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 60 章 ...

  •   那也不知是几世几劫之前的旧事了,澄练细细讲来,却连一丝滞涩都没有,甚至连细节都记得如此清晰,足可见此事在她心中的印象之深。

      “那一夜,屋外雨声淅沥,屋内一盏孤灯、一壶清茶,我们竟整整地聊了一夜。事后我也奇怪,怎么就突然管不住自己的嘴了,我虽然并没说得很详细,不少地方也改头换面,将真事隐去,却也断断续续说了个七八成,一直到窗纸发白旭日东升,尚意犹未尽。等说完了,心中的郁气竟去了一半。”澄练说着,唇角含笑,仿佛犹在回味当日彻夜清谈的况味。

      “我虽然絮叨一夜,其实说的不过是些小儿女闺中的琐屑事,那人本来也不甚在意,还时不时插言说笑几句。可后来,他渐渐无声,一意只听我述说,到天光大亮时我明明停口许久了,他却犹自沉迷。”

      澄练说到这里,笙箫默不禁悠然神往,也不知那世里的千骨是甚等样子,怎么就能令一个读书人如此动容?白子画心中却突然涌起极大的不安,澄练说的是小骨,可又不是小骨,那是一段他未曾参与,更一无所知的过往。那往事尽管久远,却真实发生过,而且,想必自有其刻骨铭心之处,才能令澄练如此难以忘怀。

      笙箫默正盘算着要不要打问几句,澄练目光越发深远:“他痴坐良久,忽然一跃而起,奔至桌前去研墨,又拣出一支粗毫蘸饱了墨,略一沉吟,便在纸上笔走龙蛇起来。等他写完了,自己端详一下,似是极满意的,将笔一甩,双手捧起那张纸来送到我面前,道‘你看看’。我接过一看,却是一首七言绝句。”

      澄练也不再赘言,一字一句道:“伤心一首葬花词,似谶成真自可知。安得返魂香一缕,起卿沉痼续红丝。”念到最后,她嗓音竟哽咽了。

      笙箫默号称儒尊,自然是喜爱在诗书上下功夫的,此时暗自品度,只觉这诗也未见得多好,但情意深挚,其中的痛惜之意跃然纸上,简直呼之欲出。

      澄练这时亦出神,喃喃道:“老实说,这诗真算不得上佳之作,无非是感叹有情人不得相聚,盼你能回魂再续前缘。可我听了,却霎时如一把利斧劈开心中迷障,但见一片明月如洗,豁然开朗。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直以来心中的怅然到底是什么。那是积郁在我心底许久的哀愁、伤痛、愤懑,还有最深最深的遗憾。”

      她凝目注视花千骨,眼中水雾朦胧:“我在你身边时,刚刚开启灵性,那时发生的事我只是懵懵懂懂,到后来才渐渐明白过来。可等我明白了,也有能力的时候,别说你,就是当初亏待你、逼迫你的那些人,他们骨头化的灰都找不见了。

      发生过的事无法更改,时光更加不能倒流,即便一切能够重新来过,以我当时的状况也根本无力做什么的。我明知道这些,却总是忍不住想,当日的情形,你身不由己又孤立无援,最后孤孤单单绝望而死。倘若能有个人真心为你着想,能拉你一把、护你一次,或许不至于到那个地步。我心里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就着魔一样再也挥之不去了,而且后来一想起来,就钻心的难过。”

      她的泪终于落下来:“你不会知道我心中的感受。那些年,我染过你的墨香,沾过你的泪痕。我曾见过你软语娇俏,见过你笑颜如花,也曾眼看你垂泪饮泣,看你心丧若死,我陪你长夜无眠,伴你灰飞烟灭……

      可一直到了那个晚上,遇到了那个人,读过了那首诗,我才真正看清自己的心,知道我有多心疼你。”

      白子画心中一恸,眼前顿时模糊,却依旧能看到澄练泪落如雨:“我心疼你,我后来总是想,若有一丝机会,我必不叫你再受那样的委屈,再落入那般无路可走的绝望境地。

      可我没想到,我怎么也想不到,我居然能再一次遇见你。我更想不到的是,这一次居然又是这样,你的处境和那一世里那么相似,甚至更加艰难。”她顿了顿,道,“你不是问我为什么非要救你吗?我告诉你,我救你,就是出自我的私心,是因为我想弥补自己的遗憾,我想让你能有选择的机会。这一次,不要再有那么多无奈,也不要再有那么多不得已,你能按自己的心意,好好地选一次。”

      “可……可你……”她脸现怒色,戟指指向白子画,“你就为了他,这么糟蹋自己。他要你,你就能忍受一切苦楚,一旦他不要你了,你就生无可恋了是不是?!”

      白子画顿时觉得不好,急着道:“澄练,我……”

      “你就这么点出息!”澄练毫不理会他,她的泪落得又急又凶,可她就像哭的根本不是自己一样,睁大了眼睛任由泪水滚落,擦都不擦一下,“若是如此,便救你活过来,也不过是个废人。

      罢了,罢了,你的性命原该你自己做主,爱怎么样随便你吧。至于我,只当我喝多了忘忧酒,白日里发了一场梦吧。”

      说着,澄练一转身,就朝殿外走去,脸上泪痕犹未干。笙箫默和白子画两个急着去拦她,却听后面“咕咚”一声。

      白子画急回头,居然是花千骨倒在地上,此刻她眉目发肤乃至全身俱已宛然如生,只是不知什么缘故,通体上下皆是雪白,就似个冰雪堆出来的人,诡异之极。

      花千骨一副突然摔倒的样子,身子伏在地上,上半身却拼命抬起,眼望着前方,口中嘶声叫:“秋……秋练……”

      澄练素来心硬,她怒极要走,那就是真走,绝不是惺惺作态。笙箫默要拉住她,都叫她一把甩开,后面发出异响,白子画大惊,她却连头都不回一下。连笙箫默都忍不住在心里叹:她的心也真是太硬了。

      可谁知,花千骨喊了一声“秋练”,她却突然停住了,只是她还是没有回头,只道:“你,说什么?”声音中居然有一丝颤抖。

      “我说,秋练。”花千骨说话还不太通畅,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背影,“你,你说自己叫澄练,那是因为旁人问你名字的时候,正好有人在附近练习云霄九式……澄江如练那一招。所以你才随口说自己叫澄练,可是,”她说话断断续续的,说不了一句便停下来喘息,“你……你其实是叫秋练。”

      澄练道:“你还知道这个。”她声音平平淡淡,身子也一直没转过来,白子画却一阵心惊,总觉得隐隐有风雷将至。

      花千骨眼中滴下泪来,那泪珠也是雪白雪白的:“露从今夜白,离人心上秋,还有……江云飘素练,这三句诗最后一个字连起来,就是你的名字。”

      “白,秋,练……白秋练。”笙箫默口中咀嚼,心里一片茫然,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自语道,“这名字真美。”

      白秋练终于转过身来,看着花千骨。在她的目光下,花千骨低下头,道:“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我……我知道,”花千骨又抬头看她,“我知道,你心疼我。我会好好的,让你放心。”
      她面上一色的雪白,只瞳仁是幽深的黑,本是极妖异之像,可此刻嘴角慢慢上挑,露出一丝笑意,含着极真切的喜悦,便如极品羊脂玉上那层莹光,令人心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 60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