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我叫吴峻兴 ...
-
前天,有一家杂志社的编辑来看我,见我这老汉精神不错,读书看报都没问题,就想请我写个短文和戏迷朋友们分享分享,我觉得也没什么问题。
人越老就越不在乎,我已经一百一十九岁了,保不齐下午打个盹儿的工夫就一睡不醒,写个文章又有什么好在乎的?
就怕他们不敢登,才是个问题。
我叫吴峻兴,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岁月已经过去了百多年,我也走过了三个世纪,从吃人的旧社会,到如今的新时代,算是经历了些事。
我要讲的故事,就是我与一位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的事情。
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只知道学曲唱戏,打小就不知道二老在哪里,被南楼班主捡了回去,也算是坐科学戏。
吃的苦不少,掉的眼泪也不少,哪像现在这些孩子们这样舒心,这都是造化啊,命里如此。
当时学戏坐科的时候,先生们的鞭子就别腰里,从来不会是摆设,一天要不抽几个人,用老先生们的话说就是这鞭子会没了灵气儿,打你是让你沾了灵性,以后好成角儿。
被打的人将来会不会成角儿谁也不知道,但大家伙儿都明白,努力学好本事儿,以后才会有饭吃。
是,就是这么现实,日子过不下去,谁会把孩子送去戏班学习呢?就是为了将来,孩子能够有口饭吃。
旧社会,没有现在这样的电影话剧,这么多的娱乐活动,小老百姓们最惬意的,就是去茶楼嗑瓜子听戏,有琬碎末茶喝,那就更惬意,达官贵人么,就上戏园子,或者搞一个堂会,把人家角儿给请家来,所以这么个社会啊,我们这些戏子就有了吃饭的环境。
现在好了,国家养着。
南楼班,是我从小坐科学戏的戏班,说起来,老班主是个大好人,他从水路班子草台班子,一直走到帝京,艰难的拉扯起了这个戏班,见到人家无依无靠的孩子还捡回来养着,我也是其中一个。日子苦,孩子又不能没吃的,老班主都是一天两场的演,上午一场,下午一场,一下了台子就累瘫在那里,所有的娃娃都知道班主有多累,也是为了大家伙儿的好。
从那时候起,我就下了决心,我一定要攻须生行,虽然先生们一直反对,都说让我去学青衣,说我条件比较好,学青衣更好,但老班主的样子我根本无法忘记,他在舞台上的风采让我着迷,这才是男子汉,够男人。
现在的演员可能不知道一天两场有多辛苦,那时候没有小蜜蜂,也就是麦克风,没有这个条件,这气就必须足,尺寸也比现在高啊,我们那时候都是正宫调,那就是G调,满宫满调,不能打含糊,唢呐的戏可是乙字调,那就要了命了,高到天花板去了,而且身段摔了打了,都不少的。
这样下来营养又没那么多钱跟上,积劳成疾的老班主过了五十岁就下了世,大家伙儿的心情都伤心透了。而我们的小班爷,也是积郁成疾,生了一场大病,那时候班里要多乱就有多乱,我们这些娃娃们都手足无措,万幸,小班爷算是回了神,一口黑血吐出,我们才算安了心。
小时候,我不爱讲话,可我很爱听小班爷说话,也就是楠哥,他的声音很好听,而且又能说会道,戏会的不少,学问比我们都大,虽然比我大几岁,但我就是喜欢跟着他。当时唯一还留下的先生,魁爷爷,让我盯着楠哥,看好他,别让他走丢了,我也很上心。
大病一场似乎心性有了些变化,楠哥不像以前那样了,变得比较性情了,说话随便了许多。这样的楠哥,陌生而又熟悉,却让我与他更亲近了一些,有时候他口无遮拦的确让我很生气,但又拿他没办法,不知不觉,我话也多了起来,开始和他有说有笑。
有时候看他那么辛苦,我也很头疼自己的天赋不高,在我们那个时候,七八岁的孩子上台都不罕见,甚至都有娃娃班,他们可真厉害。而南楼班的规矩是不倒仓完不准上台,也就是变声期没完不能登台,如果一个五岁进戏班的孩子,可能他十年都不能上台,这十年里,就是靠戏班养活,但也学的扎实不是。
我也埋怨自己,也希望自己能够尽快的倒仓完,好上台,所以私下里偷偷的去加练。楠哥只听我念了几句词儿,就发现了我疲劳用嗓,对我教训了一通,其实我挺委屈的,可又怎么办呢,他说的对。
日子总得过,楠哥一边教我们,一边给人家当案目,案目这个活儿可不好做,好几次楠哥回来都是伤横累累的,却又不跟我们说,我也是有一次偶然看见的。
说起这个偶然,到有点难为情,那时候虽然我不能过度用嗓,但我可以练身上功夫啊,所以一直有自己加练,晚了洗澡,就碰上楠哥了,说是洗澡,又没个澡堂,大家伙儿都是院子里打井水洗澡,月光下,楠哥的身子真好看,有一层光亮,就跟月饼似得。
可身上乌青东一块西一块,我就忍不住问了,他倒好,直接就拿水泼我,说不关我事儿,我也气不过,我就说了句,小班主你可不能有事,我不希望你出事。他就沉默了。可没多久这浑货,嗯,我算是看透楠哥了,他就是本性流氓的家伙,手指着我笑,我也不知道他笑什么,后来才知道,因为我们都在洗澡,那身上?你就懂了不是。
我是又气又恼,我一直对自己说不要哭鼻子,男子汉就不要哭,所以我就去和他扭打了,我当然打不过他,他摸摸这摸摸那的,说什么滑滑的。我脸都快烧红了,要不是借着大晚上,我绝对没脸见人。自然闹不下去,我只能回去了。
一晚上就没睡着过,楠哥太不是个东西。
可就是这么个不是东西的楠哥,却是我们这些孩子最能依靠的小班爷了。魁爷爷老的说几句话都词不达意了,拿着鞭子抽我们和看管衣帽箱就是个本能意识,那除了楠哥,还有谁能够撑起南楼班呢,没有了。
那时候有个孩子,他演的是青衣,天赋好极了,倒仓没几个月就完,当时南楼班又没地方演出,楠哥不想误了他,就请人家戏班让他搭班学艺,这过程有多心酸,不要说都知道了,可楠哥一句话都不多说的,自己扛着,而那个孩子就去了,一开始挺好的,得闲就会来看我们。
有一次楠哥听人说,说这家戏班把那个孩子送去当面首,气的他提着关刀就去砍人,所谓面首,就是找面容俊俏的小孩子送去给人家端茶倒酒,我活这么大岁数都不信,您了信吗?那你就懂了不是。
事情出了,楠哥把人家堵在酒楼里,桌子都掀了,拉着他就跑,回来不用说,楠哥身上没一处是好的,而那孩子身上干干净净,什么灰尘都没,我心酸极了,楠哥真是好人,这次没忍住哭了,可我不想掩饰,就一个字,心疼。
人家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楠哥就一个人站在大门口,不管人家怎么说,他就是不允许人家戏班把人带走,或者他去赔礼道歉,我才知道,楠哥虽然浑,但他的心极好的,我好像看到了老班爷的影子,都是这么男人。
可总得陪人家,那孩子搭班学艺不成了,楠哥这段日子挣下来的钱也全部赔了出去,还举了债,日子又难熬了,可我们这些人全部都相信楠哥。
谁知道,那个孩子穿了几天绫罗,盖了几日蚕丝被,就吃不惯这些个苦了,一日我看他偷偷跑了出去,也没想什么,谁知道一去就不回了,只托人带了信回来,说又去了那家戏班。那时候我只盯着楠哥看,我发现他的脑门上的青筋都在跳,可面上却很洒脱的说算了,他想过好日子,我不会去干扰。
但我知道,楠哥一定伤心极了。
那天我担心的根本睡不着,晚上走出来,发现楠哥就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我过去和他说话,也没理我,摇他,也不睬我。我怕他受了刺激,心灰意冷,心理一急就抱住了他,可能我的体温给了他温度,才发现我的存在,我说,楠哥你千万别想多,他是他,他不记南楼班的好,不记你的好,可我们大家伙都记在心里的。
他拍拍我的脑袋说,傻瓜,没事儿,你楠哥什么人心都见过,我只是有点替他不值得,这么好的孩子,好好踏实下来,总有成角儿的那一天,为什么要走这种让人遗憾的捷径呢?
这时候我才知道,楠哥还是再替那个孩子不值得,因为在他看来,一个孩子就这么走入了歧途,是令人惋惜的,我并不知道他为什么有这么强大的心脏,后来有一次他说他学生跟他学了四年,他手把手教,最后这人背叛了他都经过了,可我一直跟在他身边,根本不知道有这事儿,想来说的时候岁数也挺大了,老糊涂了不是?
没错,那晚我一直抱着他,我根本没觉得不妥,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可当第二天,他的脸就臭了,又浑了,虽然没人说头天晚上的事儿,但心里都记下了,我见到这样子的楠哥,我也就安心了。
此后,一些孩子们逐渐的走了,而南楼班却不是没有了未来,楠哥有本事,我也往死了学,楠哥教我,他脾气臭,基本教一句损一句,可我一点不觉的不开心,我就觉得楠哥教戏教的好,说几句就说呗,我就喜欢听他的声音,他揍我的次数不多,偶尔我实在是笨,一个腔说好几遍都没记准,他就会打我屁股,还非得脱裤子,说手感好,楠哥真是浑货。
南楼班再一次挂牌演出的时候,我挂的头牌,楠哥挂了二牌,那一出戏,是《沙桥饯别》,我演的玄奘,楠哥演的李世民。
不要以为现在舞台上演的沙桥饯别就是我们演的那个,那是楠哥整理的老本子,玄奘是主角,老生应功,不是小生演,李世民是二路角儿。
玄奘的唱词比现在多的多,表演也更多,楠哥甘当绿叶捧我,而我也卖力气,这出戏的效果好极了,得到最大的说法就是,南楼班还是那个南楼班,没有砸了招牌。
那一天楠哥很开心,他和我说了很多,甚至还抱着我夸我,说我真是棒,玉面和尚,漂亮极了。我们难得的喝了点酒,平时是不允许的,说起来我们唱老生的,抽点烟喝点酒也没什么问题,就算烟嗓了,人家还夸你的嗓子是‘云遮月’呢。可楠哥的规矩大,说不许就是不许,后来我也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态度。
就这样,南楼班一点点走上了正轨,楠哥却一直给我走二路,也就是给我配戏,我演诸葛亮,他就演王平,因为老本的空城计里,诸葛亮以外,另一个老生重要的就是王平。我演沙陀国王李克用,他就给我配程敬思。我演群英会的诸葛亮,他就给我配鲁肃,等等等等。
一开始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态,为什么一直捧我自己不去挂头牌,但我也不是笨蛋,我还是能够感觉得到的,后来我就知道,楠哥是给我积攒舞台经验,他演重要的配角,给我演主角,就是希望我能够早日积累经验成长起来,因为舞台艺术是有不确定性的,有楠哥给我把关,出什么问题他都能圆过去,比如我大大小小忘词儿,走错步子,或者字唱错了的问题很多,咱们这戏啊,学问可大,不光我自己舞台上错了就错了,一个不好,打鼓先生就被我影响了,接着所有的点都错,打鼓先生一错,琴就会错,然后我就会更错,这就麻烦大了。
真是难为情啊,我的天赋真是不高,若不是楠哥一直帮衬着,我现在怎么可能有一个皮黄戏泰山北斗的称号?哈哈哈哈。
可我也有小心眼,既然楠哥这个心态,他就不怕我一直依赖他吗?后来我还真赖了,试了几次,发现他无奈居多?这心态就变了,他好像有点怕我了。其实我们心里都知道,这么多年下来,眼神接触,肢体接触,一起吃饭,一起表演,难道就不懂那个感情吗?
懂的,而我心思又比楠哥细腻一些,我就察觉到他或许对我也是有那种感情的,我就什么都不怕了,他就倒了霉了,那段时间很好笑的,他批评我,教训我,我就笑着看他,每次他都郁闷的不行,后来有一天,我就抱住了他,和那次在院子里的一样。
我就把满腹的感情都说给了他听,他的回应倒也简单,回手就抱住了我,什么都不用说了。
一晃眼,他已经离开我几十年了,我每天都听着他的唱片,年轻时候的刚劲,年纪大了的苍劲,听不够,听不够。
楠哥,我也该去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