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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0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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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麒麟卫训练的时候谢灿又想到了些什么,将人聚集在了一起,问道:“你们谁会撑船、凫水?”
这帮人大多都是广陵丹徒一带出身,从小江边长大,自然凫水撑船都不在话下,纷纷举起手来。谢灿看到下面乌压压一片的手,会心一笑,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道:“好了,你们训练完继续去研究战术吧,半个月后,正式开始攻防。”
郭瑰立刻问道:“将军!为何问我们凫水的事情?可是要去船坞?”
谢灿被他一问,微微愣住——她确实准备再探船坞,这次去不能像上次那样冲动,将王秀白白折在里面——她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因此她扯了个谎:“不,将来总会有水上的战役,我就是看看你们能不能打。”
下头有人笑起来:“咱们骑射不行,水里的功夫是一流的!若是苻铮那小子在水边,咱们几个能把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拽下去,让人觉得像是水鬼做的一般!”
谢灿听他说完,挑了挑眉:“哦,是么?”
那个男人身旁站着的,应该是和他同一个村子出来的相邻,附和道:“咱们夏天总玩这个,我能在水里头憋一炷香呢!”
她的眼睛微微一亮:“这倒是个本事。”
下头立刻又有人不满起来:“一炷香算什么,老子能憋两柱!”
“我能憋三炷香!”
眼看着吹牛攀比的越来越多,谢灿连忙抬手喝止。
经过几天的训练,这帮麒麟卫也变得纪律严明起来,谢灿才一抬手,一百个汉子立刻鸦雀无声,静静等待她的发言。
谢灿说:“你们这本事着实很好。但你们须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下个月我要在麒麟卫中择一匹蛙人,战中是要在最危险的江心潜伏的。你们想好,谁要去。”
下面有人正要抢先举手,却被谢灿的眼神制止。
“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想做蛙人的,这一个月便好好练你们的气,下个月选拔的时候拿你们的本事来说话!”
“是!——”
*
广陵的训练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一个月后,攻防结束,谢灿在麒麟卫中又选出了十五先锋蛙人,他们多是江边的打渔户,广陵丹徒陷落之时,被屠城所害的,也有人做过南兖州的奴隶,对苻铮是满腔的愤恨。
谢灿知道,先锋不仅仅需要水中身手矫健,更要有不怕死的心志。她在魏国的时候,从来都因为顾忌故国,而不敢身先士卒,拓跋朗瞧的出来,故从不让她做前锋。但是战时,没前锋是不行的。
十五人中,队长名叫李阿庄,是丹徒人,北固山之战的时候他曾从水路帮助越兵运粮,死了很多村人。他熟悉北固山地形,水性又是数一数二,因此谢灿将她提出来做队长,无人反对。她告诉李庄,一个月内,训练好所有队员潜水的时长、速度,李庄答应得很快,也交出了一份让她非常满意的答卷。
*
端午之夜。
谢灿站在广陵的岸边,夏夜的芦苇荡中蚊虫杂生,在月光下嗡嗡乱响,谢灿半身浸没在水中,心里头想,南边的蚊子还真是个头小,不像察汗淖尔,就是一咬一个包,若没有胡图师傅的药,都能挠得全身溃烂——那些药在广陵也可以备下一些。不过配方里头有不少草药是草原上才长的,不知道能不能配齐。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忽然听见了潺潺的水声。
这水声同风划过水面、鸬鹚掠过水波激荡起来的声音并不相同,她屏住了呼吸,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哨响。
不远处黑魆魆的山洞突然亮了起来,像是小时候谢昀给她的装了萤火虫的麻布袋子一样,一开始只是微弱的光。但是渐渐的,光芒开始明显起来,变得橙红而炽热,火焰中缓缓显出一个巨大的轮廓。
人声、呼救声、警铃声一时在空旷的洞内回响。
谢灿看见一艘庞然巨物,缓缓地驶出了船坞,它的尖端有着精致的撞角,此刻却笼在一团橙红的火焰之中,它的船帆还未扬起,甚至半边的龙骨尚未闭合,驶出来的时候,一偏一偏,在山洞的洞壁上磕磕碰碰,撞下大量破碎的金红的木屑,像是一个耄耋之年、跌跌撞撞的老人。
可它甚至还未完全完成新生。
谢灿看着那烧得火红的铜撞角,微微勾起了笑容。
呼救声朝着他们这边传来,水声越来越重,她的心在看见燃烧巨船的激动中和队友未归来的忐忑中上下翻覆,紧紧抓住了手底下的芦苇杆子。
这艘是船坞中最大的战船,苻铮加班加点,只造得一半,如今功亏一篑。
不晓得船坞中其他的小船如何?
如果没法成为她们手里的东西,那就统统烧掉,一艘都不能给氐人留!
水上的一团火,美得像是上元灯节的银华火树,河面倒影着庞大的阴影,船骨的木结构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竖了一半的船柱轰然倒塌,带着熊熊的火焰坠入黑色的河水中,猛然熄灭成为一截枯木。哔哔啵啵的声响不绝于耳。
“康将军,得手了!”
水底浮出几个男子,他们的头发如同水藻贴在脸边,在身后烈火的映衬下简直像是传说中东海的鲛人。
鲛人性恶。
只怕那些船坞中的奴工,也以为自己遭到了鲛人的报复吧。
她微微点头,看向那庞然燃烧的巨船,在奴工的尖啸声中,已经烧掉了一半,开始颓然朝着一侧倾斜。
她身后的两人迅速小声地涉水而过,解开了藏在芦苇荡中小舟系着的绳子。
李庄的人立刻爬上了小船,他们泛舟如同走路吃饭,舟在他们的手底下听话得像是他们自己个儿的双腿。十几个人一同扒开了芦苇荡,接着黑魆魆的夜色沿着河岸快速离去。
岸边,有住户听见了船坞里沸反盈天的声响,从茅草屋中探出头来,只见江面上的火舌卷着一艘他们从未见过的巨船,像是被天惩一般的噩梦。
*
孟夏夜,苻铮靠在榻边,灯火如豆,他觉得今夜怎的如此闷热?
王妃新丧,虽然他同谢灼的感情已经不多了,但今年依然没有同往年一样去富阳行宫,算是为谢灼象征性地守个孝。
他手中一卷文书,密密麻麻的文字因为夏夜的燥热,让他一点儿也看不进去。他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被堵住了,胸中压着一整团的湿气无法排出,堵在丹田里,让他越发躁郁。
他竟然开始怀念起历城。
可一想到如今同魏国依然胶着的战事,便又觉得历城是个鬼窟。魏皇登基之后,拓跋乌纥提被囚禁,邱穆陵大妃被废,迁往北地。魏国内主张同齐国交好的那批人立刻没了主心骨,拓跋朗又是个杀疯了眼睛就知道打打打的主,把整个齐国北部边境拖得疲惫不堪。
瀛洲已经没了,接下来就是莱州,青州,这两州一下,历城还能保住么?
大约苻镕也要做亡国皇帝了。
苻铮心想自己如今在钱唐,至少可以凭借江水天险,纵使他拓跋朗有本事南下,他那蛮子难道还有本事渡江不成?历城丢了,大不了他在钱唐登基便是,王府本就是现成的皇宫……
想的多了,他便觉得有些头疼。
外头的宫人突然敲了敲门。
夜已经深了,他不喜人打扰,伺候惯了的宫人都知道这一点,既然来敲门,自然是急事。
他坐起来,道:“进。”
宫人慌慌张张入内,拜伏在地,道:“王爷,王敏王大人求见。”
苻铮眉心微微一凛:“王敏这么晚了有何要事?”
王敏却已经急不可耐,还未等苻铮宣召,自己步入了他的寝宫。他带着满脸的疲惫和淋漓的汗,衣服都没有仔细穿,能从外头的常服里头瞥见里面寝衣的领子,显然是刚刚得到消息就从榻上跳起来进府通知苻铮。
苻铮见他竟然也如此不修边幅,心中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王大人深夜前来是为何事?”
王敏低头拜伏,声音拿捏的是恰到好处的颤抖:“王爷……丹徒北岸称有巨船乘火而出,出半里而沉。那处曾是前越战船船坞,如今发现巨船着火之事……”他尾音颤了颤,却偷偷抬眼,拿余光去瞟苻铮的反应。
苻铮听得丹徒北岸船坞之事,手中的卷宗啪嗒掉落在了榻上。他眯眼看向地上跪爬着的王敏,他俯身十分卑微的样子。丹徒的船坞他从未告诉过王敏,看他的表情似乎也并不知道船坞内里的乾坤——只是他说的什么?有巨船乘火而出还……沉了?
他的心也一寸一寸沉下去:“还有别的船么?”
“还未探知。臣深夜接到消息便立刻来报告王爷。王爷,是否是前越皇室贼心不死,在丹徒造船以期东山再起?”他小心地套着苻铮的话。
苻铮却被那消息冲昏了头,丝毫未听出他话中的乾坤陷阱,脸色青黑一片:“丹徒船坞被毁了——这必然是人为!”
王敏这才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继而又在底下跪爬成一团,旁边的宫人也是战战兢兢瑟缩着,感受到苻铮身上席卷而出的怒气。
王敏的心中此刻浮上了一股快意。
看来王秀是在死得其所,若非她死在船坞,只怕广陵的康乐还不会那么快采取行动。
康乐这一招实在是妙极。
现在的苻铮,看起来像是不堪重负的骆驼,只消最后一根稻草,就能压倒他的极限!
他正在盘算之时,突然一名苻铮亲卫冲进了寝殿,大声道:“王爷!晋阳有兵举旗反了!”
苻铮大骇:“晋阳又是什么事!”
同他一道震惊的还有王敏,他倒抽一口冷气:晋阳!
还远远未到时候,怎么就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