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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梅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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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珞瑜几人绕过几丛秃枝细桠,沿着一条大理石铺的羊肠小道走去,过了一池曲水,向那高地的一处亭台行去。
四人方坐下,几个丫鬟便捧了茶水点心过来,在桌上放着。今日天气也好,暖阳初照,只是这高处有风,还是有些冷,便遣了人抬了扇红木镶玉屏风过来置着。
这会儿几人坐着嬉笑闹玩,喝口热茶吃些点心,倒也是快活得紧。
“阿瑜倒是个会寻乐子的,自个儿便是在这里坐着玩儿,这是哪里来的待客之道呢?”说这话的是个娇俏的小姑娘,看似不过十来岁,杏眼朱唇,穿着一身嫩粉色缀花锦裙,外搭一件同色下角绘兰的披风,站在亭外的阶上,一脸戏谑地看着亭内的几人。
几人闻声转头看去,原是九门提督陈启之女陈妙菱,和杨珞瑜同岁,也是杨珞瑜的闺中好友。
杨珞瑜见好友来了,站起身来迎上前去,道:“你这无声无息地就来了,也不招呼一声,又是哪门子的客人?”
“是是是,倒是我的错了。”陈妙菱笑挽着杨珞瑜的手进了亭子,看见赵青澜,上下打量了几眼。
见她一身杏色滚雪罗缎齐胸襦裙,裹着件白色狐毛领子的素色披风,年纪虽小却已是出落得窈窕,笑道:“这可是赵国公府的三小姐?果真是个粉雕玉琢的人儿,怪不得阿瑜你成日里挂在嘴边呢。”
杨珞瑜扶她在自己边上坐着,引着她二人认识:“是了,这是我表妹杨青澜,幼字袅袅,你只唤她‘袅袅’便是。袅袅,这是九门提督陈大人家的大姑娘妙菱。”
陈妙菱捧了盏茶,细细啜了一口,只觉肚腹里也暖了起来,道:“你既这么说,我也只腆着脸叫赵小姐一声‘袅袅’了。”
赵青澜前世里与陈妙菱倒是并无深交,只因前世里她时常只与赵瑶月处在一堆,除了她自家表姐堂姐几个,与其他世家小姐并未有深交,反倒是赵瑶月长袖善舞,借着她在一干世族小姐里得了个不错的人缘。
赵青澜见这陈妙菱说话利落爽直,对她也生了几分好感,软语道:“陈姐姐长得才是好看呢。”
“成了成了,你们二人都是个美人坯子。只我是个丑东施。”杨珞瑜见她二人说话笑语,不禁出言调侃。
听了这话,赵青澜、陈妙菱都是‘噗嗤’一笑,杨珞瑜自个儿也笑了出来。
三个小姑娘坐在一处,聊些子趣话,一时又是热闹。
赵青澜坐在陈妙菱对面,见她时常执杯粘糕之时向旁处觑一眼,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却是杨皓奕、赵沐潇二人。
方才陈妙菱进亭子的时候,他二人便起身到了亭角处站着,虽说他们几人年岁不大,但还是避着嫌为好。
赵青澜自是知道陈妙菱看得是奕表哥而不是她家哥哥,陈妙菱是瑜表姐的好友,必定时常过府来玩。奕表哥一表人才温文尔雅,她若是倾心于他,也是一桩美事。
最要紧的是,前世里,陈妙菱便是嫁予了奕表哥。
几人在亭子里也过了会子功夫,安庆王妃便派了人来找他们过去梅园。
梅园在安庆王府的一处偏院里,此刻已是摆了梅花雕桌案,几椅,椅上搭了锦褥垫子,免得椅凉。桌案上放了壶热茶,置了些梅花香糕、梅花玉饼、梅心圆子……
那些世家夫人都已经落席了,眼见皆是鬓香云影、华服美玉,钗环细钏。
这些子世家夫人里,属安庆王妃地位最尊贵,其次便是和嘉郡主杨氏。因此安庆王妃坐了上首,杨氏坐在她左手边第一位。
赵青澜三人进了院子,朝安庆王妃屈身见了见礼,便各自落座了。杨珞瑜自是坐在安庆王妃身边,赵青澜在杨氏身边坐着,陈妙菱也在陈夫人身边坐下。
“袅袅,尝尝这梅花香糕,前几日不是念着要吃你三婶婶做的梅花香饼吗?快尝尝”
杨氏说着抬手执箸,夹起一块香糕置在赵青澜嘴边。赵青澜张开嘴咬了一口,果真是入口绵软,满嘴馥香,不由得多吃了些。
但也只是用了几块便再吃不下了,方才在亭子里也吃了些点心糕点,这会子又吃了几块,再是吃不下了。
既吃不下又无事可干,赵青澜只得听着这些夫人们闲聊,只是她们不是说那宝玉珠钗就是谁家又纳了小妾这些子琐碎事,着实无趣。
便又转眼打量起这院子来。这梅园占地颇大,两侧青瓦白墙,园子两边皆是株株梅树,一树一树地开着,满枝艳色,花开似火,繁若锦簇。偶有风过,花瓣簌簌落下,散落在地上,也是好看。
打量间便听到几位世家夫人拍马逢迎地对安庆王妃道:“宁舒郡主今儿个打扮得真标致。”另几人又附和着道“是啊”。
安庆王妃笑着摸了摸自家女儿的脸,道:“哪经得起你们这么夸,不过还是个小丫头。”
“赵家三小姐这眉目生得好,就连这举止仪态也是得体,可见郡主也教养得好。”
赵青澜正是看那粉艳梅花看得仔细时,忽听见有人提她的名儿,不由得眨了眨眼,方才不是还在说瑜表姐吗,怎地又说到她了。
转眼看去,说话的人正是薛禹的母亲陆氏。
论起来,赵青澜并不讨厌陆氏。陆氏出自书香门第,性子和顺,前世里待她也算不错。后来薛禹纳了赵瑶月,她反倒是厌恶赵瑶月,不给她好脸色。整个薛府里,也就陆氏曾给过她些温暖。
杨氏听得有人夸赞自己女儿自是高兴,道:“薛夫人过奖了,薛公子才是少年英才。”
杨氏这话一出,赵青澜忽地想到,这院子里都是些夫人小姐的,哪里有了男客。男客都在外头院子里由安庆王招呼着,薛禹想是也在那里。
一时酒席饭毕,安庆王妃引着一干夫人出了梅园,向后花园游逛去。
离席时,杨珞瑜向安庆王妃低语了几句,安庆王妃低头笑着点了点头,杨珞瑜便向着杨氏和赵青澜走来。
“舅母,这逛园子袅袅也不是第一回了,不如我带着袅袅去我院里玩会子。”杨珞瑜朝着杨氏道。
杨氏想着这逛园子的确也没什么可逛的,便是应了,弯下身抚了抚女儿头顶的小发苞,道:“袅袅,那你便和你表姐去吧,只一点,可别玩得太累,若是困倦了,便在阿瑜那里睡会子。”
赵青澜也不想去逛园子,便欣然应下,道:“阿娘,袅袅会乖的。”
“去吧。”杨氏听得女儿这话,心下也是安慰,女儿真的是越来越乖巧伶俐了。
杨珞瑜便拉着赵青澜的手走了,身后只跟着个丫鬟。
走出一会子,便听到后面急匆匆赶上来个丫鬟,对她们行了一礼,道:“姑娘,世子爷正寻您呢?”
“世子爷可说什么事?”杨珞瑜一下子倒不知自己哥哥这时找自己是为了何事。
“奴婢不知,传话的小厮只说世子爷现下在书房等您。”那奴婢摇了摇头道。
“瑜表姐,你先去找奕表哥吧。”赵青澜听着倒觉得是有什么急事。
“那好,袅袅,你先跟着采茗去我的院子里,我去哥哥那里看看,立时便回。”
赵青澜眼见杨珞瑜走了,便转身往她的院子里走去,一时有趣便一路低头数着步子走,却不察觉身后的采茗也已不见了。
突见前方出现了双黑靴子和宝蓝色袍衫下摆,赵青澜抬头看去,不觉呆住。呆了会儿便又重低下头往边上移了一步,要向前走去。
那人却是也同她一样往边上移了一步。她又往右移了几步,那人却又移往一边,仍是挡住了她。
她不禁抬起头,鼓起嘴来用自以为凶狠的眼神瞪着他,前世里她倒是不知道这薛禹这般可恶,竟捉弄她一个小姑娘。
薛禹见她这幅样子,倒是笑了出来,少年的嗓音温润,不似成年了那会子的沉稳。
“你挡了我的路。”见他只笑着不说话,赵青澜只得开口道,心里不禁感叹自个儿今日出门定是忘了看黄历。
“这路在此处,怎地就是我挡了你呢?”薛禹右手捏了柄题字细柄折扇,放在左手心里敲了敲,看着这小姑娘抬着头鼓着嘴的模样,只觉得心里欢喜得很。
赵青澜听他这话,抿了抿唇不再言语,只低头站着。
薛禹见小姑娘不讲话,知她定是恼了,正欲哄上一哄,却闻得身后传来昭王的声音。
“薛公子这是在做什么?”昭王一人信步走来。
薛禹转身抱拳行礼,不卑不亢地道:“见过昭王殿下,在下不过随处走走。”
昭王瞥了眼薛禹身后的小姑娘,却不料是早上看到的赵侍郎家里的小不点儿,低着头抿着嘴,看那样子,倒像是被谁欺负了,委屈得很。
至于被谁欺负了,倒是明显得很,就是这位薛公子了。又看了眼薛禹,倒是不料这个薛禹看着一表人才的,却是个欺负小姑娘的。
便沉了声道:“方才本王过来的时候,可是见薛大将军在那边院子里,不知是不是在寻薛公子,薛公子还是去看看为好。”
薛禹自是知道昭王这话不过是让他离开寻的借口,只是他方才惹恼了小姑娘,还未哄上一哄,若是小姑娘日后着恼他了。这样想着这会儿着实不想离开。
正欲开口,昭王又道:“那边院里好似在唤你,薛公子,还不去看看。”
薛禹自然知道他在胡诌,哪里有什么人在唤他,却也不得不走了,想着下次自当有机会能再见到,便朝身后的赵青澜笑了笑道:“赵姑娘,今日原是我不对,惹恼了你。”
赵青澜没理薛禹,仍是低着头不言语。薛禹只好转身向着昭王作了一揖,道:“在下告退。”
见他走了,赵青澜这才抬起头来,却撞进了一双凝着戏谑笑意的深邃眸子。
赵青澜抬头看着他,见他戏谑地看着自己,又想到方才薛禹那般无赖地拦着她戏耍着玩,粉嫩的唇儿抿了又抿,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是忍不住从眼眶里落了下来。
起初还是小雨点,不一会儿竟是哭得满面泪痕。
卫珩之本是想着薛禹欺负这小不点儿便随便编了个话把他弄走了,没成想这小不点儿竟是哭了,还哭得这般,倒像是自己把她给惹哭了。
忙上前几步在这小不点儿前半蹲下身,道:“小不点儿这是怎么了,可是那薛禹欺负了你?”
赵青澜抽抽噎噎地道:“他,他拦着我,不让我走。”
“好了,好了,这不,我已经把他赶走了,别哭了。”卫珩之说着拿手指揩了揩她的脸,把泪珠从她脸上抹去。
“好疼。”赵青澜忽喊了声,推了推他的手腕,哭得更加厉害了。
卫珩之听得这小不点儿喊疼,忙放开了手,却见这小不点儿娇气白嫩的脸已是被他擦红了,自己哪时和这般娇气的小东西的打过交道,一时也没注意力道。
看着这哭得越发厉害的小不点儿,卫珩之突地一手将她抱起,赵青澜不防被他抱起,忙收了手抱住他的脖子,瞪了一双哭得湿漉漉的眼睛瞅着他。
卫珩之看了看四围,到那临桥曲水旁的山石上坐着,见那水池里的红白墨几色锦鲤,拍了拍这娇气包紧搂住他的手臂,指着与这她道:“看。”
赵青澜正哭着,那昭王却是用手指来擦她的脸,只那长了茧粗砺的指尖蹭得她生疼,这会儿又将她抱起,指着这一池子锦鲤给她看什么?
方才被他一抱起,赵青澜已是惊得忘了哭,这会子只愣愣地看着那在水里悠着游动的锦鲤,也不知是这锦鲤使得,还是方才那一阵哭发泄了会子,一时心里倒是舒畅了几分。
“你这小不点儿倒是真看痴了。”卫珩之见这小娇气包止了哭,眼也不眨地盯着那一池子锦鲤,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他对着这锦鲤并没有什么兴趣,便只看着这怀里的娇气包。
这小娇气包的脸鼓鼓的就像个白玉包子,眼睛大大的,上覆着的睫毛浓密长卷,因方才刚哭过,眼睛湿漉漉的,倒像只无辜纯真的小鹿。
不禁心里笑道:恩,的确是只娇气包,还是只爱哭的娇气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