赵安就迅速闭上眼,只听着喊声伴着轻快的脚步声从东屋一路穿过堂屋到了西屋赵安床前,嗓门不小,却能听出来是刻意压着的,想是怕惊着了孩子,仔细听还真听出声音里的沙哑。
赵安装模作样的在心里叹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一个激灵,赵安装文艺青年的时候,已经被床前利索的阿姆掀了床单,现在正被一手探额,一手抚后颈的托起来。
赵安无奈的睁开眼,半眯着做打哈欠状瞄了对面的人一眼,又深怕做的不像:小孩子怎么打哈欠?赶紧腰一挺顺势歪在来人的怀里,“阿姆~~我都是大男子汉了,你怎么能掀我的被子啊~啊~啊~”蹭蹭蹭,深吸一口气,温暖踏实的感觉。
来人自然是赵安的阿姆苏朗,看着小儿子这爱娇的样心都酥了,他上面几个孩子都是串成串来的,正月结婚,转过年来正月里就有了大儿子赵富,歇一年,富娃三岁上有了赵贵赵芙蓉,再缓缓,两个小的三岁上又有了赵茉莉,茉莉一岁上有的平娃,一家里有五个孩子还个个都壮实,这可真是把十里八乡的不少人都羡慕坏了。
要知道前朝末年打仗打了十数年,不只是汉子们要被征兵四处打仗平乱,小哥儿待在家乡里也是要屋里院外的做——甚至赋税还增加了,身子哪有不熬坏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小哥儿们的身子就弱了下来,孩子都生的少了,生了五个还都养活住了,据说除了那些娶了好几个夫郎的大户人家,整个镇里都没几个。
可惜当年平娃胎里养的太好,生的时候就难了,大夫说是伤了身子,以后没法要孩子了,苏朗当时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哥儿,只觉得山哥家里家外都扛着,脏活累活都不让自己做,自己就生个孩子还生不明白,实在对不住山哥,还私下里偷偷哭了好几场,结果奶差点哭没,平娃也饿的直哭,他这才放下。
可放下了放下了,这一转头十二三年过去了又有了六儿,他这当舅舅的比外甥还小两天呢,苏朗想着脸上一红,赵山这个不着调的,真是……
小六儿是个可人疼的好孩子,虽然才三岁的小人,可平时安安静静的,又听话又好带,上面的哥嫂都爱得不行,苏朗更是疼的跟心肝一样。
可是前几天小心肝被他奶姆一把推到凳子角上,脑子上嗑出个鸽子蛋大的窟窿,血水哗啦啦的流,一呼就没了出气,他堂哥花生一路紧赶慢赶的请了大夫来,才晓得平日里都是身体不够壮实才没个欢腾劲儿,如今这样也只能看老天爷的心情了。
苏朗这个哭的呦:没有这个心肝也就罢了,也不过是偶尔闲了感叹两句没凑够山哥的“富贵平安”,可有了这个心肝,还要眼睁睁的看着他被挖掉……
总算六儿是个争气的,这几天醒醒睡睡的也熬了过来,昨晚上总算是好了,精神过来就心疼爹姆,让自己跟孩子他爹去休息去,还念念叨叨着要去上学,要去集里玩,要吃蒸蛋——原话是要把蛋都蒸了,给爹姆,二叔二叔姆,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花生哥吃,都吃完,再也不让他奶姆抢走了,还有过年肉也都吃了,让肉在肚子里过年——喜得自己二人满口的答应。今天苏朗看着小六儿脸色更好了,能吃能要就好,多吃多动去百病。
赵•不要脸•安早瞄见了“阿姆”的红眼圈,知道这是前面几天哭的,也不管自己到底几岁了,这会儿厚着脸皮一口一个阿姆,乖乖的配合着抬胳膊抬腿的穿衣服,看人脸红了还傻呵呵一副看呆的样子“阿姆你真好看,跟棉枝子上的大红花一样俊!”
苏朗乐的亲了老儿子好几口,老儿子长得跟个豆一样,小小年纪哪知道什么是俊啊,这是跟他这个阿姆亲!
“富娃阿姆,富娃阿姆,我是他老实阿姆,我进来了啊,安娃子呢,好些了没?怎么回事啊?”
“来啦来啦!”苏朗也不东想西想了,快手快脚的给小儿子穿好衣服鞋袜,顺手折好被子,抱起安娃就出去了。
赵安把脑袋窝在阿姆肩窝里:所以,他这是又重新开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