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世不能忘》青山小鹿

16、（一） 没有人知

　　没有人知道一个富可敌国的富豪孤独地躺在宫殿般的房间里时，是否会羡慕弄堂里卖早点的人家。

　　王早薇不是富豪，可她羡慕他们。

　　早薇在幼儿园毕业以后，就离开父母独居了。她的父亲在环境清静的城郊给她买了一幢别墅，还周到地配备了一个管家和一个保姆。别墅特漂亮，前有泳池，后有花园，顶上有藏书阁楼，这些在那个年代还算奢侈的设施，早薇的爸爸妈妈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下令动工了，可却偏偏吝啬他们的陪伴。

　　不过，日子过得再难受，这么多年，早薇也已经习惯了，生活在父爱母爱缺席的生活里，行月是唯一的安慰。行月来到这里的那个春季，早薇亲手栽下了一棵小桂花树，让牙牙学语的行月与桂花树比谁长得更快更高。

　　姐妹俩不能说相依为命，至少有深情厚谊。两个人实在想念爸爸妈妈的时候，就一起在客厅里打游戏到深夜，直到倒头就能睡的地步才回各自的房间。

　　早薇和行月一直努力地说服自己：父母很忙，我们得乖，不能捣乱，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可心底里隐隐也有恨意，所以姐妹俩从不主动打电话回家，除了每周一次的例行电话；也从不主动回那个真正的家，除了节假日的归家小住。

　　这次，早薇回滨北以后的第一个周一中午，她接到了王妈妈的急召电话，说是买了一头全牛，要做一桌菜出来宴请宾客，于是想让两姐妹晚上回家一起吃个饭。

　　早薇向辅导员请了晚上的假，下午做完实验就匆匆赶回城郊的别墅，煮水泡了一壶茉莉花茶放在车上，然后去荷花小学门口接行月放学，两人再一起坐车直奔半山别墅。

　　半山别墅是与城郊的别墅同一年购进的，不过它更加恢宏更加热闹。

　　庭院里张灯结彩，衣香鬓影，草坪上放着长餐桌，上面铺着手工绘制印染的巴迪布桌旗，精致的瓷器规矩地摆在桌面上，女佣推着餐车穿梭在绿篱间，侍者正驾轻就熟地往杯子里倒香槟。

　　灌木边，树荫下，到处有人窃窃私语。在二楼露台上玩纸牌的青年人群里时常爆出一阵阵笑声，让现场的气氛迅速燥热起来。

　　窗户外面热闹喧哗，书房里面气氛沉闷紧张。

　　暗红色的桌面上一帖米黄色的邀请函十分醒目，扎的人眼睛刺痛，王妈妈坐在书桌后面，质问早薇：“早薇，怎么回事？”

　　早薇琢磨了半天，双手绞着衣摆，吐出一句话：“妈，我和他早就分手了，是我对他没感觉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当初你们俩在一起我也后知后觉，直到我在报纸上看到你跟郦昂承约会的新闻我才知道！”坐在皮椅里的夫人有点生气，“现在他又要跟人订婚了！我还是你母亲吗？我被蒙在鼓里蒙了多久？”

　　“妈，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只是觉得没必要。行了，这事儿你不用管。你那么忙，还操这份心干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王妈妈无力地摇摇头，说：“早薇，你妈妈我不笨！一个月前你们还好好的，怎么两个星期前邀请函就突然送到家里来，说郦昂承要跟别人订婚了呢？要不是你在外面旅游，我当时就想冲到你面前问你的，怎么会突然分手了呢，你不是一个冲动的人，说分手就分手的事情你干不出来！退一步讲，即使分手了，也不能那么快他就要跟别人订婚了啊，到底怎么回事？”
　　“妈，求求你别问了，我真的不想说。”王早薇心如刀绞。

　　“早薇，妈妈没有别的意思，妈妈只是想跟你说，如果你受了委屈可以跟妈妈讲啊，别憋着好吗？我只要一想到这事儿发生在你生病的那段日子里，我就特别特别难受，当时你怎么能一声不吭呢？！”

　　早薇沉默了。她的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妈，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事情是无能为力的。他没有做错什么，我反而感激他能跟我解释清楚，没有瞒我到最后一刻给我难堪。他是一个优秀的人，只可惜我们缘尽于此……您真的别问了！我什么都不想说了！”

　　王妈妈看早薇一脸不情愿，哀叹了一口气：“好好好，你妈妈我老了，也许是真的无法理解你们的想法了。可是，答应我，如果是矛盾，就一定要解释清楚，有关你以后的名声知道吗？你不想细说，妈妈不勉强你，你照顾好自己，开心地生活下去，这是我唯一的要求。好了，现在妈妈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还去订婚宴？”

　　“我不想去。我没有办法真心祝福他们两个人。与其假惺惺地鼓掌把气氛弄糟糕，还不如不露面。”

　　“好吧，这样也好。”王妈妈抬头看了一下壁钟，缓慢地站起身捋了捋旗袍的腰线，“时间快到了，我们下去吧，宴会要开始了。”

　　“嗯。”

　　早薇尽力舒展眉头，重新装饰上笑颜，挽起了身边贵妇人的手。

　　楼下热闹依旧，中西结合的全牛宴在优雅的小提琴声中开始了。早薇端坐着，专心致志地品尝每一道菜的风味，偶尔跟行月目光交流一番，评点各道菜的优劣，然后端正坐姿，继续享受。

　　淋了黑胡椒酱的牛排呛到了早薇，她顺手拿起手边的果汁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一个男侍者弯腰将一盘牛肉片摆在早薇面前，还偷偷地塞了一张名片在早薇的盘子下面。早薇惊讶地望了一眼这个侍者。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为下一位客人服务。

　　早薇不动声色地将名片抽出，拖移到自己面前，瞟了一眼：情迷黑森林服饰，店长：孙昕奇。早薇把名片翻过来，又看到一行隽秀的字迹：航麦大学生科院10届毕业生学长自主创业品牌，请学妹支持！^_^

　　早薇哭笑不得，这广告做得太惊人了，怎么会在别人家的宴会里打广告啊，竟然还偷偷贿赂了侍者，不对，也有可能那个侍者就是孙昕奇，他混入了这个宴会。

　　早薇的心情突然很好，叉了一块哈密瓜啃，笑着自言自语：“你说去光顾就去光顾啊，我偏不。”

　　“你要一份香草酱吗？我看你好像被辣到了。”身后的侍者回到早薇身边，俯身说。

　　早薇心一惊，但身体纹丝不动，淡淡地回应：“你不会注视我很久了吧？这可不是一个侍者应该有的礼貌。”

　　“我知道，没有很久，半个小时而已。”

　　“你的目的是什么？”

　　“请你去一个地方，想跟你谈谈。”

　　“哦？”早薇还想继续问，突然注意到母亲从远处投来疑惑的目光，便转移话锋，“我需要一份香草酱，麻烦你了。”

　　“是，请稍等。”侍者鞠躬退去。

　　早薇忽略母亲的目光，泰然自若地咀嚼牛肉丁，脑海里迅速闪过了情况分析：不管他是谁，以他所递名片来看，他应该是想推广 “情迷黑森林”这个牌子，既然强调了是航麦大学生科院的毕业生，那么一定跟学院有关。看来，目标应该是最近将要举办的The Top就业集训营活动，只是这不应该是外联部的工作吗？

　　“你的香草酱。需要我帮你倒吗？”侍者打断了早薇的思绪。

　　“啊，好。谢谢。”

　　侍者一边稳稳地给早薇的牛排淋上香草酱，一边轻声嘱咐：“今天晚上9：15分，我在别墅后面的湖边等你，请你务必独自一人前往。十分感谢。”

　　早薇整了整纸巾，继续动手切牛排，轻轻发出一声“嗯。”

　　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情，那么聊聊也无妨。早薇这么说服自己。

　　滨北夜晚的天空是暗红色的，尤其是地上灯火阑珊时，这种颜色的天空更给人一种意犹未尽又遥不可及的感觉。

　　早薇在电脑上处理完学习部里的事情后，拿着手机，离开书房，独自前往屋后的小湖泊。小湖泊周围种着大王椰子，形成一圈黑黢黢的阴影，早薇在一棵高大的树边搜寻到了一个挺拔的身影，对方也看到了早薇，摆手示意。

　　“啊，真好，早薇来得真准时。坐，我们慢慢聊。”晚宴上的侍者此时卸去了毕恭毕敬的笑容，神情自然亲切。

　　两个人一起在湖边的凳子上落了座。

　　“我先自我介绍，我是航麦大学10届生科院毕业生，我叫孙昕奇。”孙昕奇握了握早薇的手，“今天我来，跟The Top就业集训营活动没多大关系，赞助的事情我已经跟外联部谈好了。那我为什么来找你呢？这是有原因的。有点长，不会嫌我啰嗦吧？”

　　虽然在夜色中看不清楚，但早薇还是笑了笑，说：“不会啊，你说，我听着呢。”

　　“嗯。我是在大学里开始创业的，那时候，我有想法，但是没有资金，去投过策划书，可是都碰壁了。直到一个学弟给了我第一笔投资，这个人跟你关系匪浅，他就是郦昂承。他跟我说，他选择我无非两个原因：一是他很喜欢黑森林，二是他很喜欢我的主题‘我流浪一生直到遇见你。’

　　“‘满目繁星，却没有我想要的那一颗。’郦昂承曾这么跟我形容他的感受，他说他一直在等，等一个人出现。壮阔的银河让所有人沉醉，他却一个人行走在黑暗中，他知道终有一天眼前会升起一颗期待已久的恒星。

　　“就是那个午后，我们聊了很多，他的见解让我对自己的想法更加肯定，也勇敢地大刀阔斧地创办起自己的工作室，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有这么好的成果。可是我成功之后，他却再没有来找过我，我以为他不屑于从我这里获得多少利益。

　　“直到有一天，我听说他谈恋爱了，那就是你，那一刻我打算送他一个礼物，我设法要到了你的尺寸，然后请我的团队里最优秀的设计师，为你设计了一条裙子。我的设计师真的很棒，她给你设计的服装稿晋级了全球服装设计大赛复赛，并在决赛中得到了一个杰出的服装设计师的青睐，经过修改和一次次的尝试后，成衣完美出炉了！”

　　早薇侧头问：“然后呢，你不会是来送那件衣服的吧？”

　　“哈哈哈哈，你猜对了，不过我没带过来。因为我不能确定今天是否一定能见到你，现在见到你了，我郑重地邀请你在这个周末来我们店里领取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你的珍宝。”

　　早薇明白了，同时也很好奇，问：“你知道他马上要订婚的事情吗？”

　　孙昕奇很惊讶地问：“这么快，是跟你吗？”

　　早薇像个好奇宝宝般夸张地询问：“学长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都没人跟我说，我也没看到什么新闻的，真奇怪啊。这算是内部消息吗，我是第一个知道的吗？”

　　“呵呵，那倒不算是。到时候大家都会知道的，学长先保密吧。”早薇表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内心却疑云密布：怎么会，竟然风平浪静？外界什么都不知道吗？这不合常理。

　　孙昕奇在内心疑惑：难道这就是郦昂承这一月内必须要做的原因吗？他怕夜长梦多是因为等不及了吗？可能早薇还在读大学呀，不会太早了吗？

　　“不过学长这周末我有事情，不能来了，周五傍晚来好吗？”

　　“Okay.”孙昕奇面带笑容地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