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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惊变 朝廷杀害岳 ...

  •   第六章惊变
      满城风雨近重阳,湿秋光,暗横塘。萧瑟汀蒲,岸柳送凄凉。亲旧登高前日梦,松菊径,也应荒。堪将何物比愁长?绿泱泱,绕秋江。流到天涯,盘屈九回肠。烟外青蘋飞白鸟,归路阻,思微茫。
      这一篇书,名《江城子》,乃是元画家倪云林题画之作也,言重阳节近,横塘一带满目萧条的境界。后人因其词藻精妙,常用来题在扇头屏上,闻其翰墨之香。为何自家在此引这一节书呢?盖淑真自近日失意以来,心中甚是无聊,就常翻腾古人的诗书玩味。观玩得久了,也想找些别项事务做做,偶然一天,就来到父亲的书房,彼时朱正不在,书房的钥匙就散放在桌上,淑真也是好奇,就走上前去开了书柜,里头的书籍倒是平常,不过是些《史记》、《汉书》、唐诗之类,又往后翻,只见放着一卷卷的名人字画,淑真就将那些字画翻出来,一张一张玩味,里头有顾虎头的、阎立本的、吴道子的、苏东坡米元章的也都有,或字或画,或凤翥龙翔,或流散飘逸,或英风俊骨,或富丽风流,一轴轴一卷卷,皆是真迹,其中唐宋的为最多。淑真观摩良久,越看越舍不得放下,直到背后有人了,还不曾察觉。那人正是朱正。朱夫子站立多时,见女儿都不曾觉察,自思这孩子倒多少有些艺术天分的,他既喜爱,就由着他去发挥吧,想到这里就咳嗽了一声,淑真慌得忙回头看时,只见父亲已立在那里了,一时竟无言以对。朱正见他惶恐,自己倒放下态度来,因问道:“在看些什么?”淑真道:“也没看什么!”朱夫子道:“我看看。”一面说,一面走近书桌上看,淑真先时以为父亲必定要一场好训斥的,及听了他说的几句话,倒不像是要发火的样子,心下才安定了些。朱夫子走近前来看时,只见是米元章的山水图,乃问他道:“你喜欢这个?”淑真点头道:“是。”朱夫子又问他:“你看了这么些字画,最喜欢哪一家?”淑真原以为父亲会骂他不经允许就私自翻东西,今见他又问起自己喜欢哪一家,心想父亲不会责罚他,就如实说道:“我还是喜欢宋朝的画作多些,唐人笔调多丰腴,宋人笔调多萧疏,然寥寥数笔,就能将境界勾出来,这个实在难得。”朱夫子拈髯笑道:“你喜欢北宋的东西,更好了,我这里有宋徽宗画院里传出来的一些东西,你来看看,说着,拿钥匙开了下层的柜子,将里面的一个锦袱取出来,父女二人于几案上看时,只见一张张一幅幅色彩明丽,形象生动,虽不是件件精品,倒也惟妙惟肖,淑真看得眼都花了,一时记不了许多,只记得什么《梧桐秋风图》、《枯荷乳鸭图》、《芙蓉锦鸡图》、《瑞鹤图》、《双燕做巢图》、《茶花鸽子图》、《杏实图》、《芍药图》、《戏禽集果图》、《桂竹翠鸟图》,淑真直要拿回去临摹,朱夫子道:“你若果喜欢,就拿去吧,只是不可损坏了,这都是我好不容易搜的呢!”淑真答应了。
      淑真手中捧着一卷卷画作回来,心中暗喜,一路盘算着这些日子可算是有事做了。又一想:古人说琴棋书画,我倒是都应该好好学学的,真是学海无涯,可知那些老辈人说的都不错了!一面心里想着,早来到自己门前,香袖开门,见小姐怀中抱着一大叠的东西,忙问是什么,淑真道:“是画。”香袖忙问道:“是从哪里得来的?”淑真道:“是老爷给的。”香袖道:“老爷的文房之物,轻易是不给人的,今日里特给了你,可知是要你潜心学习之意。”淑真道:“我也是偶尔闯入老爷的书房,看见了这些东西,就看住了。老爷来看见,问我可喜欢的,我随口答说喜欢,老爷就把这些东西给了我了,说叫我回来好好临摹的。眼下重阳节景,甚是壮丽,我若临得好了,正好可以写一幅秋景下来,却不是好?”香袖听说笑道:“那更好了,你若果然写成了,也可成一代宗师了,到时候也知道青史上有你这么一位女画圣!”淑真道:“画圣可万不敢当!”香袖笑道:“姑娘这话说的我就不解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你肯用功,就没有做不成的事,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只扶持你!”淑真道:“你是我的知音了!人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今日能有你这么一个知音,也知足了!”香袖道:“我不过是善解人意罢了,你以后碰着什么难排遣的事,告诉我,我给你排遣。”淑真道:“最好。”
      从那以后,淑真就白天看书着棋,晚上临画,或做针织,倒也十分乐业。
      时正深秋,淑真也临了有百十幅画稿了。一日,淑真登高望远,看见前面群山含黛,峰峦叠嶂,心中十分喜欢,乃心里想道:就将这秋景照实临他一幅下来,也是好的。想到此间,淑真就去房中取出文房,铺排丹青,不一时工夫就写了一幅《翠色叠嶂图》出来,自己画了,又请香袖来看,香袖看了说好,那淑真心中十分得意,意欲送了去父母赏鉴,忽转念一想:还是不去的好,倒留些脸面也罢了。心里想着,就将此画收放在书柜里了,有空就翻出来检看。有日上官丰都来了,看见了此画,问是从哪里得来的,淑真说:“是我画的!”上官丰都笑道:“能画得这门好了,妹妹有这能干,赶明儿也给我画一幅!”淑真笑道:“你又取笑我了!”上官丰都道:“这倒不是取笑,是真的呢!像这样的好画,叫我面壁十年,我也做不出来。”兄妹二人说着话,香袖正进来找剪子,听见了,也陪笑道:“我说姑娘的画技不凡,姑娘还不相信的,今日里上官公子也说好,可见是不虚的了,姑娘还有什么话好说呢?”一句话倒把淑真说得无言以对了。
      二人又说些闲话,上官丰都就提说家里父母要他去科举的事,淑真因问他准备得如何,丰都笑说道:“不是太好呢,既然要考科举,就得秀才贡生进士状元一级级地考上去,我也做好了长期应战的准备了。”淑真笑说道:“这也好,这一去,可是要蟾宫折桂了。”上官丰都答道:“妹妹过讲!”淑真道:“实实不曾,这是真的呢!”
      秋日的天空偏是容易落雨的。晚夕,阴晴不定,秋霖脉脉,淅淅沥沥竟下起雨来,那天渐渐的黄昏,且阴的趁黑,兼着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晚饭才过,淑真搬了几本书在床头看,香袖自搬了针线筐子在哪里缝补。淑真看了一本又一本,又翻出了那本《南唐二主词》,读到李后主的那首《采桑子》:
      辘轳金井梧桐晚,几树惊秋,昼雨新愁,百尺虾须在玉钩。
      琼窗春断双蛾皱,回首边头,欲寄鳞游,九曲寒波不溯流。
      淑真看了,自感叹道:“世间真有如此才情者,大约是天地精华。后主词国色天香,文字浅近,然不可学也。”一面感慨,一面沉思。看了会子书,又把父亲送的画挑拣几幅出来观摹,但见上面山水人物、亭台楼阁、花鸟虫鱼,一个个栩栩如生,淑真越看越喜欢,因赞叹道:“中华文化博大精深,不是潜心进去,焉能品得其中的妙处?”一时香袖进来,对淑真说:“姑娘,时间不早了,该安歇了!”淑真忙问是什么时辰,香袖道:“已起更了。”淑真听说,点了点头,又翻出一本《唐诗选》来,默诵了几首,这才熄灯睡去。

      当下言不着江湖,只说庙堂。原来秦桧以“莫须有”的罪名将岳飞杀死在风波亭,又派手下一个叫何立的区金山寺捉拿静月和尚,静月正在山门里头给徒弟诸僧讲经说法,忽念了几句偈语,末后几句道是:何立自东来,我向西方走。不是佛力大,几乎落人手。说毕,自圆寂了。原来岳飞在风波亭临刑之前,曾说过一句:“悔不听金山静月之言,致有今日之祸。”当时岳飞被当今十二道金牌追回之时,途经金山寺,岳帅便说到寺中问个吉凶前程的,静月和尚便卜了一卦,乃是下下签的凶卦,静月便劝岳飞逃走,岳飞推辞道:“我又不曾卖放了贼,又没有什么罪过,为什么要逃走?我今番回去,还正要和那群乱臣贼子金殿对质的。”静月闻听,便长叹一声。后果有风波亭之祸事。今秦桧派何立去收剿静月,也是斩草除根的意思,谁知何立才刚走到寺门前,静月便圆寂了,又念了几句佛偈。何立无可奈何,只好回去复命。秦桧听闻,也十分震惊,心想莫非真有天地鬼神耶?是以心中隐隐然有些恐惧。后秦桧与其妻王氏俱被隐私鬼使勾去,地府问案,那秦桧和王氏才道出当年东窗下定下的奸计,阎王大怒,上报天庭,就罚其十世不得为人,那秦桧到第七世投胎时,犹然是猪,人宰其肉食之,乃臭不可食,及剥了内皮,肉身上大显着“秦桧七世身”的墨字,可知其犯了天谴的。此系后话。
      却说岳飞一死,举国震惊,百姓们纷纷在茶楼酒肆乱骂,却是一见官兵来到,都歇住了。北国之人闻听岳飞身死,也有哭的,也有祭的,也有骂的,纷纷不一,却都想着连岳飞那样能征惯战的大将尚且落得身首异处,看来以后复国无望了。正是: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消息传开来。上官皓却十分恐慌,因谓武氏曰:“这可如何是好?想来我是那主战派的,如今岳帅思路,他是主战派里头冲到前头的,接下来朝廷是不是就要对我们主战派动手了?”武氏道:“我早跟你说叫你投靠一个得力的靠山,你偏不听,如今祸起萧墙了吧?你这在朝廷做官的反不及我着内门里的人有主意,倒也亏了你了?”一面唠叨,一面抱怨。上官皓冷笑道:“投靠!叫我投靠谁?终不成让我去认贼作父?要真那样的话,你还不如杀了我的!”武氏对道:“杀了你?你死了可倒好,只是叫我们娘儿们怎么活哦?我一个妇道人家,丰都还是个孩子!你就不为你自己想,到底也要给老婆孩子留条后路啊!”上官皓长叹一声道:“早知今日,我悔不当初啊!想当日朝廷召我去做官时,我就该推辞不去才是。谁料想我今日里跟了这般昏君,真是有辱我上官家的一世清名了——我明儿就向朝廷里头上表,请求告老还乡!”武氏道:“你倒真想告老还乡,也得等过了这风头,风平浪静了再做安顿!这里岳帅才刚一死,你就请告老还乡,你这不是找着叫人计较呢么?”上官皓不语。
      彼时朱家也听说了,朱正且言讲:“这朝廷如此昏聩,杀灭忠臣,将来直闹到国之不国,国亡有日矣!”说了,又连连摇头。文氏且问道:“这朝廷到底安的是什么心,要杀岳飞?”朱夫子道:“当今只要自己做皇帝,哪里能容得他父兄回来跟他抢皇位呢?”文氏问道:“此话怎讲?”朱正道:“岳飞目前已经收回了河南全境,这仗如果再打下去,怕不连金国老巢也都端了,到那时候徽、钦二帝还朝,还哪里有当今的容身之所,势必有一场争竞!”文氏听说,自点了点头。朱正又说道:“前儿去茶楼吃茶,听得两个野人闲谈。”文氏道:“谈的什么?”朱夫子道:“他们说北宋灭亡,是罪有应得。还说当今若不早做安排,只怕我朝也快要灭亡了。”文氏道:“此话怎讲?”朱正回说:“你可知道当年太祖爷是怎么死的?”文氏道:“这个我却不知,你可知道?”朱夫子道:“我也是挺别人说的,说是被太宗皇帝杀死在万岁殿的,当时就他两个在里头喝酒,喝到后半夜,听宫人说有斧声烛影,紧接着太祖爷就崩了,不日间,太宗就登基做了皇帝,又有什么金匮之盟,说是杜太后的遗命,那全是一派糊弄人的鬼话!向后来的皇帝就都是太宗的子孙了,这么样一直传到当今。我还听人说啊,那南侵的金太祖脸面长相怎么就和当年我们的太祖爷是一个稿子呢——说是当时太宗即了位以后,等到他退位该传太祖的太子的,那太宗却将太祖的皇子们给杀绝了,今番金太祖南侵,就是宋太祖显魂,要来夺皇位的。”文氏听说笑道:“哟,这是真的吗?说的怪玄的!“朱夫子呷了一口茶道:“说这个玄,还有比这个跟玄的呢!”文氏问道:“还有什么?”朱夫子又说道:“听说当今圣上生不了,你说这可是报应不是?”文氏道:“这话可果真么?”朱正道:“怎么不真,这是千真万确的!听说陛下已经在四下里寻找太祖的孙辈遗孤了,说一旦找着了,只要品行端方,就可以即帝位的。可知这些鬼神是有的!”文氏道:“难道当今就没找着太医们瞧瞧么?或者瞧的好了也是好的!’朱正道:“怎么不瞧太医院的太医们都瞧过来个透遍了——凭你什么名医仙药,再不见一点效,连民间的方子也都试了,也是不见效应。照说,当今后宫的妃嫔们还少么?可连一个有喜的都没有?你说这不是报应是什么?”文氏听了不语。半日,方道:“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了!”又复叹道:“可怜了当今圣上!”朱正道:“可怜他什么?他连他至亲父兄都不顾,他能有今日,也算是天开眼!”文氏听了不语。
      却说淑真听说了岳飞被杀的话,忧从中来,不可断绝,乃提笔写词一首,调寄《西江月》,嘲讽之意甚显,词曰:
      万里彤云密布,千水黯淡无光。扁舟一叶向何方,但凭波神导向。
      不可一意孤行,只宜随波追浪。无论地狱与天堂,都是光明慈航。
      自己写了,又暗自庆幸道:“只这样写方稳妥,若直露了写去,怕不又惹了‘乌台诗案’了么?”当下别无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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