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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第 17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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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画的身影很快消失,几乎在天际划出一道残影。而一点白光就从白子画身影处爆开来,迅速扩大,撕开了一方天幕。
之前秋练与白子画斗法时,二人有志一同地设下结界与外面隔绝开来,免得动静太大,误伤旁人。而白子画的离去使得结界破开,才现出外面的情景。
原来不知不觉间过去了一夜,天光已然大盛。
秋练望着白子画离去的方向,忍不住揉揉眉心,激烈的情绪退去,忽觉满身都是疲惫。
“还是说出来了啊。”她低语道,隐约的愧疚浮上心头。
“嗐,算了!”她的手在脸上狠狠一抹,“都让人赶出来了,还操那么多心干嘛?”
白子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绝情殿的。他只记得一路上狂风在脸畔刀割一样刮过,等他再度清醒时,已经身在绝情殿内了。
他强撑了一路,此刻终于筋疲力尽,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就跌坐在矮榻上。他抬起手,颤抖地捂在自己脸上,悲怆在心头翻涌不休,只是双目一直干涩,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白子画苦笑,这就是欲哭无泪吧,原来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是真的哭不出来的。
他抬头,望向殿门的方向,阳光透过门扇上的细绢照进来,显得室内一脉明亮温和。白子画心知,此时此刻,自己该一刻也不停地站起来,迈出这道门,去找到小骨,告诉她自己愿意放她走。
这是现在他最应该做的事情,也是他最后能为小骨做的。身为师父,他心疼小骨,再不愿让她待在一个不断伤害她、羞辱她的人身边。身为男人,他更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可是这一步,又叫他如何迈出去?!
白子画脸色苍白,心内天人交战,忽然间他浑身一颤,死死盯住门口的位置。
下一刻,就听见花千骨的声音门外响起:“师父……”
未等白子画出声,绢门已无声无息地滑开。
白子画一手撑在地上,支起身子。
绢门打开,白色的日光扑进来,而花千骨的身影就沐浴在这片温暖的光线之中。
她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款款迈进殿里来。长长的衣带在她腰上绕了几圈,将一把柳腰掐得细细的,又垂落下来,随着她的脚步飘飘荡荡的,愈发显得花千骨步履轻盈,身姿窈窕。
白子画愣愣看着她走近,不敢置信。殿门刚一打开,他就闻到了一股熟悉而又久违了的甜香,正是从花千骨手中的托盘中传来。
“师父。”花千骨走到白子画身前,似乎并没有发现白子画的异样,只是低下身子,屈膝跪在他面前,柔柔地叫他,如春风一样。她放下手中的托盘,端起一个五彩斑斓的琉璃碗,双手递过来,微微一笑:“师父,您尝尝。”
白子画一阵目眩,时光似乎在刹那间飞速倒流,回到了他中毒之前。那时,他和小骨两人在绝情殿厮守,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他低头看去,琉璃碗中盛着雪白的汤羹,几朵盛放的桃花在其中浮浮沉沉、若隐若现,糯米的清香中混着新鲜的甜味,徐徐散发出来。
白子画木然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熟悉的味道瞬间盈满口腔。他蓦然低下头,想要藏起突然汹涌而至的痛楚,可一滴泪已悄无声息地迅速滑落进碗里。
这一切落在花千骨眼中,在她眸中掀起一片悲凉的波澜,但很快就平静下去。她的微笑依然静谧甜美,仿佛甚么都没注意到,就跟她进门时的视若无睹一模一样。
白子画没有说话,只是一口接着一口吃着桃花羹,动作非常慢,每一口羹都要含上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见状,花千骨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不自在起来。昨日任凭师父那般恳求,她死活都不肯做桃花羹,今日却一大早就做好了巴巴儿地端过来,这般反复无常,任谁都会觉得奇怪,要问清缘由的。
可这缘由却是一定不能让师父知道的。
“缘由”不能说,“理由”则是一定要交代清楚的。
花千骨早就预备着师父一旦问起,该如何回话。可谁知白子画的表现那么奇怪,给他碗他就接,让他吃他就吃,甚么都不问,一句话都不说。
花千骨眼神闪烁,这感觉怎么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空落落地难受。而且,师父那么英明,难道察觉到了她的用意……
“小骨。”正在花千骨胡思乱想地没个头绪的时候,忽听白子画叫她。
“啊?”花千骨猝不及防,有点慌乱。
白子画恍若未觉,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琉璃碗。碗里已经空了,他没有放下,仍托在掌中,手指在碗壁上缓缓摩挲。
“这碗羹——二十年了,我才喝到啊!”
“甚么……”花千骨愕然,不知道白子画是甚么意思。
白子画忽地展眉而笑,一时间褪尽昨夜的沉郁:“你当是不记得了。”他絮絮地道,“当年在莲城,你被无垢打伤,我带你到蜀山修养了许久,你才苏醒。等你一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做了桃花羹来看我。那时我跟你说,蜀山的桃花不好,做出的桃花羹不如绝情殿里的香甜。我还说,等你伤势再好些,我就立刻带你回绝情殿。”
他的神色专注温柔,每一点小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极了在缅怀一件极为美好的往事。
原来师父说的是这个,花千骨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蓦然而至的泪意。她如何会不记得,只是她没想到,那段时间分明发生过无数惊心动魄的大事,师父却将那些一概抛诸脑后,他一直心心念念着的,竟是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现在想想,那时的心情可真是‘归心似箭’,那也是我生平第一次有那样的心情。我只想带着你赶快回家,把那些风风雨雨统统关在门外。”
白子画沉浸在回忆中,脸色忽喜忽悲:“我那时觉得,只要回了绝情殿,我们就可以继续过以前的日子,我还可以继续吃你做给我的桃花羹。”他的声音忽然哽咽,“可我怎么都想不到,这碗羹,这碗羹……”
花千骨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似断线的珠子,纷纷从腮边滚落。
眼见得花千骨落泪,白子画像被烫了似的,顿时回过神来。
“小骨,你别哭。”他懊恼地,“是我不好,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早就该忘了,我不该再提。”
花千骨只是默默垂泪,一语不发。
白子画下意识地抬手,想替花千骨拭泪,手伸到一半却又僵住,最终还是无奈地垂下。
花千骨一直低头,没看到他的动作。
殿中一时安静无比。
很快,落下的泪水把花千骨衣带的一角都打湿了,白子画直直看着,眼睛里的光渐渐熄灭。
“小骨,你跟秋练走吧。”白子画突然冲口而出。
甚么?
花千骨猛地抬头,泪眼尚自模糊。
怎么可能!
花千骨震惊无比,几乎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昨天不就是为了此事才闹得不可开交么,怎么才过了一夜,就天地翻转,师父居然主动要放她走?
白子画满心都是苦涩,却又有一丝释然。终于,终于把这句话说出了口,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接下来的路也就容易走了,而且,也只能这样走下去了。
他强打起精神,故作平静地:“秋练一直想带你出去,这是好事,多在外面的世界走走看看,能增长阅历开阔眼界,当年我也曾……”他顿一下,又继续道,“此刻秋练应该在长留山外,待会儿你一直向外走,就能见到她。”
花千骨有些疑惑,却没有出言询问为甚么秋练会在山外。眼下的局面让她的脑子一片混乱,早已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沉默再沉默。
白子画已经主动解释,语气中还带了一丝不好意思:“小骨,你见到秋练,记得替我赔个不是。我昨晚跟她吵了几句,结果一时冲动,就说让她离开长留。”
“啊……”
花千骨一阵心惊肉跳。虽然师父说得轻描淡写,但他居然要赶秋练走,足见他们闹成甚么样子了!
是,因为自己吗?
白子画叹气:“秋练那么骄傲,我这句话一出,她再也不会踏入长留半步了。你见了她,千万跟她说,我……”他顿了一下,似在想怎么措辞,最后苦笑,道:“我亏欠她良多,实在无颜再让她原谅我。你就跟她说,看在师弟面上,看在长留这么多敬慕她的弟子面上,日后千万莫与长留形同陌路。还有……”
白子画看了花千骨一眼,又道:“你,也是一样。以后你人虽不在长留,可要永远都记得你是长留弟子。你去了外面,须得谨守门规,不过也要顾好自己,万事小心……”他说着,话题渐渐偏离原来的方向,“你没怎么在外面走动过,经验不足,遇事不要着急,多看多想,多问秋练。还有……”他越说越收不住口,絮絮地道:“秋练于衣食住行上甚为讲究,这些年我冷眼看着,她所用之物无一不整洁精美。你跟在她身边,她吃甚么你就吃甚么,她用甚么你就用甚么,别委屈了自己。”
若不是时机不对,花千骨真要抚额长叹了。师父这是怎么了,听听他说的这些话,哪还有半点长留上仙的样子,简直就是一个送儿女远行的老母亲。还有,甚么叫“她吃甚么你吃甚么,她用甚么你用甚么”,她好歹修炼多年,难道还会同凡夫俗子一样,一旦出门在外就缺吃少穿不成!
偏偏白子画一点不觉得自己的言行可笑,反而一派郑重其事的样子,让花千骨正正经经地答应下来。
白子画见花千骨点头,才略略放下心。
“你——你们这一去,大概要很久,”他语气惆怅,“修道之人虽然寿命久些,可是……”
可是花千骨在这种情况下离开,大概以后也不会再见白子画了。
他们今生都不会再见了。
这一点,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不过,寿命长久也有些好处,倘使,倘使时间长了……”白子画强行改口,话说得颠三倒四的,“我是说白云苍狗,世事变幻无常——或许很久以后,往事已经淡去,你,你们路过长留的时候,应该可以进来坐坐的。这是也有可能的吧,是不是?”白子画的声音很轻:“如果,那时你有了……喜欢的人,可以带他一起来。师父知道有人照顾你,也会安心的。”
花千骨早已是泪如泉涌。她不停摇头,张口想说话,却又颓然停下,到了这步田地,还能说甚么呢。
就在此时,忽然“当啷”一声,白子画手中的琉璃碗摔落在地上,而白子画身子向前一倾,也直直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