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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衣裳罗琦难却 ...

  •   我默默相许,将遥君子无期。

      佣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微微的沉暗,之栩正伏在桌案上审批警察厅递上来的文件。橘黄色的灯光打开,缓和了室内的昏暗。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对襟旗袍,脖子上一圈柔顺温暖的白色貂毛,在一片灯光仿佛和身后高大的英式书架融为一体,就像是一层随时都可能飘走的沉纱,让人忍不住伸手触碰。

      之栩揉着有些酸胀的手腕,头也不抬的:“什么事了?”“许先生来了,说是请小姐一起去听戏,就在楼下等着。”她眉头皱了皱,将桌上的文件合起来,佣人阿若便又在旁边补了一句:“说是吴老板的戏,您也知道,吴老板近年来身体不好,很难再请动了。”

      之栩笑着伸了个懒腰,也不怪她多嘴:“我又没说不去,何苦要你来为人家说好话呢?”阿若不以为然,见窗台上那几根茉莉花被寒风吹的都枯了,便走过去将它们都换了下来,一边笑道:“这花果真不能活在当下时节里,枯得可真快,教这风一吹,便只剩下花干了。”

      “唐叔最近闲在花房养了许多,也由得他。”之栩将肩上的褐色蕾丝披风拿了下来,伸手去拿挂在衣架子上的军装。阿若一边见着,连忙拦住了她,好言相劝道:“诶呦,我的少夫人哟,您可别在穿着这军装了,许先生可是一身西洋服来的,您再穿着这个,可像什么?”

      之栩略一沉吟,瞅见阿若的脸上满是期许,无奈地将军装放下道:“不穿这个,我可穿什么?平常不都是这样出门的吗?”

      “今日不一样,”阿若走到窗边,撩起百叶窗向外悄悄地瞧了一眼,之栩也随着她的视线往外看。院门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小洋车,车灯还没熄,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男子就站在车灯的前面,背着光往上看。他的身影极是挺拔,像是一棵屹立不动的松柏,一片阴影的脸上唯看得出的就是半边俊朗的下巴。

      之栩默默地转过了眼。

      下楼的时候已经是一个钟之后,之栩只换了一件厚厚的貂毛披肩。暗桃花的颜色,像是远山的雾霭。门外的许晋然听到动静,便转过身来,刚好看见之栩提着一个镶满钿细珠子的手袋,迈过门槛走出来。他想起来前几日在都督府第一次见她,她一身黑色的制服装,整个人冷漠而强硬,却在下一刻笑靥如花,绽放得好像一朵红蔷薇。

      两年前和慕家唯一的少爷有了一桩离奇的婚姻之后,接替慕老爷子的位置成为清平五洲的督军。外界传闻她雷厉风行,治军严明,更是行无败仗,若不是亲眼见到,谁会相信传闻中的景督军竟然一个江南水乡的女子?

      许晋然微笑着迎上去。

      “明明今早才见你,黄昏时却是另一种风情。”他手中拿着一束花,之栩低头一瞧才发现竟然是一大捧粉色的玫瑰花。这几日他天天来,天天带着花,变着不同的花色。无论是哪个时间段来,一朵朵总像是清晨刚刚摘下来一般,花苞上竟然还带着几颗圆润的滚珠,默默吐着芳香。

      之栩淡淡地笑了,由着阿若欢呼着将花接了过去。两个人并着肩往车上走,之栩见他神情轻快,像是得了什么好事,不由开口问了一问。许晋然也不细说,只道黔江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他刚刚得了一个小外甥。

      “你人虽在清平,黔江的消息倒是灵通。”

      许晋然忙道:“不提黔江,不提黔江。”

      之栩抿嘴一笑:“好吧,祝贺你得了一个外甥。”“祝贺什么?”许晋然将车门拉开,替她挡着头进去,自己又走到另一边:“本来老头还不着急,这会看二姐有了儿子,连打了几个电话来催我,叫我早早拿下一个,好带回家给他过过眼。”

      之栩漫不经心地系上安全带,道:“你堂堂黔江督军府的四少,还怕找不到女人吗?”许晋然发动了车,笑了一下:“女人是有,却难有合适的。”他见她一双星子般的眼睛只专心地看着前方不说话,也知道她是故意避开,不由也止住了话题,专心开车。

      戏园子本离督军府不远,许晋然出手阔绰,包了整个梨红堂的上等席位,又请动了吴老板。就是之栩,也忍不住对他刮目相看两分。两人下了车,许晋然将钥匙扔给一边的长随,同她一起往里面走:“清平你比我熟悉,我只听说这家戏园不错,具体如何待会还是要看景小姐的了。”

      之栩笑而不语,心里想着他初来清平半月,便将此处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不说别的,即使吴老板,但凡没点交情,他又怎肯轻易登台。两人走过大拱门,刚刚踏上台阶,后面立刻涌上一堆警卫员,分三米站一个,两边并排,从台阶一溜上去围得严严实实。许晋然微笑依旧,当做没看见。迎头走过来一个统制,冲之栩行了一个礼:“景小姐好。”

      之栩亦是微笑点头:“不好好看戏,来瞅我做什么?这么大的阵仗,吓到许先生怎么好?”这么说着,她却是没转头看许晋然,直接上了楼梯,黄统制跟着她身边一起上去,左右看了看两边没人,悄声附过去道:“督军,黔江那边有消息了。”“嗯,”她点头,抬眼望了四周一眼:“今天大家倒是很闲,一个个不躲在府里,竟都出来看戏了。”戏楼上的众人看见之栩上来,一个个连忙起身行礼。她一眼望过去,全都是大帅府和统制那边的人。

      “大家知道督军今天要来,还不赶紧巴结着,眼巴巴的跟了过来。”走到隔间里面落了坐,黄统制压低声音道:“和督军料想的一样。”唇边溢出一声冷笑,她手中的茶具重重地在桌上一落,发出铿锵一声。黄统制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她摇摇头,将人打发了出去。黄统制似乎是想说什么,看见许晋然已经走了进来,只好止住嘴,道了一声告退。

      台下的戏已经起了,许晋然走过来,什么也不问。只专心地盯着台上,之栩看他看得入神,不由笑道:“你倒是很喜欢听戏。”“不是喜欢,只是觉得这一出有些意思罢了。”见她冲自己挑起眉头,他继续道:“樊梨花虽为女中豪杰,却始终迈不过情关二字。可薛丁山的心中却未必有她,眼里也未将她的所做记在心里。她还不如找个真心爱她的男子,共度一生,又有何难。”之栩垂下眉头,听见戏台那边的“咿咿呀呀”都仿佛远了,只剩下手中握着的一杯茶盏,裂冰纹的冷瓷幽幽地钻出一丝冷意,又像小蛇一样地钻进她的心里。

      “晋然……”“别说话!”他打断她,将她手中的茶盏抽出,换了一个新的,然后倒上热茶:“看戏忘了神,你也忘记手中的茶都冷了吗?”

      吴老板多年不出山,可是唱戏的功力倒是半点都没有减退。之栩坐在雅间里面,也能感受到外面热烈的掌声和气氛。她走到隔间前的窗沿,下面的人便纷纷起哄:“景小姐,景小姐!赏一个好彩头,赏一个好彩头!”之栩于是转过身冲身边的下人低头耳语了一遍。

      许晋然离她离得近,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不由笑道:“景小姐可真是大方。”她回以微笑:“博众人一笑罢了,也没什么。”

      等到戏园子都散了,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寒月上了柳梢。之栩走在前面,许晋然将开车的警卫员打发在身后跟着。夜风微寒,轻柔地带起了她耳边的细碎鬓发。远处的梧桐树旁有一盏橘黄色的电灯,幽柔柔的照在马路上,虽然不清晰,却有一种朦胧的美感。许晋然站在她身旁偏后半步,刚好能看见圆润如珍珠的耳垂上挂着一个精致的耳坠,红色的珊瑚色,勾勒出一段优美的颈脖。

      心里忽然就涌出将她那缕发丝别上去的念头,却硬生生的忍住,他将手伸进大衣的口袋中,说:“此次来清平,都未曾去拜见过慕太太。”

      “娘她身体一直不好,也不爱被打扰。”提起慕夫人,之栩的脚步缓了半分,脸上划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当年慕督军疾病去世,她临危受命,可对外所说的一直都是景家篡反。慕夫人对她,怕死半分当初的养育之情也没有了。

      “这么多年,慕容陌还是没有消息吗?”旁边的许晋然忽然出声,这么多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之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上右手的无名指。那里的翡翠透着一股微凉,两年前的婚礼上,她将另一个戒指带上慕容陌的手上后,碍于局势动荡,便依着慕老爷临终的意思将他送上了前往巴黎的船,可谁知道那艘货轮半路被尹军所劫,船毁人消,至今都没半点下落。

      “景之栩!你这个疯子!我恨你一辈子!”

      记忆中猛然涌上这最后的一句话。

      我又何尝不是呢?

      迎头一阵冷风兜来,她仿佛如梦初醒般,神色恢复道:“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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