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515》言矜

9、脸时代（四）熔金时代

　　时间：2016年3月地点：惠新西街

　　马路上车来车往、川流不息，此时，一辆兰博基尼蝙蝠LP670-4准时停在了路边，车里面的人按了两声喇叭，从左侧车门下来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者，走到魏文光面前，礼貌的鞠了一个躬。“魏先生，我家主人已经在五洲大酒店等候多时，您什么时候可以上车？”
　　魏文光已经迈开的脚步被冯旋死死拉住，魏文光想抽回手但是做不到，只好愤怒的说道。“你弄疼了我。”
　　冯旋怒目圆睁，两条眉毛已经凝成了疙瘩，冷冷的回应道。“你怎么就不想想你把我的心也弄疼了。”
　　两人对望一分钟，相视无语，魏文光突然转过身蹲在马路上哭了起来。“你到底想怎样？张赛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我不能不为他筹钱治病！”
　　“借口！那你给我保证你还会回来啊！你就不敢，你就是有愧于我，你这个水性杨花的烂人”冯旋像一头愤怒的公牛。
　　魏文光挥手给了冯旋一巴掌，头也不回走上了车，冯旋冷冷的看着这一切，等了大约十分钟，车子只是单纯发动依然没有开动的痕迹，老司机好像已经洞察了一切，也听着汽车发动机孤独的响，静静等魏文光发话。末了，魏文光降下车窗说。“我是个烂人，忘记我吧。”
　　老司机一脚油门，车像离线的箭一样飞出去。冯旋错愕的站在马路上，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这是真实的。马路上有几个路人对着这边指指点点，冯旋一脚踢倒了垃圾桶，吓得行人纷纷离散。

　　一个多月前，魏文光接到张赛出车祸的消息时没想到自己会有今天，为了昂贵的手术费出卖自己的□□与灵魂，假如以前只是出轨，那么这次就一定会是背叛了。魏文光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音，前座的老司机很好心，默默开大了歌声的音量。
　　张赛被人撞了，撞得血肉横飞，哪怕能活下来，也会失去两条腿。魏文光在手术室门口站了两天，医生带着满身血水走出来会见面容憔悴的他，说了一个更大的噩耗。张赛本来只是受了严重撞击，不想司机会开倒挡回头碾压了一遍，可能只是怕他死不透，可是张赛命硬，竟然还是活了下来，除了身体手脚的骨折，最致命的伤出现在心脏，一根肋骨刺破了动脉血管，如今拿出来是死，不拿也是死，唯一的办法就是在三天之内凑齐巨款，从美国请专家过来专门做这个手术。医生黯然的叹了口气，以往遇见这种情况，病人没家属在身边，嫌疑人直接要医生制造一场医疗事故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现在嫌疑人跑了，病人家属虽不在，但是有魏文光这个朋友，医生也不好下手，现在唯唯诺诺，医生的眼睛里放着贪婪的光，慢慢分析：为什么医疗事故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魏文光想着天价巨款，看着医生的脸，手里摩挲着去年张赛给他的那枚硬币。打电话给所有认识的人，基本上没有一个说要正常救治的，终于第三天，医生要把病人处理的时候，魏文光打车出门，压上手里所有资产证明，伪造了一张房产证，借了高利贷。把钱放到医生面前的时候，医生满脸惊异，又夹杂着一丝不屑，像是嘲笑一个傻子。
　　要做手术的前一天，医院逼魏文光签下合同，因为手术只有20%的成功率，谁也不想承担这个风险。
　　魏文光给刘涛打电话，刘涛从没有接过。
　　联系二为，二为也说刘涛好像已经与自己断交了，自家虽然有钱，但是也没有偿还天价手术费的能力。
　　冯旋在电话里狠狠骂了他一顿，对这个行为表示无法理解。
　　魏文光拿着天价借款名细，感到非常无力，然后他给辛博伟打了个电话。辛博伟听完事情的经过，立刻放下了手下的工作，亲自来□□助魏文光。
　　两人分析现在的处境，最后得出结论，事到如今，只能去盼望尽早抓住肇事司机了，让对方偿还这笔债务。

　　慌张中，已经到了月末。
　　根据辛博伟的提议，两人重金悬赏事故发生当天的目击者，一天天在网上发帖，经过不懈努力，终于钓出来一位美术学院的学生，更神奇的事情是这个人是三年前消失的李阳。晚上，魏文光把李阳从学校约出来，花8元钱请李阳吃了碗拉面，把前因后果叙述完，魏文光留下六百元作为感谢金。李阳为了不伤害魏文光的面子，从六百里面抽了五张作为形式酬金，隔天就把肇事者的画像画了出来。
　　月底那一天，天空飘起了小雨，魏文光接到警察局的电话，说要带上李阳去现场指认肇事者。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奔波，到达河北省的工地上时已经临近中午，烂尾楼在风雨中摇摇晃晃，不情愿的为十几个肮脏的农民工遮蔽风雨。包工头非常识相，很痛快说出了新来工人的名字与相貌，短发、个不高、体态匀称、就是懒。李阳在农民工中指认的过程中，谁也没留意到旁边的一辆汽车悄悄发动，没有任何预兆，汽车在大雨滂沱掩护下冲进烂尾楼，毫不客气的撞在了李阳的身上。警察后知后觉，慌忙封锁了周边区域，魏文光惊异中看到了那张肇事者的脸，一瞬间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李阳倒在了血泊中，魏文光上去抱着他，还没听到他说几句话就停止了呼吸，愤怒纠结着不甘往上涌，魏文光有点反胃，原本是需要老乡帮个忙，谁能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撞死李阳的疑犯慌不择路，一路狂奔到了楼顶，魏文光追上去，果然看到了那天帮助过自己的人——王少。
　　警察依然在试图挽回这条癫狂的生命，可惜为时已晚。王少突然撕掉自己的衣服，跳到楼顶边缘大喊，开枪啊，你们开枪啊，我王顺潇洒一世，没想到会在北京栽了跟头，我死在这里不要紧，到时候我家里人知道了，你们谁也跑不了！
　　警察请来了谈判专家，专家一条一条分析，肇事后逃逸最多判七年，劝他下来说话。王少在雨中做了大概三个小时，突然就在僵持中醒悟过来，转头对封锁带里的魏文光说。“魏文光是吧？”
　　魏文光点点头。
　　“咱们还真有缘分，谁能想到那个叫花子是你朋友。”王少的脸上淌下两行热泪，混着雨水中的沙粒，魏文光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痛苦。
　　“你们都回去吧，我知道故意伤人是什么罪，加上之前的肇事逃逸，我大好的青春就这样浪费在牢里了，所以，我不可能让你们把我抓回去”
　　王少对魏文光深深的鞠了一躬，缓缓道：“对不起，我伤害了你的两个朋友。”
　　嗅觉灵敏的警察已经知道将要发生什么，猝然发力准备挽回，可惜一切都晚了，从逃上楼的一刻，王少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耳边的风异常凶猛，原来人在坠落时可以这么畅快，人生也是这样，如果一不小心走了错了，离开时也要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最终倒在地面上，绽放出自己比花还要美丽的、壮烈的灵魂。
　　天若有情，不负来生。

　　王少死了，警察只从他的衣物里搜到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没有任何身份信息。有好心的警察提醒魏文光，可能这个王少的背景远比推测更加可怕，尸体无人认领，网上也没有任何关于此人的信息，唯一的可能就是王少的父母是军方或者政府的高官，为了不让儿子影响自己的仕途，所以才放弃了这个儿子，换一角度说能做到消除网上资料信息的人，可见其家庭背景多么高深。目前唯一可知的是王少生前曾经常在北京至秦皇岛两地奔波，警察打算去秦皇岛追查线索，但是能查到的可能性太低。最后，警察意味深长的拍了拍魏文光的肩膀，提醒他这几天注意别被人报复。

　　所有事情一开始就无法停止，哪怕过程再美好也会幻灭。魏文光深谙这点，所以才会忍心制造麻烦，疏远身边的人。从王少跳楼两天之后开始，魏文光已经感觉到了异常，去商场买东西会被人撞下楼梯，绿灯过马路会被车蹭到，似乎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都在一步一步接近着他。
　　所以，为了不给身边人制造麻烦，在兰博基尼蝙蝠LP670-4行驶到丰台区的时候，魏文光提前让管家停了车，并要求管家代替他向二为问好。对，这背叛冯旋的戏码竟然是魏文光一手安排好的，只是为了让他痛恨自己，出轨是装出来的，车是借来的，只有这一颗保护他的心是真的。
　　该来的始终会来，可惜这次来的不是魏文光想的那波人。当枪顶着后脑的时候，魏文光没有反抗，坦然跟对方上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蒙眼后车子大概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其中太多坑坑洼洼的地方，魏文光想，对方可能是想把自己带到廊坊某地杀害。所以眼睛重见光明的一刻，魏文光毫不犹豫的说：“直接杀了我吧，一命抵一命！”
　　对方哄然大笑，几个街头混混似的瘪三毫不客气的将口水喷到魏文光脸上。“你当我们不敢？小爷们要的是钱，你也知道借人钱就要换，当初借高利贷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有今天？”
　　魏文光哑然，半晌依旧强硬。“我真没钱，那些钱是用来救命的，你们若想要钱，还是把我杀了吧，我活着不值钱，身体上的零件拆下来值钱！”
　　对面领头的当头一棒。“呸，我只合理‘挣钱’，从来不做那些倒卖人体器官的恶事，你没有是吧，你朋友有也中。”
　　说罢，拿起电话就拨通了一个号码，魏文光刚想阻止，却发现拨通人是辛博伟就慢慢释然了，这穷小子，一没钱二没胆量，肯定不会来救自己的，其他的人都是同事或者客户，没什么重要联系人。高利贷的那帮人挨个把手机里的联系人打了一遍，结果不是直接挂断就是当场与魏文光断绝关系的，气急败坏中那帮人把魏文光打了个鼻青脸肿。
　　魏文光在一个不知名的集装箱里挨了三天，绑票的人也慌了，没想到真遇到个硬茬，很明显对方也不想把警察惊动，就在打算放人的时候，一辆熟悉的车停在了集装箱前面。半晌下了三个人，感动的魏文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分别是：辛博伟、刘涛、二为。
　　辛博伟直接把手里的箱子扔到了地上，做出一副不怕死的样子。“识相的赶紧把我兄弟放了，要不然咱们同归于尽。”说着，解开了衣扣，亮出腰间的炸弹。
　　二为对着魏文光做了无奈的表情，说：“我帮你把误会解开了，谁知道刚解开就接到了辛博伟的电话，说你被人绑了，你瞅瞅涛哥非要来，你说你借高利贷就算了吧还要把我俩拉下水。”
　　对方明显被震住了，为首的人小心拿过那个箱子，放到手下人手里，讪讪道：“我也没想把你的人怎么样，给钱了就好，我拿钱走，你们接人走！”
　　由于魏文光被绑了三天，整个身子都麻了，根本站不起身，还要让二为去搀着往回走，四个人好不容易上了车，刘涛急忙发动汽车，可惜还是差了一步。后面一个小喽啰喊道：“大哥，钱是假的！”
　　顷刻，一帮人围了上了，拿着铁管就朝车子砸，情急之下刘涛掏出了手枪，叩了两下扳机没动静，二为一把抓过来骂道：“假的，怕你不敢来才谎称投了我爸的手枪，赶紧开车跑啊！”
　　辛博伟也慌了，“快跑，我这腰上的炸弹也是假的，如今跑不了咱四个都要折在这！”
　　包括钱，三人都拿了假的假东西，放高利贷的那帮人拿的可是真的，碰碰两枪直接打爆了后胎，车子开出去没十米开始摇摇晃晃，一头扎进集装箱旁的臭水沟，魏文光三天没吃饭，如今一震直接昏过去了，车体严重变形，辛博伟后面的门已经打不开了，安全气囊也挡住了刘涛与二为的视线，三个人挣扎着，怎么也逃不出去，臭水慢慢从车子底部渗上来，处于车头的刘涛二为率先被淹没，辛博伟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屮，这河水有毒！”
　　……

　　放高利贷的见车子撞下去也没人逃出来，等了很久方才明白出事了，钱也不要了，众人慌忙各自逃跑去了。这地界本来就人迹罕至，等过了八天才有放羊的老伯经过，发现了早已死去多时的四个人，警察到此做了一个记录，分别联系了几人各自的亲人，草草了事。
　　半个月后，由于冯旋得知魏文光去世的消息，深受打击，引发了先天性心脏，短暂治疗后，现在已无大碍。午后，选择一个阳光猛烈的时刻，冯旋拿着魏文光的那枚硬币来到了张赛的重症病房。此时的张赛已成功做完手术，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医生说，虽然他现在度过了危险期，可惜还是听不到也感受不到。
　　冯旋找借口支走了护士，轻轻把那枚一元硬币放到了张赛手里，哭着说。
　　“你看他多傻啊，只是为了你这么一个同学连命都不要了，你说你现在躺在这里，你对得起他么？他死在臭水沟里，你能想象到他死前有多痛苦吗？你知道吗？
　　“你所谓的药物都是最好的，手术还是美国医生做的，你凭什么有这么好的待遇？你知不知道魏文光为你借了高利贷？你说你死了多好，干嘛还要伤害他，你说话！你说话！
　　“开车撞你的人他也帮你找出来了，而且那个人跳楼自杀了，这也算为你偿命了，其实你本该死的，只要你死他就不用死，我是不会原谅你的，从今天走出病房后，我也不会与你再有任何交集，无论你是死是活，别让我看到你，想到他我会心疼，你不明白那种感受。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说道激动时，冯旋忘记了张赛目前的身体状况，把拳头狠狠地砸在张赛脸上，病人的心跳突然加速，一瞬间，所有的护士医生都冲了进来，小心翼翼的把张赛推走推到手术室去了。
　　病房一下子空了下来，冯旋开始发疯的撕扯自己身上的病号服，大喊“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关心他？我也是病人，为什么全世界都围着你转，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为你去死！”撕扯了一阵，冯旋感觉到累了，繁华过去，徒留无法挽回的伤悲，大脑微微缺氧，冯旋不可自制的倒在了张赛睡过的病床上。
　　能不能氤氲起一个梦？梦里只有我和他？
　　所有人都没发现，这座医院的杂物堆放间，有一个漆黑的影子正悄然打了一个越洋电话。
　　“目标找到。”
　　“确定是与那件事有关的人？”
　　“确定。”
　　“杀。”
　　漆黑的影子慢慢走向重症病房，用冰冷的尖刀刺进了病人的身体，熟练地杀人方法，病人似乎只轻轻发出了一点呻吟。两分钟后，影子悄悄放开捂住病人嘴的手，露出满意的微笑，下楼扬长而去。
　　至此，影子终于完成了上级交代下来的任务。当然，他不知道该死的人没死，不该死的人却成了替罪羊。重症病房的房门关着，所以，没人看到没人关心里面有什么。可怜的冯旋，最后一刻也依旧没有得到别人的注视，他的血汩汩的流下床，用鲜艳的颜色画出他心中未变的理想，那张图画里有他，有魏文光，他们在一起，欢笑着，朝太阳奔跑，身后还有好多好多的朋友，认识的，不认识的，大家都在一起，朝一个方向，奋力起跳。

　　《脸时代》后记：

　　一年后，失忆的张赛重新回到医院复查，主治医生依旧拍着他的肩膀啧啧称奇，“你能活下来，这简直是奇迹。”
　　张赛只能尴尬的笑，至于医生说的是什么，他统统记不起来了，他觉得康复后的生活很好，北京很好，他喜欢北京。
　　“哎，你知道冯旋吗？”
　　张赛茫然摇头。
　　“魏文光呢？”
　　虽然脑中已没有任何概念，但是这个名字似曾相识，手不由自主的抬了起来。
　　医生也同样惊异，半晌，把一枚带有牡丹花的硬币交到张赛手上说。“人家说，大脑与身体的记忆是分开的，果然啊！”
　　张赛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跟着笑起来。
　　又是午后，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