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七弦 死死地咬住 ...
-
(十)
不耐烦地扯扯领带,只觉得五月末的天气越发闷热难捱,隐隐有了夏的气息。进藤光在一楼大厅内不住走来走去,面上满是不耐之色。
今天是棋院举办的联棋活动,为了向大众宣传围棋,今年特地让职业棋士与业余高手进行联棋赛。自己是一向不喜欢参加这类应酬多于下棋性质的活动,无奈这也是身为职业棋士不可推托的责任,不象塔矢,即使心中不大愿意,表面上却仍是温和有礼,应对得宜,十足十的滴水不漏。棋院本已指定了他、塔矢亮、伊角三人参加,怎知开幕时间将至,塔矢亮却迟迟未来。
那天从棋会所尴尬地跑出来后,他便再也没胆去见塔矢亮,奇怪的是,塔矢亮竟也任由他如鸵鸟般躲着,那边倒是依旧风平浪静。撑了几个星期,进藤光越发觉得不对劲,这不象是塔矢亮一贯的作风。塔矢虽为人清冷淡泊,不喜多管闲事,但也不至于淡漠至此,更何况是自己无缘无故就一连几个星期躲着不见他。
他不想见塔矢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经过那些事,总觉得该怎样与塔矢相处竟是件非常伤脑筋的事,索性先冷静几天,但并不代表他就会放弃塔矢这个朋友。他虽心惊,却并不慌乱。所以,他便抽空去了棋会所一趟,谁知市河小姐告诉他,塔矢也很久没去棋会所了。他这才想起,自己竟也没在棋院遇见过塔矢了。他们最近的对局时间是有错开,但日本棋院还不至于大到让他们一连几个星期碰不到面。
也就是说,塔矢也在故意躲着自己。
于是,进藤光心里便存了一口气,原先心里的忐忑不安全都变成了忿忿不平,他已受够了自己这畏首畏尾的表现,好不容易安排了这次联棋会,本以为可以当面把问题说清楚,谁知那人到现在还迟迟不肯现身。
“进藤,你站在外面干什么?开幕式快开始了。”伊角急匆匆赶来,一见进藤光还站在大厅发愣,便不由分说要拉他进去。
“等等,伊角。”进藤光挣开他的手,低头黯然道:“塔矢还没有来。”
伊角一怔。“进藤,这个……我忘了告诉你,塔矢他今天不会来了。”
“为什么?”进藤光猛地抬头,感觉心无端停跳了一拍。
“三天前,塔矢主动要求接替河川九段去名古屋的指导棋工作,所以棋院就决定由越智来参加这次活动了。我那天打电话通知你,伯母说你出去了,后来我就把这事忘了。”
“那我们进去吧。”进藤光涩涩笑着,转身进了会场。
狠狠握紧了拳,心里蓦地发苦。
塔矢,你究竟在想什么?惩罚我的刻意逃避?还是你无言的愤怒?
记得前年一起去看博展会,远远地隔着大片玻璃柜,中央是一架古色古香的琴,木身黝暗,泛着暗红的光泽,带着不可言喻的淡淡高贵。
徘徊了半天,很好奇这种以前从未见过的乐器。
塔矢便解释说:“这是中国古代的七弦琴,这琴已经很有些年月,虽不是焦尾之类的名品,却也是不可多得的好琴。”
当时自己很惊讶。“塔矢,你连这个也知道?”
塔矢颇有些不好意思。“因为父亲常去中国,所以我也略略知道些。”
“真的好漂亮,看起来挺素雅。”不由得想起了佐为,象这种高雅的乐器由他来演奏的话实在是很相配。
“听说七弦琴还有个典故。中国古代有个叫俞伯牙的琴师,他遇见了一个叫钟子期的樵夫。无论俞伯牙弹什么曲子,钟子期都能从曲中听出他的所思所想,山之巍巍,水之淙淙,两人相互引为知音。钟子期死后俞伯牙砸琴以祭,表示知音已经逝,自己从今往后再不弹琴。”
自己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当下便震撼不已。高山流水寄知音,这实在是种太多美好又太令人向往的境界了。
“塔矢,这便是幸福吧,知道这世上还有个知我懂我的人。”
“恩。”
当时以为,自己与塔矢便是这种相知相惜。知音世所稀,若是当年没有遇见塔矢,如今我又怎会跋涉在这路途中?桑原老师曾说,围棋是要两个人下的,只有一个天才是下不出神之一手的。正因为眼前有了那样一个坚定的身影,才会想追逐,想前进。便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直到神乎其技,直到生命的尽头。
死死地咬住下唇,眼里炽热、酸涩,拼命忍住流泪的冲动,心里又有些怨忿、不甘,总觉得被人丢下了一般。
为什么非得为了那些莫名其妙的理由而相互逃避?明明一切本可以更好。又究竟是什么介入了彼此之间,让塔矢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了呢?
奏一曲高山流水,弦断有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