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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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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已无友人再来探访,贺岁便和羊骆一同把前院的大门关上,呼一口热气,再搓了搓手,仿佛身上真的暖了些。
羊骆是贺岁的书童,跟在贺岁身边也有好几年了,知道这位主子身体不怎么强健,便赶忙把贺岁扶进了房内。
“贺先生,您要是有个好歹,赵先生和施先生还不拿我是问啊?您就别见客了,那些个酸腐秀才,还想和您秉烛夜谈?就那个、那个张秀才竟然还想和您睡一个铺呐!胆肥了他!不用赵先生和施先生亲自出手,羊骆我就先料理了他!”
羊骆嘴上愤恨地说着,手上已熟练地将一件大裘披到了贺岁的肩上,光披上还不够,羊骆又从身上摸出一根结实的兽皮带子,将大裘上的孔眼一一穿过,围在了贺岁的腰上,再打一个活结,拍拍手,算是完事:“如此大裘就不会掉了!”
对此羊骆有些得意。
贺岁却是将头侧到一边,不让羊骆看到他嘴角此刻忍不住的笑意。这件大裘是羊骆做的,但羊骆毕竟是羊骆,想得到在腰间穿孔的主意,却想不到要为这件冬衣做两只袖子。
清了清喉咙,贺岁才缓缓道:“你先生我在这香积小镇里做着暗探的工作,为了不惹旁人起疑,也只有和那些你口中的酸腐秀才打交道了。”
接过羊骆递过来的手炉抱在腹前,手上的筋脉才算是渐渐活络过来,贺岁继续道:“我这孤馆不比客栈或是青楼,得到的消息自然不多。不是有句话么,说是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我同那些秀才来往,也算得上是为了搜集一些消息罢。”
羊骆瞪大了眼睛,面带悲戚:“贺先生!那些消息,不都是我帮您去打探和接收么?怎么倒成了那些秀才的功劳了!”
“哦?怎么,还演起来了,明知我是在打趣,你倒还装作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了,元宝还想不想吃了?”贺岁拿起一旁书架上的一本《道德经》,随意翻了两页,无所事事。
一听到“元宝”两个字,羊骆脸上的悲哀模样立即换成了欣喜若狂,把好不容易酝酿到眼角的泪硬生生地逼了回去:“在后厨吗?我要吃!”
“去吧。”贺岁说完,又低头翻了起来。
元宝是一种汤圆,只是比平常汤圆大一些罢了。元宝一般是过年时的吃食,不过羊骆前些日子说想吃,贺岁便去做了些。
过年……
贺岁叹了一口气,是啊,马上就要过年了。
今年冬天,大雪封地,好多北边来的时臣都被滞留在了京都。当今皇上赵鸿祯便命人专为这些使臣置办了一些宅子,示意他们可住到来年开春,若到时冰雪还未融化,多住些时日也无妨。
“民不畏威,则大威至。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唯不厌,是以不厌……”一字一句从贺岁的口中缓缓而出。贺岁将此句念了数次,烛火时而一跳,倒显得屋内静谧。
羊骆的耳力是宫里数一数二的,细碎的声音传到厨房里,他都能听个一清二楚。
“贺先生!我耳根子都快长茧了,您快换一句吧!”
说完,蹬蹬瞪穿过房门端着盛满元宝的碗跑到了贺岁身边,夹了一筷子包在嘴里,囫囵地吃着,出声道不过:“这句话是说,上位者不要对百姓耍威风,也不要鱼肉百姓,不然就要大难临头了!”
贺岁把羊骆拉倒一旁坐下,笑着道:“你也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羊骆得意地点点头:“当然知道了。不说了,碗里的吃完了,我要再去舀几个!”
又只留贺岁一人在灯下读书。
然而贺岁的目光浑不在书本上,想着《道德经》中的这句话,连十四五岁的小童都知道其中的意思,泓祯他怎么就不明白了?
“等我登基之后,定要铲除江湖乱党,保天下太平,举创盛世,做一个百姓爱戴,百官臣服的好皇帝!”青涩却铿锵有力的声音在记忆中回响。
这句话是当今皇帝赵鸿祯年少时,对贺岁、施明岚所说的。
现在想来,也不是泓祯他不懂“民不畏威”这句话,而是他早已忘记罢了。
“明岚,日后你便是我的大将军!”泓祯拍了拍一旁抱剑而立的施将军长子施明岚,许下诺言。
“那我是你的什么?”矮个子贺岁见泓祯已许了明岚一个将军的职位,提着厚重的下摆急忙跑上前问道。
“你嘛!就做我的媳妇儿!”泓祯说完便大笑出声。
贺岁撇嘴:“泓祯哥哥,你莫要骗我,做媳妇儿的都是女娃,我是堂堂的男子汉,怎能当你的媳妇儿呢!”
施明岚也冷不防出声:“他,不是你媳妇儿。”
“对嘛,你看明岚哥哥都这么说了。”
……
凛冽的寒风从窗缝里灌了进来,记忆戛然而止。
贺岁紧了紧领子,继续低头看书,却不知道先前看到哪里去了。
此时羊骆的声音从窗外传来,还透着股欣喜:“下雪啦贺先生!下雪啦!”
下雪了?
不顾寒冷,贺岁将手炉放到一旁,站起身,将两扇窗朝外推开,见窗外果然飘起了小雪。
站了许久,雪势逐渐加大,梅子大小的雪片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
羊骆在外面玩得高兴,用积雪堆了好几间“小雪庐”。一转头,羊骆这才发现贺岁衣衫上已沾满了雪花。
羊骆急忙跑进屋,大喊道:“贺先生你怎么不关窗!冻坏了你,赵先生和施先生就要把我抽筋剥皮了!”
贺岁摸了摸羊骆的头,看着远处绽放的雪梅,喃喃道:“明日便启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