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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铁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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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轨
两条平行的铁轨就能禁锢一列急躁的火车,想逃离,想要逃离,但是出轨就像离开水的鱼,注定睁着惶恐的眼、挂着两腮痛苦的泪抹去存在世间的痕迹,所以他不能逃。也不可能逃离,他庆幸自己还能抓住铁轨间微小的缝隙得以晃动,而不至于被胸腔里沉痛的负重压得喘不过气来,他还有余力幻想,哪怕铁轨扎的他前进的脚步生疼,哪怕在这条被人牢牢框死的路上,只有前进,没有后退。
请务必相信,我所描绘的,仅仅是一列火车而已。
纵横在大地脉络上最普通的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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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亮起来了,一改原来欲迎还休,迷迷蒙蒙的矫揉造作。火车驶过黑暗,下一站,直刺黎明。我躲在安稳行驶的车厢里,蜷缩着就像躲掉时光里一段仓皇的青春。不知道此刻身在哪里,甚至不知道会去何方。火车低沉的呻吟让人心中的烦躁渐渐沉淀,刚刚氤氲起的梦境遽然被乍起鸣笛打破,提醒踯躅时间深处我在逃离,逃离一段迷失一切的时光。
逃票进站的一刻,我多么希望那个微笑着的检票员像父亲一样板起一张怒不可遏的脸,像暴怒的公牛横起脸上的青筋大声训斥,剧烈抖动沙哑声带直至被吐沫星子呛到,然后理所当然的把我丢出车站。人潮如织,我站在涌动的人群里异常渺小,直接被忽略随攒动的人群冲进站台。哪怕,我希望现在被当场抓住逃票也好,这样就不会面对寂寥的窗不可自制的想起你。
空荡荡的窗户,火车吝啬的露出一块浑浊的天,恍惚中,我想起了我们八岁时的那天清晨,天空就像此时一样混浊,我们的小镇永远充斥着解不开的腐败气息,你我就在这样的风里长大,顺着门前那条坑洼不平的马路一只向前跑,你举着一张白纸,我在你身后不停的追,直到我们都跑累了,我才停下来问你,那是什么。你把纸高高的举过头顶,像是虔诚的信徒瞻仰真主一样,你告诉我,这是梦想。被尘雾稀释过的阳光柔软的烘衬着你半边稚嫩的脸,纸张上没有一丝色彩,只有无可奈何地纯白,你的姿势真的好像在托举着一个梦,一个在岁月奔流中干净易碎的梦。
我不合时宜的注意到你翻折袖口上的绛紫色於痕,问你是不是又挨打了。你没有回答,粲然一笑,拉起我的手奔向学校。
我以为生命是公平的,岁月循规蹈矩,为我们每一时刻的生命送上属于这段生命的烙印。所以我把自己的青春送给了鲜衣怒马,送给了草地上的单车,送给了微风料峭的春天,送给了无拘无束的时代。而你就如同一条失去平衡的直线,偏折下去,与这些灿烂光景失去了交接。阒寂的阁楼上,锁住了你的人还有你那本应该酣畅淋漓的童年。你曾说,你活得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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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父亲,那个凶悍的小说家,赶走了你母亲,却死死抱住了你。有好几次,我看到他暴怒的样子,一巴掌把你打出房门,再讲搓衣板丢到你的头上。你嘴角沾满血色,回头示意躲在胡同阴影里的我快走。你摇着头,脸上带着我无法理喻的浅笑,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铁门的距离。
你被你父亲当做失意时的馈赠,不可一世的折磨着。但我从未见到你流下泪来,十一岁的天空,没有矢车菊盛放的浪漫,那些本应该随眼泪汹涌出的痛,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消化在你幼小的躯壳里。当多年以后,木讷的我终于明白那是继续毁灭力量的沉淀时,却再也等不到你在下一刻抹掉脸上的血迹,拉起我的手,笑着说,娅如,你带我去玩吧。
对不起原谅我的笨拙,我未染指世俗无法越过豆蔻年华,像你一样,在恐惧和疼痛中还能顽强的微笑。如果我还能陪你重新走过那些早已风化时光里的过往。如果我有一个在精神世界里颠沛流离的父亲,如果我曾经那些无知的快乐可以治愈你的伤痛。
可是,没有如果。
繁华的城市废墟里没有能够取悦黎明的妩媚,我们这个没有高山没有河流,深陷平原内部的小城是如此的荒凉,天空摸不散、化不开的灰色压抑的植物也死气沉沉,终年泡在这样沉重的空气里,连人们的思想也想被腐蚀了似的变得凝滞而呆板。唯一有流动气息的,只有那条维持着城市心跳的血管状的铁路,带来外界的讯息,使原本灰暗的生活不至于传出腐臭。
我喜欢在阳光下和你一样沿着两条黑漆漆的铁轨漫无目的的向前走,肆笑着朝飞快逃窜的火车扔石子,那些色彩斑斓的石块,就是这城市唯一的亮彩。
宁宁,你力气好大哦。每次你甩出的石头都比我甩的远,我总是问你这一个问题,你总是笑着不说话。然后挑拣那些更大的石块往铁轨两旁放。
你想干什么?我好奇的问。
帮助火车离开这两条臭铁条。你累的大汗淋漓也不会停下来。
哈~宁宁你真坏。
它肯定把火车弄疼了,你摸摸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么烫。火车刚刚消失在落日的余晖中,铁轨上剧烈摩擦后残留的温度还没有消散,你抬起头看着远方,眼睛里的流露出的目光比铁轨更加灼人。
你要是把火车搬出去了,警察会来抓你的。我刚说完。身后立刻传来一声铁路工人的怒吼。
喂!你们两个小孩干什么呢!
我拉着你没命的跑,身后是连我们都听不懂的骂人脏话。我们向着家的方向逃,逃出这片微醺夕阳所能照耀到的地方,直到太阳彻底红了脸,从东方升起的黯淡渐渐蚕食了大片天空,我们躲在黑色巷子深处还气喘喘吁吁的揉着酸麻的大腿。你笑着说,我不怕,被他们抓住了正好去坐牢。
我当时没有发现,你用的是“正好”这个词。
还记得你说过,你不喜欢这里,这座破旧的城市。其实我也是,可是为什么我们在外肆意游荡、闯了祸、犯了错,总是固执的一路朝回跑,朝我们最熟悉、最厌恶的家逃,然后被怒气冲冲的父母打一顿。就算多年之后我们长大了,自尊随这幅躯壳的膨胀也日渐滋生饱满充满了全部生命,也会死性不改的幻想着逃离它,在某天下午又偷偷跑出去,晚上再承受父母娴熟的毒打。
你说你喜欢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喜欢潇洒任性的逃离,就要承担得起恬不知耻的回去。
所以,当用血红色的笔写下这句话时,你一定对着阁楼上寂寞的白墙描绘出缺月下那个恶魔狰狞的模样。你是如何在那些凶残日夜的夹缝中生存下来,我始终未曾了解过。我连面对恐惧的勇气都没有,我害怕的只能在每个夜晚躲在你家门外,从没有推开门去看看你的样子。我想你是知道的,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我曾在墙外听着你凄惨的尖叫抓紧衣角。
月光蔓延到你身上,肆无忌惮的舔舐你干裂殷虹的伤口,你还在对着高墙上枯黄的杂草和荒凉的夜空浅笑,是笑把你吊在书上的那个人还是笑蹲在高墙外抽泣地那个人?我想知道,等我被父亲拎回逼仄的家,你是否能回到孤单却温暖的阁楼。
我的父亲也会打我,他只能用皮带朝我的背上抽几下,就被我疯狂的嚎啕大哭遏止了愤怒。你看,我是如此懦弱,我在宁城狼藉的夜晚祈祷黎明赶快到来时,你却在趁着黎明到来之前数天空寥落的几颗星辰。其实,父亲宣泄愤怒的方式一点都不会让我受伤,倘若你会学会大哭大闹,倘若你学会了和我一样用哭代替笑,你还用挣扎的那么辛苦吗?
可是你说,你从未想过挣扎,真正挣扎辛苦的人是我,我流的是泪,你流的是血。
你的泪呢?是还未冲出眼眶就死在了心里,还是在泪水漫上咽喉的时候被你生生咽了下去,像刀刃一样锋利,你宁可划伤了五脏六腑,也不让它腐蚀你在外表铸造起的坚强武装。
然而我知道,你不是在黑色森林里披荆斩棘的战士,而是惨白月光下被拔光刺甲的刺猬。我们在日光滚烫的晌午爬上废弃的淀粉厂高楼。那时候整个宁城都不堪重负,沉沉睡去。没有汹涌的人流在马路上叫嚣,没有漫过高楼的烟尘在天空中扭动肮脏的身躯,整个世界都像慢了半拍,终于肯停下向物质文明冲刺的脚步,城市仿佛在睡梦中的打起轻轻地鼻鼾,像是从平日极力掩盖的疼痛中渗漏的悲伤,隐隐的、那么哀伤。你远眺的眼含着苍茫,指甲用力掐进手心。
你说,我们的城市繁华的越来越不像样子了,娅如,你觉得呢?
恩,像个游乐场。
不,像个千疮百孔的墓地,由内向外被噬空了的废墟
我看见你浅灰色瞳仁里倾泻出一种锋利的温柔,仿佛能让人心甘情愿的咽下包裹强酸的糖果,任由它在身体里剖肝裂肠,为了这哀痛死不足惜。你身后的阳光那么刺眼,我不敢正视而转过头去。
---------你知道吗,娅如,我有一个梦想,就是逃出这闭塞僵硬的城市,小时候,每当我被他打过,我就回去城南的车站附近,有时和你在一起,更多的时候一个人,我始终没有勇气沿着这条铁路走下去,因为我怕,我怕我会死在路上,我不怕死的,我怕我到死的时候都没有看到城市外面的世界,没有获得我想要的自由,但我真的想要走一次看看,走到铁路的尽头,去看我想要的绚烂旖旎。
----------有一次,我被他用酒瓶打昏了,墨绿色的玻璃碎片划伤了我的头皮,我从混混噩噩中醒来,看到地上一大片殷虹的血迹,我想我快要死了,竟然第一次问到了恐惧的味道,我真的不怕死,但我好怕就这样突然不明不白的从世界销声匿迹,阁楼依然阴暗潮湿,我看到有一束光从门外挤了进来,那个混蛋竟然忘了锁门,我知道他出去喝酒不会回来的太快,我推开房门,冬后懒洋洋的阳光让我感觉害怕,害怕眼前的东西太过美好我会来不及准备失去。阳光里我看到了我的妈妈,真的,我真的看到了她,她躲在铁门外偷偷地望着我流眼泪。我追出去,弄堂里却空无一人,阳光融化了金色巷子,到处都有妈妈的影子,我知道,一定是妈妈回来看我了,她在前面跑,我就在后面追,追着她的背影一直到铁路上石头扎疼了我光着的脚,妈妈却突然消失了,我好想哭啊。我追着火车跑,沿着铁轨向宁城外的方向跑,妈妈这是想要告诉我啊,只要我能跑出去,她一定就在铁路的另一端等我。
你想一个被丢弃在广场上的孩子,马路四通八达,人来人往,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回家的方向,找不到一双可以带着你走的手,就这样被父母抛弃了,被人群抛弃了,被世界抛弃了。你不可自制的哭了,这是你第一次流眼泪,也是最后一次。
曾经,你以逃离的姿态,光着脚在冷雨中、在铁轨边尖锐的石头上奔走,后来,你仍然以逃离的姿态,用白纸黑字当做双腿奔走。这是一个秘密,一个唯一可以抵挡现实悲剧的秘密。你继承了你父亲优秀的写作能力,但你由于他背道而驰,他淹死在了自己的文字里,像溺水的禽兽抓住你作为救命稻草,而你只有在文字里才能大口大口的呼吸,你努力的寻找文字里温度试图用这些纸张掩住心底那早已溃烂的伤,一点一点步出你父亲的阴影,蛮荒的封锁线,你的野心是结束这逃离的姿态,代价就只有这还未被榨干、半死不活的灵魂。
如果,如果可以,总有一天你会找到生命的支点,僵硬着脸上的笑,踏着大步潇洒的走下去,不回头。
你开始试着疯狂的写作,用笔描绘出你想要的草长莺飞,你想要的春暖花开。但是当你被那个混蛋狂暴的从教室拉回阁楼,我才看到梦想与现实,光芒与黑暗,不仅仅是一条马路那么近,从学校到你家,仅仅是一条马路的距离。
教室里那群胆小的孩子就像是一颗颗单纯的糖果,等待老师把他们包装密封,扔到社会满怀期待的嘴里,心甘情愿的被嚼碎、被消化,曾经我也是一颗这样的糖果,可是我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融进了一粒沙,一粒你身上那些现实席卷蹂躏后的沙垢。所以,看着你被掳走,我就毫无理智的冲出了所谓明亮的教室。
你那暴躁成性怙恶不悛的父亲看见我挡在他面前那么害怕,仿佛我就是那能把他满盈恶贯轰上天的炸弹,他匪夷所思的表情很快就变成愤怒,粗暴的把你瘦弱的身子扯到我面前当挡箭牌,用油垢纵横的手死死揪住你的辫子,卑鄙无耻的要挟我给他让开道路。他用手指狠狠地戳在你太阳穴上,你却像个木偶面无表情眉头也不皱。他在我面前刮你耳光,右脸上紫青色的於痕还未褪去,就变成了触目惊心的鲜红,他骂你肮脏下贱,骂你无药可救,骂你竟敢在日记里写满诅咒他的话,骂你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你转身对早已被吓哭的我轻轻说,回去吧,娅如,回去上课。
你依然那样坚强,你被他扯着头发拉走,我却像个失去平衡的提线木偶,瘫倒在地,不知所措。这种感觉让我想起很久以前,我问我父亲,为什么你的父亲每次都要往死里打你,父亲骂我多管闲事,呵斥我不准再和你一起疯跑,我反驳,父亲就一巴掌打在我脸上,热辣辣像火烧神经一样的麻木的疼,我同样瘫在地上,不知所措。我说过,我是懦夫,你永远是站着不理会伤口还在流血的那个人,我是站在你身后只要受到一点伤害就倒下去,捂着脸痛哭流涕的那个人。
我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卷入你的世界,你的世界不允许懦夫生存。
所以,我在这个残破的剧本里,注定成为畏葸的追随者。在你十四岁生日那天,我们被西街一群痞里痞气的流氓截住,他们蛮横的伸手要钱,你站在我前面,要死自己身无分文。“贱货”“婊子”这样的污词秽语砸在你头上,你死死盯住他们,一句反驳的话都不说。他们抬手要打你你也无所谓的不闪避,拳打脚踢这些早就是你不屑地殴打方式。我却拉开自己的书包,将零花钱全部拿出来把你从他们手里救回来。救,可能有些冠冕堂皇的词,也许你不需要我这种多余的作法。
这些痞子中有我们东城区的人,见到你故作惊讶的大喊。呦,这不是小说家的女儿嘛,神经病的女儿原来是个精神病哦。有些人捧腹扬长而去,留下的世界仿佛又被锋利的尖刀刺痛了神经。
我又看到了你惨淡的笑容,如同在黑夜里迎风流泪的泣血海棠,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好像不定在某个瞬间翛然就要离我而去。当我发觉你冰凉的手睁开我的时候,你已经用尽全身力气把滚烫的愤怒砸在了痞子的脸上。
你被骄傲和自尊占据着。可笑的是多年以后,我重新沉在你的记忆里无法自拔的时候,才背上了沉重的罪恶感。那个密不透风的下午,背负一整个季节都无法驱散的热,像胸腔里沉闷的钝痛,将要在崩坍的瞬间,我拉起你逃了,自以为背对着绝望,从此再也见不到坍塌后干净明亮的天空,再也呼吸不到清爽痛快的空气。
我在想,出了错,是不是哪里出了错。机已经比不上时间咬碎的布块儿,残破不堪。漏风的洞把遗忘描绘的更加浓墨重彩。可我依然清楚地知道这样的逃离仅仅是一种习惯而已,于我,不关你。
回溯苦涩的记忆让我感觉到铺天盖地的疼痛,像一颗子弹在接近靶心的瞬间被生生挡在记忆之外,从此再也无法向前更进一步。
宁宁,你看我,有多蠢,我始终摆脱不了胆小怯懦的劣根性。你在我的生命里一直是一个鲜衣怒马,威风凌凌的领航人。我木讷的现在才发现自己被潜移默化到毒入骨髓,你曾经教我以一种铿锵的步伐面对现实战斗下去。我信了,所以我才能逆着父母的意愿,朝着自己梦想的方向走下去。我没有你与生俱来驾驭文字天马行空的能力,我渴望如你一样理想变得厚重,可以拿来当做盾抵御现实铁轨式的冲击,不想总在现实的角落里唯唯诺诺的生存,不想捧着一团焦黑的梦在现实压力下苟延残喘。那么,我就要和你一样总要给自己留下些什么。
在那个没有璀璨星河,只有酒精中毒般疯狂闪烁的霓虹灯下,我们背靠网吧颓败的白墙,我们像疲惫的寻欢者,慢慢说出了自己的梦想,我说我憧憬着有朝一日会因写作用笔飞出这座城市,你惊讶我们的梦想如此相似,我解释说,我一直是在追随着你。
可是我们豪不相同,我笃信人繁缛的情感皆生于孤寂,他根深蒂固于人心最孱弱最柔软的地方,只有内心强大到不受孤独反噬的人,才有资格微笑着支配自己的梦想,你始终如你十四岁那年一样,被父亲扯着头发在东城区的大街上拉出一条血迹,也要恶狠狠的盯着你父亲的脸,像迎着狂风暴雨逆流而上得船,就算断臂残骸也要谱写坚韧不屈。而我活的太过敏感,只能驻守失望黯然神伤,自作多情地从亘古如常的花草生长轮回剜下一些感伤,自欺欺人的感伤别人。
我想,这才是我们的本质区别,生在灵魂上的锈,我的文字羞赫晦涩,你的笔墨寒凌麻木,其实我以前误解了你,你一直在对抗,我一直在逃离。
我软弱,没有你一样直面苦难的勇气,你是从生活的压抑里拼命生长出来并执着屹立的那道风景,你的出生,你活在世界上的每一天每一秒就是证明总有一种人坚不可摧。而我就像在你身后躲风避雨的小丑,觊觎这本应该只属于你一个人的舞台,哪怕复制了和你一样的梦想,也只能蜷死在你的影子之下
可是我错了,我们又错了。这个世界迟钝的只剩下了荒漠,远离春暖花开,远离鸟语花香。那些关于憧憬希冀等天真烂漫的字眼早已枯萎。需深谙,这世界容不得幼稚,它固执的把践踏和蹂躏作为运作的第一要义,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当曾经的绿洲灌满肆虐的风沙,当曾经的昌盛原野遍布荆棘和蓬蒿,你看到的,只能用一把大火草草了结了这蛮荒。但是你可明白这并不残忍。看那贫瘠的沙丘上佝偻的枯草,倘若你非要把梦想值下去,就会变成这般和梦想毫无关联、又血肉模糊的模样。
在诀别这个世界的那天晚上,你披头散发的来到我家门前,半张脸被昏黄的马路灯光映成颓黄,半张脸浸在黑暗阴郁的夜色里,像是从噩梦里拖出来的鬼,眼窝深陷溢满深不见底的空洞和绝望。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被扯裂到领口,飘散一团团乱糟糟的线头。你没有穿鞋,干瘪的脚裸禁锢暴露如裂开的沟壑。
你对我说,我差点被那个禽兽□□了。
我至今无法形容出你的表情,你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柔弱,像馝馞的毒。整夜整夜的凉风呼啸着朝我惊恐张大的嘴里灌,一瞬间就感觉无法控制的刺痛破开头骨四处乱撞,整个头颅都开始嗡嗡作响,一颗威力巨大的炸弹在我身体里炸裂,耳朵失聪眼睛失明都在引线烧尽的一霎那。时间就此凝固,全世界都沉默下来。那种莫名的伤痛炸飞了思想炸飞了灵魂,好像从出生就开始努力认知构筑的世界就此崩塌,尸骨无存。你依然和多年前一样,对我莞尔一笑,然后拉起我的手,朝南走。
你的指尖潮湿而阴冷,如一个漏风的巨大陷阱,冷风形成的漩涡拼命地把我扯向黑暗的湖底,陷进去就是再也无法回头的沉沦。你苦笑着沙哑着声音说,你知道他为什么一直打我吗,我啊,根本就不是他的种,是我妈那个婊子背着他跟别的男人生的野种,你知道吗?我居然现在才知道我是野种,我还得感谢他养了我这么多年,我都十六岁了,他养了一个野种竟然十六年。
你仰天长啸,第一次开怀的毫无顾忌的大笑,肆笑就像一张压在一场赌局最后的王牌,赤裸裸的向世界的不公挑衅,毫无保留的用自己鲜血□□和灵魂换回一场貌似公平的对决,哪怕对方会有扭转命运的底牌,无所谓了,因为你早就知道这赌局你根本就没有赢的机会。所以笑吧,不要再给自己留下无奈和感伤,笑到最后你才能结结实实赢一场。
其实你早就知道他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了吧,我还自以为是的跟在你身后小心的保护着关于你不能说的秘密,殊不知,你早已把伤口捂在心里,抚平淡化为脸上不能察觉的一个撇嘴,一个眨眼,一个一如往昔的浅笑。
在南路的尽头,你突然松开我,猛然向后退,躲到墙角里狭窄的黑暗,扯着头发大叫,滚开滚开,娅如,我好累,我坚持不住了,我要走了,你一个人好好活下去。
你化身狰狞的天使,居然划过我的耳畔。
你走了,从南路的尽头跑出去,凄凉的背影淹没在浓郁的夜里。留下我一个人孤单的站在那段夜路的尽头,在没有勇气迈出向前的一步,也无法背负巨大伤痛朝回走,只能懦弱的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放声懊哭。
我知道我不能够在逃离,我知道今后的夜路要我一个人走。
宁宁,我想起你说过,时间是滚滚前进的车轮,轰隆隆的碾碎曾经和现在。我活在曾经的碎片里,被扎的很痛很痛,两年时光,白驹过际,可疼痛却依然刻骨铭心。我一个人面对西街的痞子,一个人用笔描绘梦想的蓝图,一个人在生活里倔强的前行,却再也没有去过城南的铁路上漫无目的的行走,我的生活没有一丝波澜,不像你活得那样艰辛,可为什么还是觉得很累。
十八岁,我背着父母偷偷到城南坐火车,还幻想着可以逃离这个悲伤的地方,远方有梦,有大世界,有阳光下鸟儿自由的歌唱,可以不必每天在别人设计的模式下呼吸。可是我没有勇气去跟现实说不,离开父母,我什么都不是,所以我选择以这样幼稚古老的方式在逃离一次。
不过,我想,我现在应该回家了。十八岁,还有奶腥味。宁宁你又要笑话我了吧,一如七年前的夏天,我们沐浴在车站后面老槐树的槐花香里,你笑话我都不敢和我父亲对着骂。
有时候,既然我们不能对抗铁轨式的生活,为什么不能去适应。你看那些出轨的火车,如果硬要抵抗或逃离,结局就会像当初你被呼啸而来的火车撞飞,倒在两条铁轨的禁锢里,鲜血淋漓、那样令人心疼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