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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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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不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的人,所以我宁愿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一个与现实世界格格不入的人。
现在想起来,其实我很早之前就见过他,读初中的时候我还没有跟随父母搬出宁城,那时我躲在一所破破烂烂,整天弥漫着下水道味的学校里上学,有一天是星期六,全校放假,整栋教学楼里应该都没有人,我翻墙跳进校区寻找我忘了带走的课本,在学校南区的阳台上发现了他,一个略显臃肿的背影。一条腿翘在栏杆上,背倚墙壁望着夕阳的方向忧伤的唱歌,手里抱着一把木吉他,不是很大,上面的斑驳彰显了岁月的沧桑,黄昏里浑浊的夕阳光照在他颓废的脸上,忧郁的宛如被尘封了千年的泼墨图,灵魂都已经泛黄。
他的手指很干净,白皙,虽然人有点胖胖的,但是手指纤细宛如少女,我举起自己的手自叹不如,还在想为何这等精致的手指非要长在一个邋遢的人身上,就在这时手指在光影里停止了跳动,轻轻按住了颤抖的弦,他转过头来看到了我,因为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记得早他生胡茬的脸挺着沙哑声音说。过来,小妹妹。
这样的场景像是将要发生一场旷世的恋爱,像一些烂俗电影里百折不挠的经典剧情。然而记得我当时骂了一句。矫情的神经病。
飞快的抓起书包匆匆夺路逃走,我听到了他追赶过来的脚步声,杜撰他有一张咬牙切齿愤怒的脸,虽然有些后怕,但是我自信他是追不上我的,所以在楼梯口我稍稍抬起头,在欢呼逃离追赶的一刻,看到了他一张充满惋惜的侧脸。
关于这件事,我在上大二的那年仔仔细细讲述了给他,他却一直摇头,大声像我叫喊。不对不对,我绝对不是在追杀你,我应该是在哀求你停下来,像我这么人畜无害的良民怎么可能追赶一个小姑娘。
我问他。那你怎么解释手上偷来的吉他。
他歪着头,思考了很久。说借用不行吗,我讨厌被人看到脆弱的样子,感觉像奄奄一息、就快断气的宠物,还要可怜巴巴,奉献自己最后的尊严。
我无情的鄙视。这话题转移的够圆满。
他开始支支吾吾,每次谎话都说的极度不利索,什么样的心虚都能跃然脸上。吉他真是借的,我跟音乐老师打过招呼了。
我嗤之以鼻。既然是借的,你又何必心虚?
他气不过,猛然给了我一记耳光。然后等了半晌反应过来后,又无力的抱住我,靠在我肩膀上抽泣。对不起,对不起,我又认真了,老师确实只同意我在课上使用。
他眼睛噙着泪,像一只犯错了的小猫,在家门口逡巡,不知怎么办才好。我揉揉发烫的脸,无奈他的认真,只得轻声说。没关系,我不怪你。
发生这件事情的时候我们站在市里百货大楼的楼顶上,偷偷跑到这深夜霓虹照不到的地方,没有那些张牙舞爪的彩色灯光,没有白日里那些从不消停的追逐梦魇,我们都有些莫名的兴奋。风从遥远的地方吹过来,我对比眼前的他和对岸光怪陆离的城市,却再也不会嘲笑他的矫情,他还是六年前的他,我已经不是六年前的我。
物非人也非。
初中二年级我随做生意的父母搬离宁城,第一次离开了我从来没喜欢过的故乡,在其他的城市里一路踉跄辗转,想不到六年后还能在同一所大学相遇。
最开始在一家网吧,我在网络上看无聊的帖子,其中有一首诗歌写的还不错,名字叫《哥特式的孤独》
抬头能看到天蓝色的幻想
蒸腾梦与欲望的极限
杯中游离
淹没左眼理智粗糙的线条
日复一日的悲伤
不能阻止手指在面具上的独舞
你兴奋吗
没有和我分享
。。。
那只是一个小小的论坛,大概聚集了一些故作骄矜的诗人和同样愤世妒俗的看客,有人独唱有人拍掌。在我的观念里,这一类高举文艺大旗的动物并不受人喜爱,总是热情到大脑抽筋,每天制造出一大片一大片的废话也不管有没有人看,处于排遣寂寞或妄图一鸣惊人,把自己的真实情感藏在一些词汇的后面,然后躲在角落装作不在意却等着猎物前来附和,然后再通过一系列手段塑造自己高大上的角色。我一直以为这类人多数是懦夫,也许他们自己并未察觉。
老实说这几句写的还可以,在一个可以胡乱发情的时代,歌颂孤独永远是那么的廉价和宝贵,我确确实实看到了海子的影子,像用一种悲悯的姿势,忧伤而不绝望,诉说自己心里的疼痛,这让我想到了躺在地铁站角落里的北漂,亦或伦敦街头走在风雨里的流浪者,虽然廉价并不是无助的那么让人讨厌。这时我还不能把作者跟宁城那个独唱的小吉他手联系起来,十三岁少年忧郁的背影,其实也想他诗里说的一样:
不能阻止手指在面具上的独舞
你兴奋吗
没有和我分享
哥特式的孤独
什么样的人才能写出这样如水凛冽的文字?如同透着寒气的刀锋,能沉默着伤人性命。我突然有了好奇心,而且注意到这张帖子的发帖人竟然是与我同一城市的学生,署名,失心。
后来,我找理由要见他,他从来不与别人有牵连,自然拒绝。这样更激起了我的好奇心,通过多方打听我才知道原来这个人真的在这里上大学,比我大一界,从宁城来的,生性孤僻而且有一个非常另类的名字,李青衣。缘分这种冥冥中的东西真是奇妙,后来了解更深了我才知道原来他就是那个躲在夕阳微醺下弹吉他的少年,也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诗人。
我曾不止一次问他。什么是诗,诗是什么?
都被这个古怪的人搪塞过去,哪怕我追着骂他。李失心,你个混蛋!
他不喜欢别人叫他真名,而我也渐渐习惯了叫他的笔名,虽然笔名不比原名强。
他拗不过我的时候总会皱起眉头。这种圣洁的诗歌怎么能被女人玷污了。
他非常大男子主义,唯一在乎的就是诗,认为诗是人的精血,没有精血的味道就没有惊心动魄的力量。
我明白他说我不够坦诚,永远不配写诗是什么意思,我也相信诗里面能品出精血的味道,那些没有完全的投入只是歌颂伤疼痛的人是无耻的,因为他们不困惑,不像他一样就算割舍一切,也依然困惑。我曾在他整洁的寝室里撒泼打闹,累的时候我们一起坐在桌子上对着窗外抽烟吹口哨,我亲手摸过他身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唱的短的,交叠着平行着,有的来源于他的父亲,有的来源于自己,在一些暗无天日的深夜绽放,留着鲜红的血。
他说。这叫代价。
他自己描述自己的灵感说。偶尔在某些夜晚,身体就会莫名奇妙的中了一种毒,心中好像有熊熊燃烧的烈火,这种强烈的情感能烧尽肝胆,烧尽肺腑,必须要写出来才能解救自己,想发泄,却不能直抒胸臆,胸口好似堵着一口气,呼不出,咽不下,为了写诗,为了拯救自己,要看清那场大火,必须用刀割开自己的静脉,看着灵魂里的愤怒汩汩流淌,火焰在身上找到缺口,理智才能用疼痛把所有情感付之一炬。为此,他过无数次,被送进医院两次。
他固执地相信,如果没有割伤自己,这些愤怒的大火足以毁灭一个人,他承认自己是诗歌的奴隶,而不是诗歌的所有者。
他无法控制自己。
我也是认识他很久之后才知道他双重性格,害怕深夜,因为深夜会让他蜕变成另一样子。
所以他还有一个很少用的笔名,叫非己。他死前坦白自己其实很不会写东西,大部分都是灵感爆发后,非己在深夜写下的,自己怕会被非己吞没,所以另起了一个笔名失心,冒用非己的诗歌发表在网站上,自己生怕伤害到他人,才会故意不与他人产生交集,变成离群索居的疯子。
我看到过他用非己的名字发表小说,其实他怕非己却希冀着能用自己的意志做些改变,所以自己写了些东西用非己的名字发表,我看过几篇,大概是李青衣用少年时的自己为原型写的,很凄美,但有些晦涩,有时候用词非常做作,与那些炽热的诗歌比起来还真是不堪入目。
有一次他惹我生气,我大声骂他。你凭什么说自己是人格分裂,你不过是自己暗示了自己,把过错和懦弱都推给了非己,那只是你的臆想,只是你的心理作用。
他吼着扑过来,像一头愤怒的野猪,下手毫不留情,和我扭打在一起。他虽然生的有些胖,不过营养不良,身体很是孱弱,追逐一会便气喘如牛。
然后他会哭,很悲伤,蹲下去一手捂着脸一手捂着心脏说。你为什么不相信,你不知道,我也不想这样,可是他就在这,我不能把他剔除,因为他很早很早就在这里了。
我问。那你为什么非要用失心发表那些东西,而不用非己?
他无辜的看着我,又像是自言自语。非己不懦弱,非己强大。
他坚信自己骨子的是个欺软怕硬的小人,并且相信懦弱与生俱来。他说他有一个温暖的家,有一对非常非常爱自己的父母,不过那种不可抗拒的爱给他带来了身体和心灵上的双重桎梏,因为他喜欢的东西太过危险,太过另类,父亲相信祖训,坚持认为家里不能有舞文弄墨的人,不止一次动手责令他放弃写作,他曾苦口婆心的解释,后来那些没用的话就烂在了心里,他变得沉默,父亲却对这等态度愈加憎恶。后来出门上学还好,可总怕接到家里人的电话,不接是不孝、接了就是叫骂,无论哪一方他都无法僭越理智,从小便留下的阴影渐渐长大成型,每次在被逼的走投无路阴影都会汲取力量,多么想反抗,可是反抗只能让自己或者父母遍体鳞伤,他害怕,害怕自己不能保全任何一方,害怕不能从父母那里得到阳光和雨露。
被沉重的枷锁压榨着思考的勇气,他不再快乐,变得莫名的生气、暴怒,挣扎。可是回过头来的时候还会因为父亲的一句话磕头认错。
这种无力的反抗,我多少能明白一些。
他忘记了从什么开始自己就重复做一个噩梦,一个甚至记不清是什么样的噩梦,他总是说自己当时很害怕很阴冷,风像针一样穿透身体,那种凉入骨髓的感觉,还有一种坠落感。
赤裸裸的懦弱劣根性让他充满绝望,又不敢发泄和喧哗。在宁城读高中的时候他就开始写诗,以为这是父亲所说的祖训给自己带来的惩罚,为了这荒唐的理由,他还拖着病恹恹的□□偷偷去了一所寺庙,得道的和尚看着自己一直摇头,什么话也不说,可能是自己带着的钱太少,还没有给任何解释便被请出了院落。
初中的时候我在阳台上遇到那个逆着光唱歌的李青衣还没有做噩梦,那个时候还没有想要认真的许下一个当作家的梦想,他说那个时候自己的身体里还没有非己,感谢你见过我最美的时刻。我听到这句话差点酸掉大牙,那个早生胡茬的小偷有什么可美的!
这个疯子的成绩一塌糊涂,他说这并不是自己没有好好学习,相反他一直很想上进来着,说是为了搏严父一笑,可是无论怎么努力,那些被人为固定书本上的知识总是弃他远去,拼命努力学习的结果与理想背道而驰,看到所有课程全部挂掉,他眼睛里竟然还有一束炽热的光,他不知廉耻的解释。我是要当一个伟大诗人的人,怎么可能会在这样的小事上挫败!
当然,他的诸多创作全部都是在离开宁城的时候写的,与经常流徙的我不一样,他深爱自己的家乡,所以想要锦衣还乡,最小的事便是希望自己能拿出最好的成绩献给父母,虽然他的父亲可能会对这一份卑微的荣耀嗤之以鼻。
我上大二,他上大三,我的父母终于厌倦了日复一日的争吵,以离婚的方式解开了对彼此人生的束缚,他们都爱钱,都以一个为了能让我过上有钱人日子的理由奋斗拼搏,我的父母各自有各自的事业,头脑又不一样的精明,在谈到抚养问题时我终于有了发言权,选择不与任何一方保持亲密联系,美滋滋的离开,这样我便过上了有钱又自由的舒坦日子。
首先我转学到了李青衣的学校,伺机多找些能与他朝夕相处的岁月,,可能我们对一个地方有共同的回忆,可能是我喜欢他与众不同的赤诚,虽然我有时候很忌惮他的脾气,嫉妒他有一对特别关心自己的父母,不像我空有大把金钱,却买不来一丝温暖。
他说他特别喜欢旅行,因为旅行能止住那些瘾般噩梦的毒噬。
我非常向往他那些丰厚的稿酬,却讨厌他这种浪费的方式,可能源于我对逐水生活的厌倦和对我父母财迷基因的继承,我心疼花钱的旅行。搬到这个学校之后我才发现他不怎么经常在学校,而是习惯奔跑各地,乐此不疲,最远的时候他去过西藏,用了三天的车程去看看海子向往的神性民族,那里白白的大雪粉饰了一切,天空蓝的不真实,走在高原的土地上,他恍惚间好像找到了自己的信仰,神经兮兮的跟随朝拜的僧侣五步一叩首,最终在饿死之前到达了世界上最高的寺庙————拉堆查绒布冬阿曲林寺,简称绒布寺。
他以为自己今生都可以不用离开这里,可是三天后他又开始痛苦,忍不住想要割开自己的皮肤,饱尝鲜血的味道。
于是他果断离开了绒布寺,抢在自己不安的血液玷污高洁的藏地之前。
他告诉我,他马不停蹄的奔走可能已经停不下来了,睡过黄土高原的大炕,在渤海湾里的烂泥上打过滚,最有意思的是在泰山之顶一块石头上撒过尿,他总是强调只有自己的□□在奔走的时候两个灵魂才能合二为一,非己和失心才不会为了争夺灵感把自己搞的面目全非。
后来终于他把所积攒的稿费挥霍一空,他的父亲从没有给过他学费以外多余的生活费,他迫不得已,又回到学校来,我才在傍晚的楼顶上看到他。
吹着微风,他非常自恋的说。小洁,其实你不用这么追随我。
我放肆的笑。没良心的,老娘是来看看你还有没有活着,以后还会不会旅行。
他果然说。会啊会啊,等我新一波的稿费下来了就去,去库库卓尔、去青海湖。
那时候我知道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写过东西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封笔了,那新一波的稿费绝对是杜撰,但是我不打算拆穿他。老娘可以借你钱用,要不等你稿费下来了,你都饿死了,不过前提条件是必须带上我。
他皱着眉头。带着你可以,但是我怎么可以花你的钱,我怎么可以花女人的钱!
我诧异。都不知几天没好好吃饭了,还有心思讲什么骨气。
几天之后,他果然没有花我的钱去旅行。赶上有人未经允许擅自用他的诗出版了一本诗歌杂文集,他便利用机会狠狠地敲诈了出版社一笔,带我出去旅行的时候,一切车票、饭费、住宿都是他买单。
这个人果然很怪,哪怕一路上我怎么调戏,他都规规矩矩的像个没嫁出去的黄花大闺女,快到青海湖的时候,他撒泼,坚持要用双腿走过去,一路上拉着我得手不住的说。小洁你看,我仿佛看到了青海湖上的飞鸟,到了,马上就要到了。
你说,我要是能出生在这里多好。
咱们不走了好不好,真的好希望住在这里。
告诉你,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要把我埋到这里来。
。。。
天阴沉沉的,在我看来就像是对世界恶毒的憎恨,完全不明白这种天气有什么好开心的,我们像是刚从泥土里钻出来的软体动物,汗流浃背狼狈不堪,我没心思理会他,他竟然不在意,反而像个马上要见公婆的媳妇,一路上絮絮叨叨、忐忑不安。
第一眼看到青海湖,果然和传说中一样的美,干净,纤尘不染。只有真正站在湖畔才能领略她的静谧与壮观,还没来得急等我赞美几句,这个疯子竟然丢下包径直朝水面扑了过去,衣服也不脱,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自己玩的异常开心。
正值秋天,这个地方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寒气,我想要提醒他别着凉,他却朝我泼水,拨正自己泥土味的口音,用蹩脚的普通话喊。别躲啊,别跟我妈似的,一辈子老是看别人家的猪跑,自己都没吃过猪肉。
我站在淤泥里,看着他傻乐傻乐的劲儿,不知为何突然就生出一种不能认输的念头,只是脱下了鞋子就冲进了青海湖,天气比我想象的更冷,风一吹有种冷到骨头的感觉,我抱着身体在水里冻得瑟瑟发抖,他却毫不在意,还妄图在水里摸鱼捉虾。
从青海回来,本应该不作休息直接接北上草原,可是我们把自己折磨的像是乞丐,还都不争气的发起了高烧,不得不在途中找个旅馆住下几日。在兰州市一个街角,他往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土,然后回头对我笑嘻嘻。小洁,你看我像不像乞丐?
我说。你不往脸上抹土都像。
于是他掏出手机,钱包,身份证,和所有东西交到我手上,对我说。你先去找个旅馆睡一觉吧,我蹲在这当回乞丐。
我虚弱的骂他。你脑子当真烧坏了,现在又不是晚上,你们家非己还没出来抢肉吃,再说你这样太毁自己伟大诗人的形象了。
他说。没事,反正这里没人认识我,我想尝试尝试当乞丐,要不以后没有机会了怎么办。
我跑到附近的商店买了一只碗,回来递给他。
他直接把碗摔成了两半,自嘲说。这才像。
我笑着说。你什么意思,把碗搞成两半,做乞丐也不丢下我啊!
于是我们就在伟大的母亲黄河边上当了两个小时的乞丐,之前他找了一家饭馆说兰州人民有爱心,没准能吃上热腾腾的剩饭,结果可能我们演技不好,流了两个小时的口水也没等到免费的晚餐,也没有讨到一分钱。
他对我说。你说咱们是不是不够乞丐,来你那板砖往我这里敲一下。
我是真想拿板砖拍死这个人,可是无奈身体真的撑不住了,迷迷糊糊就倒在了他的怀里,我说过其实他的身体与在别人眼里诗人消瘦的状态不一样,有点胖,印象里好像他的怀抱很柔软,很温暖。
醒来后发现没在旅馆,我们俩直接住进了病房,而且还是超豪华的双床位带电视单间,他躺在旁边的床上打点滴,嘿嘿冲我傻笑。
我骂。傻了住在这里,你就不嫌弃医院的“合法宰人”吗?
他笑着说。挺好,就当是住旅馆了,再说了我缺钱吗?
我说。你怎么会缺钱,你缺心眼。
有时候真觉得他的大男子气概还挺好的。
在病房里每日就是打点滴,看看无聊的肥皂剧,四周白茫茫的墙壁晃得我睁不开眼,医院里福尔马林的味道又让我恶心,所以我们又恢复了白天睡觉晚上唠嗑的习惯。有一天晚上,他突然辗转反侧,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突然转过头对我说。完了完了,小洁,我灵感来了,你记着,我可能只会说一遍。
我有些心不在焉。唔?非己要回来了。
他没有理我,手忙脚乱的跑去背包旁找纸笔,没想到他还真的一气呵成,完成了人生中的最后一首诗,一首他所谓没有非己参与的诗歌,当时我还不知道这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献礼。
《麋鹿》
我必须伫立眼睛
缅怀那些带不走的割伤
不正视手上的残疾
不言语孤独的四月天
站在浮华的某个端点
我泪流满面
枯木能生茧
阳光还是温热的
手指顶着黄土
静静等静等涨潮的春
风向在改变花儿也快开了
唇上,舌上有悸动的痒
可以不替别人延伸脚印
虽然季节无足轻重
风尘铺着风尘
阳光在风尘中
我站在在风和光的中央等着你
宁愿相信此刻孤独衍生记忆
下午五点半多的绵羊垂着头
带着我沉重的腿
不用回头只往前走
仅仅到这里,便再也没有了下文,他耗干自己所有的天分,还没有达到想要的效果,因为我是看不懂的,也不会明白他为什么会歇斯底里的哭号,疯狂的撕扯身上的被子,强忍悲伤扭过头去,背对我说。小洁,你快跑。
他此刻异常坚定,不容我有一丝反抗。可是我没有办法在他最困难的时刻弃他而去,我只能小心翼翼的问。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他咬着牙,好像真在平复莫大的恐惧,脸色苍白的回答。不是,他要回来了。
谁?到底是谁?
我明白自己是在明知故问,但是我希望他能正视自己的一切,哪怕是阴影哪怕是不得人的东西。
他突然扯开被子,关掉房间里的灯,努力构建自己漆黑的精神乐园,不知有多少次他一个人在黑暗里低声垂泣,能够隐藏伤痛是黑夜给他惟一的馈赠,每次写不出让自己满意的作品就会让俩个人格做困兽之斗,直到自己把自己折磨的不成人样。
以往他所谓的“精血”,原来是如此艰难的完成,其实关于写诗,他很讨厌自己又不得不依靠自己,就像人类都讨厌矫情,却还是有很多人因为矫情糊口,他如此的讨厌自己深爱他人,以至于无药可救。
抹黑打开房间里的灯,我才看到他原来拿了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对准自己的手狠狠地割了下去,脸因疼痛而扭曲,面目狰狞可怖,仿佛地狱里受刑的恶鬼,我害怕,只能朝他扔枕头和床单,以及一切能够引起他注意的东西。你快停手,你要是还发疯我就叫医生了。
他愤怒,刀子慢慢指向了我的鼻尖。你敢,否则我立刻杀了你。
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我只能这样无助的看着他,手中的刀子划出一道又一道恐怖的弧线,他疯狂起舞,血甩到我脸上的时候还有温热。我偷偷按了铃,护士们冲进来把他按到在地,打了一支镇定剂,他挣扎的时候刀子飞出来划破了我的脸,幸好只是皮外伤,只需要经过简单的包扎。
然后有位大腹便便的医生质问我这是什么情况,我回头看到他熟睡的脸,此刻分外安详分外干净,好像刚刚出世的婴儿般纯洁。我编了一个拙劣的谎话。没事,我们闹别扭,他脾气不好,不小心拿起了刀。
医生坚持要隔离观察。
我都不知道后来怎么说服了医生,同意他先住在这里,不能惊扰他人。平息了这场风波,我已经没有了任何多余的力气,把烟点着了都没有吸几口,回床上直接倒头睡着了。
之后两天,他长睡不起,有时候明明已经醒了,如果睥睨到我在身边,就会转过头去捂紧被子,好像在发抖。我不知道该如何先开口,他应该是因为被我看到失常状态后的失落,没准在等我一声不吭率先离开兰州。可是我不是那样的人,他不理我应该是在意我,所以我不在乎尴尬,我们没有争吵,没有打闹,没有任何的交流,实在无聊就去厕所背着医生们一盒接一盒的抽烟,老骆驼,很苦的那种,丝丝蔓蔓的有种不甘的味道。
偷偷离开医院的那天黎明,我睁开眼,看到他赤裸着上身坐在阳台上发呆,我开口笑着说。是不是应该给你买一把吉他回忆回忆的你在宁城的美好童年。
他转过头,竟然莫名其妙的哭了,他说。我想回宁城了,我想我们家老不死的老爷子。
我说。好,我陪你。
他看到我脸上还没痊愈的伤,鼓足勇气说。小洁,对不起。
我欣然接受,心想其实你不用道歉的,你只是在万千不自在中寻找出口,我只是个可耻的看客,看看你到底会不会找到。
回到学校,我取出一笔钱,他制定回家的计划,还坚持要买两张不同日期的车票,他说自己不敢直接面对父亲,所以我要先下车替他看看老爷子的心情如何,如果不好我必须先把老爷子哄开心,等安全了,自己会做下一班车到。
我只能骂他没出息。
他说没出息就没出息,总比不回去看老人家强。
我调侃道。那打算让我怎么自我介绍,是你的朋友,女朋友,还是干妈?
他咧嘴坏笑。你见到他直接喊爷爷,孙女终于见到您了,都怪您儿子在外面乱搞,我都这么大了您还不知道。
。。。
我尽量没把他打死。
当着我的面,他打算给父亲打电话,好让我对这个倔老头了解了解,一声“爸”字还没喊出来对面就传来了叫骂。老人声音沙哑,也听不清到底什么意思,总之不堪入耳。
过了好久,那边问李青衣为什么不说话?
我回头看着他,他蹲在地上画圈圈,一副完全交给我的样子。我说,这个小兔崽子肚子疼,我是他朋友,我只想告诉你们,他要回去了。
对面的不知道是不是没听清,一直强调为什么给他打电话一直打不通,接下来就是毫不留情的脏话个人秀。
我还打算解释解释为什么他要回家,结果他一把抢过手机给挂了,直接关机。
于是我被骗坐上了前往宁城的火车,一路上我给他打无数电话想报告我的坐标,他一直没开机,我这才反应过来,没准我是被骗了。
下了宁城那个几百年不会变的破烂火车站,老远见到一块牌子,上书五个大字“小洁,欢迎你”还写得是楷书,我真想不到宁城还能找到会写书法的人,他的父母都是朴素至极的庄稼人,不知道他说了什么让他们以为我是城里来的贵人,用接待贵宾的礼仪,在熙攘的广场等我的时候,两个人像被捉起来供人欣赏的企鹅,我看到后非常不是滋味,另类的让人心疼,忘了已经多少年没有人这样为我伫立等待了。
这时我接到了他的电话,电话那边他奸佞放肆的笑。小洁你应该到了吧,我也到了,不过不是宁城,而是连云港,我马上就要到东海里游泳了,你好好服侍我的亲人啊!
我愤怒到极致,有种想摔手机的意思,回应。滚吧,懦夫,死在海里算了。
他不知廉耻的哀求我。一定要善待我的家人。
结果不等我回话直接挂了电话。
我不知道他父亲脸上的表情是尴尬还是失望,总之不能直接说给他,你儿子去连云港了。
我未开口,他父亲就好像了然了一切,拉着我的行李说。走,回家。
他母亲唯唯诺诺,估计想问我关于他的事情,可是看到老爷子的表情,欲言又止。
我什么也不说,跟在后面,看着他父母消瘦的背影,与印象里那副凶神恶煞的摸样沾不上半点边,好生心疼。
他的家就是典型的平原民居,几件简陋的砖瓦房,几亩田地,养着一头猪,两头羊,一家人全部的生活不过如此。
晚上吃的是玉米粥,童年的味道,好像时光凝滞了,突然跳过了我颠沛流离的生活,回过神来我一直都住在宁城,从未离开过这座城市,小时候爸爸妈妈和蔼的表情跳帧式划过脑海,不知不觉就吃得哽咽了。
他的母亲唯恐招待我不好,不住的嘘寒问暖,那种农家人特有的淳朴,怕我吃不习惯还要出门买些肉来改善伙食,他的父亲总是板着脸,问什么也有点不多说的意思,吃饭的时候也要正襟危坐,对着饭碗严肃,几个人为了一张小桌子,谁也不说一句话。
正值农活多忙,他父亲吃过饭下地干活了,他的母亲收拾停当才小心翼翼的问我。是不是青衣的朋友。
我支吾了一声,看着面前这张黧黑的脸,希望能给老人家多带些高兴的消息,突然鼓足勇气改口说。是啊,女朋友。
他的母亲果然有些惊奇,嘴里不停地念叨。我家青衣不懂事,怎么让你一个人来这里了,闺女你长这么漂亮,不知道青衣修了什么福气,这孩子从小脾气不好,我们也不怎么了解他,你要好好照顾他啊。。。
他母亲说起话来没完没了,看得出来要趁老爷子不再把儿子在外面的消息打听的一清二楚,等到自己说累了,才看着我脸上刀疤印子问。他对你好吗。
我尴尬的笑,只能说。好,非常好,会关心人。
他母亲这才放心。那就好,那就好,青衣还没长大,我怕他会伤害你。
沉默半晌,我打破僵局。阿姨,青衣这个名字是谁给取的?
他母亲想了想说。是他爹,说什么名字这样起会让孩子以后平平淡淡的生活。
我说。应该还有什么别的意思吧。
他母亲一脸茫然,看样子应该是不知道。
这个家里只有一个人有指挥支配的权利,所以这么多年后,他的母亲也忘记了一些需要思考的东西,亦或是本来知道取名青衣的原因,却不想告诉我。
他母亲带我去看他的屋子,满满贴了一墙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几乎全部都是年级第一,我真不相信这里的神童就是那个逢考必挂的大学生,他母亲眼睛泛着光,可以看到隐藏的小小骄傲,后来还给我看一张张略微泛黄的照片,让我从开裆裤时期开始了解这个人。
那天下午,他母亲絮絮叨叨讲了很多,从出生到离开家去南方上大学,他的父亲一直都知道他有艺术方面的天分,但是出于迷信“家里不能出舞文弄墨的人”,便希望他能改变,结果可能是自己的手段太狠,他又处在叛逆期,养成了自残的陋病,激烈的矛盾冲突越来越严重,得到些许缓解的时候因为他考上了大学。结果这一走便没有再回来,只有打电话要钱的时候才能与儿子多说几句话,在后来钱都不要了,很久很久也不给家里打电话,就这样断了联系,过年也听不到他说一句,我很好,你们别担心。
他母亲每次在梦里梦到儿子都只能自己骗自己,他又长高了,长胖了,胡子也长长了,有时像在梦里听到他喊一句“妈”,都是奢望,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就算自己出门也不知道哪里能找到儿子的踪迹,这几年不知道湿了多少枕头,留下多少心酸的泪水。
他父亲回到家,母亲像是受惊有些惶恐,看到红红的眼圈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父亲抄起扫把便打,我站在一旁极力的劝阻也不能平复他父亲的愤怒,他父亲扶着桌角对我说说。我不会养这样的杂种,也不允许有人在我面前提起他,明天我送你离开这里,以后别再来了。
我有一点如释重负的感觉,只匆匆住了一晚上便顺应他父亲的意志回去了。临走时我把身上带来的两千多块钱偷偷塞在了枕头下,告诉他母亲这是他的稿费。我想如果当面给老爷子,老爷子没准会一把火烧了,这样间接给了他们家,就算真的烧了,我看不见也不会心疼。
白白送出去这么多钱,我回到学校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他,狠狠把他揍了一顿,我是为了我自己,也为他母亲。他好像洞悉了我悲惨的遭遇,沧桑的笑,胡子拉碴的脸比以前更加颓废,哪里还有半点男人的样子。
他抱着头说。打吧,这回知道我有多么对不起我妈了吧,你要是能说服老爷子别那么固执,我还要感谢你,任凭你揍。
我说我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本领,但是不幸的人那么多,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生不逢时,你有什么资格玩自残。
他很不要脸的说。百善孝为先,我都不做孝子了为什么不能更坏一点。
我真的很想就此打死这个人,但是他一副愈挫愈勇的状态,皮糙肉厚的怎么也打不疼,怎么也不能改变的他极端的想法,后来我放弃了,他真的是无药可救了。
从宁城回来后我发现基本上不能再学校看到他了,打听一下发现他已经开始拒绝上课了,整日闷在宿舍里不知搞什么,网上的帖子我也是一通一通的寻找,竟然发现他从兰州回来后就不再写任何东西了。
马上就要又一次期末结业,如果年终考试过不了不仅仅是挂科就行,没准会勒令退学,我再疯也知道没有和他一样的文采,亦没有和他一样什么都能放开的勇气,虽然父母不再身边,可是为了前途,我不得不像所有临阵磨枪的同学们一样,必须为考试做准备。
他竟然也老实了不少,不再四处旅行。后来他告诉我他没有去连云港,而是真的跟在我后面回了宁城,躲在城市阴影里不敢出来,怕会吓到父母,他说他父亲母亲真的老了太多,房子还是那么破旧长出了杂草,想不到一向事无巨细的父亲居然疏于对院落的管理,可能自己不回家真的打击到了故作坚强的父亲。
我忙碌复习的时候他非常自在,白天睡觉晚上在城里乱逛,偶尔发个小疯去地铁站陪流浪的老人唱歌聊天,多数时间在网吧睡觉,打游戏,吃不饱的时候竟然知道挺着脸大言不惭的找我借钱!
我看到他这种状态,才知道原来他不仅无药可救,而且真是要废了。
一些时候在百货商场的天台上遇见他,他不朗诵自己的作品,而是每次都用海子的诗形容自己的潦倒。
我所能看见的少女
水中的少女
请在麦地之中
清理好我的骨头
如一束芦花的骨头
把他装在箱子里带回
我所能看见的
洁净的少女河流上的少女
请把手伸到麦地之中
当我没有希望坐在一束
麦子上回家
请整理好我那凌乱的骨头
放入一个小木柜。带回它
象带回你们富裕的嫁妆
但是不要告诉我
扶着木头正在干草上晾衣的
母亲。
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为了诗人的爱情争吵,我觉得海子每一首诗都有爱情的味道,他不同意,他说诗人的爱情没有在平凡的女人身上,因为爱情远没有亲情友情让人感到真实和自由,这诗句里的暧昧,只是海子对梦幻爱情的向往和寄托。
我说那为什么海子会自杀,还不是因为生命中的四个女人都弃他而去。
他很固执地说,人生不过逢场作戏,海子一定是为了建立理想的诗歌国度用自己的死亡警醒他人。
我们谈不到一起,我骂他。你看人家这么伟大都死了,你为什么还不死。
他依然没心没肺的样子。海子写了四首死亡之诗,我一首没写过,这样死了是不是很可惜。
我们不欢而散,其实我一点也不了解海子这个人,只是看见他越来越不争气的样子有些生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一直朗诵那首诗,名字就叫《死亡之诗》
几个星期以后,我通过了考试,学分也修够了,他却因为和别人打架加上挂科太多被学校强制开除,我真是受够了,这是他在大学里的第三个年头,明明在坚持半年就能顺利毕业,哪怕不好好学习,到时候混一个毕业证也能找份工作。现在他搬出去住了,简直是无家可归,后来,我们联系越来越少,我以为他找到了新的生活,可总是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有一天实在有些想看看这个疯子,抽空去了他租住的地下室,敲开门,潮气、酒气、还有食物腐败的酸臭一同涌了出来,捂着鼻子,我找到灯的开关,他面色姜黄,身上脏乱,而且变得非常消瘦,根本就看不出来原来是个胖子,他躺在床上活脱脱像死了上百年的僵尸,屋子里啤酒瓶、白酒瓶、方便面袋子随处摆放,没有比楼外的垃圾场强多少。
我揪住他的衣领,亦毫不费力就拎了起来。你真打算就此糟践下去,废物,还真以为你有什么伟大理想。
他眨巴眨巴眼,虚弱的说。我哪有那么脆弱。
我说,走,赶紧离开这,租个人住的房子,没钱我给你付。
他像个孩子似得赖在地上打滚死活不肯。别,别,姐啊,你就放过我吧,我这么讨厌阳光,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
我说。真好,那我走,反正我不想呆在这。
他马上胡乱收拾起来,急切的说。别,你等会,我收拾收拾,马上就好。
我无奈的找了个角落站脚问。最近在干什么?
他想都没想,好像提前知道我会这么问。写小说啊,长篇的,非常非常的长,你也知道这是个饿死诗人的年代,我这也是为了糊口。
我趁他不注意,猛地冲上前撕掉了他身上的破布,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把跳到床上大声喊。你干什么,非礼吗你。
我看到了他身上新生的伤疤,有些才刚刚结痂,我愤怒。混蛋,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写写写,早晚为了这玩意把自己玩死。
他突然很认真的说。写死了好啊,一了百了,我不是已经教会了你嘛,你代替我写下去好了。
努力平复心情后我坐在床的一角,开始聊正事,我说。我模仿你写了几首诗歌发表了。
他心不在焉。恭喜恭喜。
听说还入围了什么奖项,我用的笔名是“非己”。
我本以为他会暴跳如雷,结果他思考了一会又继续扫地,只说了一个字。靠。
我拿出大赛组委会寄给我的车票问。怎么办,你去参加吧。
他佯装愤怒。完了完了,我这一生淡泊名利的美名要毁在你左手的车票上了。
我骂他。能不能正经一点。
他捂着头倒在床上说。你去吧,你要是不去,那就没有意义了。
我坚持。不,绝不,要不你去,要不一辈子呆在这里过你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
他接过车票,以飞快的速度撕了个稀巴烂。
我顿时火气上涌,拿起皮包抽他的脸,他倒在床上,掩面而泣,这一次我脸骂他的力气都省下了,转身直接走出了他的狗窝。
我一直对他撕碎车票这件事耿耿于怀,我不明白曾经拥有那样伟大纯洁梦想的人,为什么活的一日比一日窝囊,我痛恨自己瞎了眼,原来我一直都很傻,我一直都不了解他,一直都被他骗的团团转,当然特别是撕碎车票后我就再也没有和他联系,我怪他不去参加比赛,其实我不知道当时的他果真去不了,我拿过去的不是对新生的希望,而是对过去的嘲讽。
三月份,他死在自己的地下室里。
没有什么前兆,没有什么遗言,消息就这么突然的传进了我的耳朵,我愣在春天的大风里,风沙迷住了我头发、我的眼睛。
尸体被房东发现的时候还没有臭掉,这个挨千刀的混蛋,手机里只存了我一个人的电话号码,好像我就那么乐意给他收尸似得。他果然实现了自己诺言写了一首死亡之诗,死的时候就把手稿放在胸口位置,模仿他一生敬爱的海子。
之前有一次他倒在宿舍,送往医院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营养不良引起的贫血,没有太多的关心这个疯子,却不知道他被查出来患有脑癌,而且是晚期。
这是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总是会自残,脑袋疼的时候就割伤自己的手臂,也不告诉别人,其实他疼得地方在头上。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睡眠质量特别差,后来养成了昼伏夜出的习惯,他说他害怕做恶梦,其实他是害怕自己脑袋里的肿瘤在睡着时压迫神经。
我终于明白他总是酗酒,整个人疯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每次写诗的时候,都是疼痛发作的时候,他为了保持清醒开始写诗,他要睁着眼睛看世界,并且记录每一次感悟到生命的宝贵。
他不敢回家,是怕看到白发苍苍的父母,想到不知在什么时候他们就会失去儿子,年老无人赡养,他的心口一阵一阵的疼,他其实最喜欢自己的父亲了,父亲虽然严厉,迷信,可是交给了自己好多做人的道理,只可惜这些道理不能留到以后在慢慢理解了。
他利用旅行,看到了自己还舍不得撒手离去的世界。
他的病情早在刚刚上大学的时候就知道了,他相信这是命,老天爷肯定在妒忌他身上的良好品德。既然怎么也凑不齐那天价的手术费,还不如利用剩下的时间拼了命的绽放生命,尽量不苟延残喘的活着。
他曾说。小洁要不你当我媳妇吧,这样我死了你还能帮我照顾父母,不对,你这么如花似玉,被我耽误了可不好。
他曾说。小洁你知道吗,我的梦想是当一名伟大的诗人,其实不是诗人也好,普通人也挺伟大的。
他曾说。小洁你不能抛弃你的父母,虽然他们离婚了,但是都还爱你啊。
他曾说。小洁你一辈子都别写诗,这玩意魔性大,作茧自缚。
他曾说。诗人都死死了才出名的吗,我还不想死耶。
他曾说。用诗歌为载体,才能热爱生活。
他曾说。或者要多为别人想想。
他曾说。人不死不行吗?
四月份,春暖花开。这位诗人曾经特别讨厌这个月份,他说古人拿四月矫情矫情就够了,到了民国没想到迷倒万千才子的林徽因也对四月爱不释手,还写了一本书。这样吹捧四月,那别的月份怎么办,这世界上的每一天都是极美的,并不只有四月是神圣的,那些凡夫俗子还真是不如我想的多,想的周到。
春光无限好,他却在春天死了,身后只留下多多少少的眷恋和不甘。
我抱着他的骨灰把他送回宁城,告诉他父亲他的愿望是能埋在青海。
放下他之后我一刻没停跑了出来,对他说改天有空在回来看他,因为我无法回应他父母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
我没有看他写的死亡之诗,我觉还是把他和最后那首诗烧了比较好,他在兰州写下的《麋鹿》有一种没写完的味道,要是这首死亡之诗把他的经历写完了,那别人就不会在意他到底有怎样的经历了,我认为想要扬名,必须留给世界一个悬念,虽然真正追随他的人只有我一个傻姑娘。
最后在他的笔记本上我看到他写给我的话:
感觉说对不起太俗,特别把“非己”笔名送给你,记着我是“失心”你是“非己”,以后别学我写诗了,以后假如还有稿费寄给“失心”你也收着吧,记得对自己父母好点,别啦,我的小洁!
他总是这样,平时话一点也不少,就是一写东西就惜字如金。到最后也没有规规矩矩的对我说对不起。还记得第一眼在大学食堂里找到他,他被别人挤掉了饭盒,饭菜撒了一身,还唯唯诺诺对别人道歉,我骂他是懦弱,他却与我斗嘴,这几年老是对别人好了,都没有想过我的感受,这个无聊的骗子。
走吧,我能说什么呢,感谢你让我看清了这镂空的现实,这失心的下场,这未泯的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