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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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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暮怀人
吹拂着晚风的除夕之夜,整座城市都仿佛沉浸在喧腾欢笑中。
远处传来鸣放烟花的声响,无数烟花在如同黑丝绒的夜幕中肆意盛放绽开,闪耀着璀璨的光辉,缓缓地向下坠落。街道上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满脸洋溢着跨年的喜气,手里拎着装满年末特价商品的塑料袋。私家轿车不断鸣响喇叭,妄图在拥挤不堪的道路中向前挪移。无奈行人有如过江之鲫,前仆后继,连绵不绝。
这真是一个充满着希望和梦幻的夜晚。
书怀竖起大衣的领子,他已经在庭院里伫立许久了,凄寒刺骨的风几乎要把他冻殭。他郁郁寡欢地迈进空阒的屋子,几分钟后,他踱步到窗前,静静地关上了透进冷风的玻璃窗。
书怀记得孩提时代守岁的时候,总会依偎在窗边,然后从嘴里呵出暖呼呼的气流,吹在玻璃窗上。即刻便会雾气迷蒙,他就是喜欢用食指在上面写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聚精会神地写,仿佛所有写下的话都会梦想成真一样。
那时还是无忧无虑的孩子,实在想不出能写些什么,于是只好写些应景的喜气话:“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初高中时代就知道写些比较实际的话了,譬如“来年每门考试都考年级第一!”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虽然这个美好愿望没有完全实现,但是书怀的成绩一直都是学校里最棒的。然后他的父母就如愿以偿地看着儿子迈进人大,开始了四年的求学生涯。大学时代匆匆过去后,书怀仍然没有改掉这个奇特的习惯,只不过从那以后,他写下的内容就再也没有任何改变……他情不自禁地用食指在玻璃窗上勾勒着,不经意间已经写下“逸轩”两个字。
一抹苦涩的笑在他的嘴角浮漾。没想到潜意识里还是会写下这个名字,原以为可以强迫自己学着去遗忘,学着走出沉郁,却终究还是深陷缧绁、不能自拔。这个名字早就深深地镌刻在自己的心头,即便逼着自己不去想,“逸轩”也还是静静地伫立在心的一隅,用那双脉脉含情的眼眸凝望着自己。
书怀早就记不清楚他是怎样沦陷在这个故事里的了,只记得大一的时候读了一篇白岩松的文章,里面提到很多北大的学生去探望季羡林的故事。书怀知道季羡林在梵文研究方面是登峰造极的,于是乎他也心生向往,于是找了几名志同道合的朋友,前去北大探访季羡林的居室。他就是在未名湖畔遇见逸轩的,湖面静得像是镜面,只是偶尔有并不显眼的涟漪层层迭迭,向着岸边荡涤而来。结果,用逸轩的话说,就是“季羡林没有找到,却找到了一个‘志’同道合的伴侣。”他说话的重音刻意落在了“志”字上。
书怀则说道:“所以啊,我只是顺便遇到你而已。”
逸轩嘟囔着嘴,像是恋爱中爱吃醋女孩:“你怎么能说‘顺便’呢!这分明就是‘命中注定我爱你’嘛!要知道季先生德高望重,更何况他年事已高,怎么可能接待你们呢。所以啊,上帝安排你们去北大就是为了撮合我们两人。”
书怀仔细思忖片刻,竟然觉得逸轩的逻辑不无道理,于是就不再与他就此争辩。事实上,对于那场意外的邂逅相逢,他内心是充盈着感激的。从很小的时候他就隐隐约约觉察到自己和其他男孩子不一样,虽然从表面上看来,毫无二致,但是他知道自己心底一直有个深藏的秘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期,他都苦恼很困惑很迷茫,为什么老天要让他的人生道路如此特立独行?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一切都是平平淡淡,大学毕业后结婚生子,一辈子就做个安分守己的市井小民。但是……他被迫要在这条违背伦常的道路上渐行渐远。于是书怀学会了伪装,学会了隐藏,学会了掩饰。将所有细腻的情感,以及任何会露出破绽的蛛丝马迹都仔仔细细地隐藏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知晓。
但是这世界上就是有人能够看穿所有的假象,直接看进你的灵魂深处。那么毫无疑问,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你终生的伴侣。
书怀长长地叹息,那些曾经以为可以紧紧攥住的璀璨,转瞬间就会消逝。
他若有所失地倚着玻璃窗,庭院里落满了无尽的落叶,只是无人去扫。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窗外飘起了极细极细的雪花,远看就仿佛是数不清的白点点缀在夜幕中。
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年的中秋节,那天也是如此清冷,天空里飘散着极细极细的雨滴,远远看去就仿佛是冬季的落雪。书怀撑着伞,伫立在雨中,落雨轻轻地熨帖着他的脸庞,遮掩了他曾有的泪痕。
不过是九月中旬,温度却骤降,好像是北方强劲的冷空气南下了。就连西湖畔的樱花都反常地在秋季盛开了,其中点缀着些许海棠,那是真正的姹紫嫣红。然而原本应该盛放的桂花却含羞带骚、待字闺中,这个城市在这个季节早就应该沉浸在丹桂飘香中了。
书怀还记得逸轩父母那种鄙夷的眼神,他曾经在新闻中见过这两位老人,声名显赫,在各自的领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样传统且强势的父母怎么可能容忍家族里发生这样的丑闻呢?面对老人的咄咄逼人,他只是垂着头,不敢接触他们骇人的眼神。
逸轩的父亲怒不可遏:“你应该知道我们家族,所以我们绝不可能接受你和逸轩的事情,这点我们绝不动摇。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们答应,那些亲戚又怎么可能答应!如果被好事的媒体曝光,你让我们颜面何存?”
一字一字,字字都像是锋利的匕首,直接插进书怀的心脏。他找不出辩驳的理由,只能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被训斥。
书怀的母亲则是语重心长:“孩子,我承认我们不能理解你们的……所谓情感。但是我想你也应该多为逸轩考虑考虑,他明明有很好的出国交流机会,但是却因为你要放弃,他竟然跟我们说要跟你南下……我只想恳请你体谅一下我们做父母的心情,你不能用‘感情’这种枷锁去束缚书怀的远大前景。”
他就像是被逼到峭壁悬崖的边缘,如果妥协,那就是自动放弃与逸轩的感情;如果不妥协,那就是让逸轩和家族反目,同时失去一个璀璨的未来。
他这一生只愿平平淡淡、普普通通,然而命运爱作弄人,让他站在如此重要的十字路口。
此刻的书怀只是需要一点勇气和支持,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就够了……
那晚逸轩期期艾艾,仿佛有些话想要说,却不知道从何开口。
敏感的书怀开口追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逸轩只是叹息,关掉床头的灯,静静地躺下。
过了许久,书怀只感觉到逸轩温暖的手掌,逸轩用尽他今生的坚定不屈:“我们决不能妥协,我们一定要坚持,书怀,不要想太多,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压抑的黑暗笼罩着两人,逸轩看不到书怀眼角盈满的泪水。
翌日,书怀接受了逸轩父母的资助,就此南下,从此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走向登机口的时候,每走一步,心就仿佛被无数冰凌刺痛。可是,这世界上有太多束缚和包袱,已经让书怀不堪重负。
接着就是那个令人一声难以忘怀的中秋节,寒冷寂寞的节日。那晚书怀正在房里服药,突然外面传来猛烈的敲门声。
书怀只是疑惑,他独居在此,从来没有人知道,会是谁呢?
逸轩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书怀!书怀!”
书怀悚然而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那一切。他侧耳倾听,整个世界都是那样安静,仿佛是为了让他听清楚那撕心裂肺的呼唤:“书怀!书怀……”
泪水早就沿着面颊流了下来,滴落在药丸上。书怀颤巍巍地起身,蹒跚地踱步到庭院的铁门前。可是原本想伸出开门的手臂却蓦然僵硬,无法移动。
只要打开这扇门,那些回忆就会像流水一样倾泻进来。他耗费了无数无眠的夜晚,才勉强将那些曾经深埋在心底,如今……
门外的逸轩起初是高喊,后来演变成梦呓般断续的句子:“书怀……我知道你在里面……快开门……开门……好不好……”
此时此刻,书怀才觉察到逸轩已然是醉醺醺的,难怪会那么大声说话。
冥冥中仿佛有股力量在牵引着他的手臂,他终究是打开了那扇隔着他俩的铁门。在路灯昏黄灯光掩映下,逸轩形容枯槁、颜色憔悴,脚边还躺着轩尼诗的空酒瓶。
逸轩等了太久,这场漫长的等待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他向前瘫倒在书怀身上。书怀的双手渐渐合拢,紧紧地搂着逸轩,无数泪水开始肆虐,仿佛是想铭记这个重逢的夜晚。
逸轩沉沉地睡着,睡相可爱,活像是长不大的孩子。书怀看得入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某个洒满温暖阳光的午后,逸轩就是这样伏在图书馆的桌子上小憩,那天的光晕笼罩着逸轩,愈发衬托出他侧脸完美的弧度,整幅画面都有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美得那样不真实,仿佛是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幸福。
书怀起身服完药后,继续凝视着逸轩的脸庞。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样珍贵,都是上帝仁慈的赏赐。
逸轩变得憔悴,变得消瘦,几道岁月的沟壑偷偷爬上他的眼角。书怀知道,当年的不告而别,一定让逸轩心如刀割,可是世事难料,他也仅仅是命运手里被摆弄的一颗棋子罢了。
第二天清晨,逸轩清醒过来,对著书怀默默发呆,无数的话就凝结在嘴边,却不知道如何说出。
书怀有些惴惴不安,起身说道:“我给你打水洗脸,我记得你以前常常说要用法国雅漾的活泉水洗脸,你说那样比较能去除毛孔里的角质……”说着说着,心竟然开始隐隐作痛,时过境迁,那些生活的细节,竟然还是如此历历在目。
“书怀……”逸轩粗鲁地打断他。
“逸轩……”书怀嗫嚅,此刻一种尴尬的沉默笼罩着他俩。
逸轩娓娓道来:“我今天要去纽约旅行结婚。”简短的几个字,丝毫不经酝酿,说的时候竟然是如此平静,连自己都无法相信。
结婚……书怀默然,对于他而言,那是一个太遥远太遥远的字眼。
“祝福你。“许久后,才想出如此的字眼,只有这样说,才不会让逸轩知道自己此刻的真实的想法。
“中午的飞机……”逸轩突然沉默,随后突然爆发:“你为什么什么都不问!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结婚!这些年来你为什么要躲在这里!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气才找到你吗!为什么!为什么!我那么坚定,你却要放弃!”
书怀只是释然地解释:“你父母拿了一百万,要求我从此不要纠缠你,于是我就拿了,这就是代价。”
逸轩从床上跳起,猛冲向书怀,紧紧地攥著书怀的臂膀,声嘶力竭地追问:“这些我都知道,我都知道!但是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要答应!你为什么要答应!是不是你……”
书怀咆哮着打断:“这不是演电视剧,我没有任何苦衷!”
两人怒目相向,眼里的熊熊烈火燃烧着彼此。
突然间逸轩倾身向前,他的嘴唇落在了书怀的唇上。书怀的脑海霎时间是一片空白,他竟然没有力气推开逸轩。这最后的一吻,缠绵而漫长,凄楚而无奈。
仿佛是仪式结束,书怀淡淡地说了一句:“我送你出门……去机场。”
逸轩的眼底满是绝望,如此不辞辛劳,千里迢迢赶来竟然换来如此结局。这一生最后的反叛也不过是如此,最后还是要在父母胁迫下去异国结亲。
中秋节的那天飘着绵绵细雨,扑在人的脸颊上,濡湿了一片清幽的秋色。
路过巷口的那片向日葵林时,书怀莫名地说道:“以前这里曾经种了很多向日葵,盛夏时节金灿灿的,非常漂亮。”可是现在花盘已被摘掉,向日葵……不属于秋天吧。
逸轩只是怅然地吟道:“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
再美好的记忆都会渐渐褪去光辉的,一切都会变成平淡无奇的。
“我不送了,你到前面打车就可以。”书怀停住脚步,忍着心痛说道。
逸轩慢慢向前走去,每一步都是那样恋恋不舍、那样痛苦,他猛然转身,书怀还在原地伫立,雨中相望,辨不清远处的是泪痕还是雨滴。
书怀突然想起几句歌词:“如果这就是爱,在转身就应该勇敢留下来。就算受伤,就算流泪,都是生命里温柔灌溉。”可是他却没有这个权利,他转身,在这最后的时刻,他只是想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一个默然远去的背影。没有任何被想起的价值……
每到了这样清冷的夜晚,书怀总是会想起中秋节那几天的往事。大概是人老了吧,不然怎么总是喜欢回忆过去呢?
他打开药瓶,想要服几颗药丸。
“算了吧。”他自言自语,“连医生都说癌细胞已经向全身扩散,我再吃药也是无济于事的。”
他很早就被检查出患病,所以才会有那样惊人的勇气去拒绝来之不易的爱。
这世上,总是有太多事,身不由己,就算奋不顾身想要改变,也不过像那空中弥漫的雪花:因为不想落地,所以竭力回旋飞舞,却终究逃不开运命的操控,最后也仅是多留了些起舞的身影在人间罢了。
岁暮,整个世界又要迎来新的一年了吧,朦朦胧胧中,书怀如此想着。
外面的世界依然车如流水马如龙,各种声响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他惆怅满怀地长叹,这满城的喧嚣却也掩饰不住他此刻无比的落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