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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你与我,我们血脉相连
大家给那三个人起个外号,叫狼群---至少所有的猎人都是这么称呼他们的。普通人大概早看出他们不好惹,躲得越远越妙。
爱伦私底下觉得他们根本就是群野狗:狡猾,狠毒,吵闹不休,没半点人性。当然,这想法不乏偏颇,毕竟她的比尔是因为这帮人才丧命的,而他们连句抱歉都没说过,更别提愧疚。真是垃圾场里的野狗,爱伦想,你好心喂食还被狠狠反咬一口。
当然,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温切斯特家的这几个男人绝对是狼,所以爱伦也不想多提这话。狼群从来拒绝和其他猎人合作;比尔和他们一起狩猎了三次,算是个例外。很多时候他们甚至不和外人说话—那两个少年并肩站在他们父亲身后,作父亲的用一双沧桑警戒的眼睛默默旁观。中年男子发色很深,左耳上方有几道缺,是旧伤:很久以前有什么东西把那儿的头皮撕裂了,还在他喉咙和肩膀上留下了同样的伤痕,爱伦亲眼看见过:晒黑了的皮肤上残留着银白痕迹,崎岖丑陋。
年纪大些的那个儿子也有一道伤疤,横穿过他脖颈正中,原本柔滑的嗓音也因此变得沙哑,仿佛常年威士忌过度。他自己并不介意,爱伦每次听他开口就想打寒颤。那个声音,再加上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每次狼群在她这儿露面,爱伦就把自己女儿打发得远远的。
小儿子身上没什么看得见的伤,只有一记狐似的狡黠笑容和比他老爹更要命的火爆脾气。分开来看他们都是危险人物:机敏的猎人,从来没有输过,也从来没有留过一个活口。三个人并在一起你就更得小心了。有些时候爱伦会想,这帮人为了达到目的,究竟可以不择手段到什么地步。
今儿他们坐在大厅里,一面喝着威士忌一面聊天。每次来都会选同样的角落,打扮也没变:洗白了的牛仔布,斑驳的皮夹克,半旧法兰绒和棉。爱伦偶尔能看见牙齿,枪管或者刀尖的反光。狼群说话声压得很低。四周稍有动静,哪怕只是一个突兀些的声音,他们的目光就随之动荡。比尔死了以后温家的还是没事儿人一样来店里,爱伦倒也没赶他们走。怎么说,她还是多多少少想摸着点这帮人的动向—他们确实不是好人,但总强过他们狩猎的那些东西。三个人周围的那些桌子全空着,连猎人们看到他们进来都纷纷找理由散开。白痴才愿意拿自己的脊背面对这几双尖锐的眼睛。
狼群,爱伦这么想着走过去,攒着抹布好给自己的手找点事作。不能怪她紧张;只要是上帝创造出来的东西,就没有这三个人杀不死的,完事之后还照样能谈笑风生。无论是谁都该对他们多加提防。
‘伙计们,要不要再来些酒?’爱伦开口。两个儿子对望一眼又把视线转到他们父亲身上。约翰对爱伦撇嘴一笑,要是换了个人,那笑容恐怕能让爱伦膝盖发软心跳加速。
‘当然,甜心。’他的嗓子微沙,像动物心满意足的时候喉咙里发出的颤音。‘再给我们来点汉堡怎样?我都闻到香味了。’
‘没问题,汉堡要不要什么特殊作法?’
‘什么都行,我可不挑剔。’名叫迪恩的长子接过话茬。他从头到脚打量了爱伦一眼,爱伦怀疑这话早已和汉堡无关。
‘肉烤嫩一点。’萨姆加了一句,他是俩兄弟当中年幼的那个,看人的时候隔了低垂的眼睫毛。他端起酒杯喝尽,顺便舔掉嘴角挂着的一滴金棕液体。‘我的意思是说,血丝越多越好。’
‘行。’
老实说萨姆看上去恐怕会更喜欢生肉。爱伦僵硬地笑了笑,转身往回走。‘再添一轮酒,三份汉堡,马上来。’
‘嗯,可不是。’迪恩的声音低低咕哝。爱伦感到脊柱尾段打上一个寒颤。萨姆在旁边呲笑,十分轻佻。
‘安分点。’约翰打岔,口气里明摆着是警告。那些零碎笑声立刻没了。爱伦没有加快步伐—只有猎物才会夹着尾巴逃跑。等她跨进厨房,还是不由自主颤巍巍嘘出一口气。爱伦懊恼起来:她不该被这些家伙吓住。该死的约翰温切斯特和他该死的使命,不撞南墙不回头。该死的比尔为什么非要去趟这个浑水,白赔上自己一条命。爱伦摇了摇头,打开后门出去透气。虽然只是十月份,天已经冷了,凉悠悠的风让爱伦平静了些,手有点抖。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多少年了,后悔也来不及。爱伦再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退回来关上门,开始加热烤架作吃的。
多少年前的事了…
温切斯特这帮家伙是在一个盛夏的午后闯入她的生活,不,他们的生活。那天比尔正在角落里修冷气,叮叮咚咚边摆弄边骂娘,满头大汗。所有的窗子都敞开着,电扇呼呼转。爱伦坐在柜台边整理帐单,远远看着女儿在纸上胡乱涂抹,蜡笔在她小手里融得发粘。冷不丁外面台阶一响,大门霍地给推开。比尔跳起来转到柜台后面,爱伦知道他已经拿起了枪,虽然别人看不见。
跌跌撞撞进来的那个男人肩上驮着个小男孩。另外还有个孩子跟在他背后挤进来,手里拖着沉甸甸的帆布背包。男子略微弯腰让背上那个孩子跳下来,三个人就那么站在原地,眼睛转来转去四下打量,最后盯牢了比尔。乔还在那儿哼着歌,才四岁的孩子没心机。
‘要帮忙么?’爱伦先开口。中年男子的眼睛扫了她一眼又继续注视比尔,风尘仆仆的脸上一道热汗,顺着鬓角淌。
‘你不妨先把枪放下。’他回答,声音低沉,嘴角浮一点笑。比尔从柜台后面把枪挪到能看见的地方。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比尔这么说。对方点头。
‘确实需要你们帮个忙,有电话么?’
‘有,柜台边上。’爱伦用下巴冲着墙上的电话指指。那男的没说话,转身给那俩孩子一个眼神,他们不动声色回望,安静得吓人。小脑袋上汗湿了的头发一缕缕立起来,T恤贴在肩胛骨上。
‘要不要给你的孩子们来点什么喝的?’爱伦说着站起来。俩孩子同时往后缩,最小的那个恐怕也就和乔一般年纪。
‘不用你操心我儿子。’当爹的口气有些威胁的意味。爱伦重新坐下,抬手以示悉听尊便。
‘没别的意思,天热,他们看上去渴了而已。’
男子犹豫片刻,权衡着什么;好像接受陌生人的一杯水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是欠了天大的人情。最后他点点头。‘冷水就好。’
比尔慢吞吞打开雪柜,拿了三瓶水转到柜台前面。‘给。’
对方接过去看了看,油腻腻的拇指顺着瓶盖转一圈确定是密封着,才把水递给那两个孩子。他拧开自己那瓶,一口气喝了大半。
‘我是比尔,这是爱伦,还有我们的姑娘乔。’
那个男的用手腕擦着嘴。年纪大些的男孩子从他弟弟手里把水瓶拿过来替他打开,两个人都开始喝,最小的孩子急了些,水顺着下巴漫出来。
‘慢点,小子,当心呛着。’作父亲的头也不回开口。那孩子真就乖乖停下,一边擦下巴一边喘气。
他看看比尔,又看看爱伦,总算放松一点。‘我是约翰,约翰温切斯特。我的车坏了,离这儿大约十英里。’
‘打电话给麦坎特,他立马能给你修好。’爱伦站起来从告示板面前撕下一张便笺,那上面有电话号码。她走到约翰面前递过去。‘喏,就说你是从我们店里打来的,他会给你点折扣。’
约翰接了那张纸条,再喝一口水,点点头绕过爱伦去拨电话。电话很快接通,他向听筒另一端低声描述车的问题。比尔重新开始对付坏了的冷气,拿着扳手敲打。爱伦看看约翰的儿子们,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又说不出是哪;两个男孩子都太镇定,一声不吭动也不动,像两只突然给拎出窝的小老鼠。
俩孩子的肤色一看就是常在户外摸爬滚打,身上没一分多余的肉,头发剪得短短的,衣服灰扑扑但缝得挺结实。年纪大的那个手腕上有瘀青,小的下巴上划伤了一道。两人站得很近,齐刷刷盯着爱伦,眼神警惕,小口地啜着水。
‘你们饿不饿?’爱伦问他们。四只眼睛先往约翰瞟,又回到爱伦脸上。还是不吭声儿,一个字都没有。爱伦叹口气走开,重新坐到乔身边。乔这才注意到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
‘他们是谁?’乔好奇地问。
爱伦对她笑笑。‘约翰的孩子,约翰在打电话,他们的车抛锚了。’
‘就像爸爸的车一样么?’
‘差不多吧。’
‘我能不能和他们一起玩?’乔说着已经起身。爱伦赶紧瞅一眼约翰,他正往本子上写着什么。
‘呃,最好别…’
‘喂,喂,一起玩好不好?’乔蹦蹦跳跳凑过去,羊角辫子一晃一晃。最小的孩子往他哥哥身后退了半步。哥哥挺直了脊背,下巴往下压,爱伦可以发誓他像只小兽一样对自己女儿呲出了牙。
‘迪恩。’约翰发话,不难听出是稍安勿躁。迪恩眨眨眼,抬头望了望约翰又看看乔,眼神空白得诡异。
‘不,我们不想玩。’迪恩嗓音低柔,但那丝丝缕缕的轻蔑意味让爱伦有些恼怒。
‘乔,过来,到厨房帮我忙。我们去给爸爸准备午餐。’
‘噢…好的。’乔的小脸垮下来。爱伦抱起她径直走进厨房,同时和比尔对视一记。约翰恰在此时挂了电话,把小本子塞进衣服里。
‘附近有旅馆么?’他问。爱伦只觉得心一沉。
‘没,都挺远的。’比尔说:‘但我们还有些空房间在后面。不大,你可以将就住到车修好为止。’比尔也是猎人,但他一见到孩子就软下来。对倒了霉的家伙他总抱着同情心。当着这个温切斯特的面爱伦也不想驳他,少不得呆会儿嘀咕两句让他别那么老好人。
有时候爱伦总在想,如果那天她没同意让温家人住下,比尔是不是还会活得好好的。
‘温切斯特那帮家伙来了。’阿旭从走廊的阴影里蹭出来,眼神空茫。鬼知道他一天到晚在自己房间里鼓捣什么。爱伦从来不问,只警告他最好别害自己丢了营业证。
‘可不。’爱伦拿铁铲刮着烤架。滴水台上堆满了刚从洗碗机里拿出来的湿碟子。外面的人已经渐渐少了,但狼群还在。那两个儿子在玩桌球,约翰仍然坐在桌边,面前一摊纸,他的旧笔记本摊开着---收集信息是每个猎人都必须作的功课。
‘我只求他们从哪来赶紧回哪去。’爱伦低低念叨。不光是她,只要他们一来整个店里都风声鹤唳,过了电似的。爱伦可以确定狼群心知肚明其他猎人对他们抱着什么态度。但他们不在乎,偏要我行我素,真是恶趣味。
爱伦总算洗完了烤架,把手擦干净,从厨房出来回到吧台后面。阿旭跟着一屁股坐在高脚椅上,点头接过爱伦扔给他的啤酒。
‘啧啧,他们还真是擅长炒气氛。’阿旭拿胳膊肘撑着桌面,一面打量着萨姆和迪恩。爱伦也远远瞅着,心不在焉擦着吧台。
迪恩跟萨姆说了句什么,一面拿白垩摩擦着自己桌球杆的顶端。他往那尖儿上吹口气,重新把白垩塞回牛仔裤口袋里。迪恩绕方桌走一圈,盘算着,没过多久他选定位置,弯下腰去瞄准,球稳稳当当滚进洞里。迪恩又打了两杆,第三次的时候失手漏掉。萨姆笑出声来,牙齿雪白。爱伦看着一激灵。
萨姆凑到迪恩面前。他靠得太近,爱伦确定两人之间已经不留缝隙。
‘这俩到底在玩什么把戏?’爱伦有些困惑,但很快就看得明白:萨姆把手伸到迪恩裤子口袋里,大约是在掏那块白垩?但他显然不着急。而迪恩,迪恩只是站在原地,两腿微微分开,球杆杵在地面。另一只手扶着萨姆侧腰,指尖细微颤动。他们的脸近在咫尺,就算爱伦离得这么远,也能看见他们颧骨上弥漫的潮红。两双眸子的颜色越发浓重,半开半合。
‘耶稣基督…’
‘胆子挺大么。’阿旭随口评价。
爱伦眼睛瞪得溜圆,不由自主往约翰那儿瞟。约翰也毫不顾忌地迎上她目光,似笑非笑。爱伦盯了他半晌,摇着脑袋撇开头去。‘他们…他们怎么…’
‘圣军。’阿旭喝一口酒,不紧不慢开口。爱伦满头雾水对他眨眼。
‘啥?’
‘普鲁塔克记载着...三百名精挑细选的勇士,都是有□□关系的。他们觉得这样的话会让士兵们更卖力,大敌当前时争先恐后,因为不想让爱人有危险。’
爱伦对着阿旭目瞪口呆。‘好吧…这…’
阿旭拿手臂擦嘴。‘他们可是古希腊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军队,整整40年战无不胜。看来温切斯特也懂得效仿历史。’
‘他们是亲,兄,弟。’爱伦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两个互不相干的人也就罢了,但是…血亲,天啊,这是犯罪。’
阿旭叼着啤酒瓶子微笑。‘这话你去跟他们说?’爱伦哼一声没搭理。
‘他们就不能别到这儿来,滚得远远的。’爱伦有些惭愧;连戈尔登那种嗜血成性口无遮拦的疯子都能随时进出自己的店。温家人好歹出发点不坏,消灭的都是些死有余辜的家伙。但是…
爱伦使劲擦着桌面上一处烟烫出来的印记,眉心皱着。她有种直觉,不管是谁胆敢出头,退一万步说,就算这店里所有人一起上,只要他们碍着温切斯特的道儿,这仨人能高高兴兴把大家全毙了,再放把火毁尸灭迹。
四周突然的寂静让爱伦警觉起来,下意识先扣住吧台下的来?福枪。萨姆和迪恩还站在球桌边,从胯骨到肩分寸贴合,看似轻松地握着球杆。但爱伦太清楚如果方法得当,木球杆也可以杀人---击碎气管或者从眼睛捅进去,折断了以后尖端还可以用来撕开一个人的肚子。这种事萨姆和迪恩完全能作到,而他们面前站着的三个猎人看上去--
看上去悔得肠子都青了。
整个酒吧里连唱片机嘎然而止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球桌边的对话一字不漏落进爱伦耳朵里。
‘你看,我们不想,我们不想伤到谁,但你们不能这么肆无忌惮。’其中一个猎人总算结结巴巴开口,一只手拎着啤酒瓶子摇晃。
‘哟,听见了没,萨姆?’迪恩一乐。‘他们不想伤到我们。’
‘我听见了。’萨姆歪着头,刘海下的眼睛闪着光。‘不过呢,我怎么觉得他们在撒谎?’
‘巧了,我也这么认为。’迪恩握着球棍的手指动了动,嗓音陡然压低。那种动物性的威慑嘶吼让爱伦都是一震。‘你们哪个混蛋想第一个上?’
‘糟糕糟糕…’阿旭手忙脚乱从凳子上跳起来,几乎绊了一跤。爱伦果断把枪抽出来架好,瞄准那两个少年。她只有开一枪的机会。可是老天,如果她打中了狼群的任何一员,他们会当着她的面把整个店烧成灰。
‘时间不早,小子们,是回家的时候了。’约翰的嗓子像把滚烫的刀,直切开绷紧了的空气。店里有一半的猎人扭头打量约翰。面对着他两个儿子的三位还算聪明没有动弹。但爱伦看出他们的肩膀全僵了,脚在地板上来回挪动;现在他们是腹背受敌。虽然让不了解情况的人看这局面,会以为是温家的在数量上占了下风。
‘可我们还没打完呢。’迪恩答腔,笑意锋利。
‘下回再继续。’约翰从椅子背后拿了夹克披上,把笔记本和零散纸张收好。他缓缓转动头颅打量着店里人群,看到爱伦的时候微笑。
‘你是打算开枪么,爱伦?’
‘如果有人非要惹事的话。’爱伦让枪口沉下去,依然不错珠盯着约翰。
‘哦,我不认为会有人想惹事。’约翰往门口走去,萨姆和迪恩也毫无征兆地开始移动。离他们最近的那三个人给吓了一跳。迪恩放下球杆,走得摇摇摆摆;萨姆也丢开自己手里那柄,旁边看呆了的某个猎人下意识接住,纯粹条件反射。
温切斯特们离门口不到五步远的时候,谁不知好歹握了约翰的肩膀一扳。‘嘿,听着,温切斯特…’
话没完他的声音嘎然而止。一把刀逼在他咽喉,刃口弯弯十分锋利,正握在萨姆掌心。他那狐似的吊梢眼火星四溅,单手拧了对方衣襟,嗓子听上去活像利刃出鞘时的嘶嘶声,
‘别碰我爸。’
‘放开他!’有人在旁边插话,爱伦看不见是谁开口,但她分明看到一个黑洞洞枪管举起来。下一秒约翰也已经提枪在手,迪恩拿着两把。店里每个角落都有武器冒出来,打开保险的咔嚓声接二连三,像一曲荒诞的合唱。
‘上帝,上帝啊,爱伦…’阿旭看上去快吐了。爱伦把来?福枪扛起来,虽然她压根不知道该瞄准谁。这可千万不能继续下去,不能在我的店里…‘约翰!老伙计,有话好说…’
‘臭小子,你敢动手试试。’有人这么说,爱伦眼看着被萨姆制住的那个人脖子上淌出血来,萨姆的刀太不留情面。
‘耶稣基督,这又是谁在火上浇油?’爱伦嘀咕着沿着吧台挪过去,想看清是谁。戈尔登,除了戈尔登还能是谁;这家伙从来就是先发制人的性子,那张嘴总不安生。戈尔登一句话就让萨姆像条疯狗似的呲开牙,不,他根本是条被困的狼。
‘不等你扣下扳机,我就能切开他脖子再把你的内脏像条鱼一样掏出来,信不信?’萨姆说这话时相当轻巧,仿佛他谈论的根本不是两条人命。
‘你擦亮眼睛看看,小子,谁在劣势?’
小子这个称呼让萨姆的嘴角跳了跳。爱伦简直想把戈尔登的嘴拿胶条封上。
‘要不要打赌?’迪恩沙哑回话。爱伦不是不想对天放一枪,好让这帮人都把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可她要真这么作,难保他们会不会乱了阵脚就此开火。她从吧台后面稳稳当当走出去。来?福枪虽然垂着,绝无松懈。
她深吸一口气。‘都给我听好了,我的店里是绝对不见血的。谁要闹出人命来,一辈子不准踏进这儿。’
所有人都有一瞬间的瞠目结舌。最后还是迪恩打破沉默。他白牙闪闪发光,笑声因为咽喉上的旧伤而断断续续不甚清晰,但那双绿眼睛却甚是快活。
‘噢,爱伦,你果然厉害。行了,萨米,没必要和这些人浪费时间。’
萨姆瞥迪恩一眼,又瞧瞧若无其事的约翰—那人该死的连根头发都没乱。约翰微微点头,萨姆的怒气立刻了无踪迹。他也笑起来,后退一步,那把刀从人脖子上撤下来的时候不忘在对方下巴上蹭蹭。爱伦赶上前去挡在温切斯特们面前。
‘最近最好别在我店里出现。’爱伦说。约翰的眉毛直挑起来,仿佛爱伦是在建议他当众脱光了给大家跳个舞。
‘是么?’他目不转睛看着爱伦,一个眼神就让爱伦呼吸不畅起来。他眼睛里没了笑,那是一匹狼的注目,不动声色地谋划着计算着,冰冷入骨。爱伦再次抓紧了枪,鼻尖冒出汗来。
‘再说吧。’约翰最后发话。他冲迪恩点头示意,迪恩打开店门用脚抵着,让萨姆先出去,自己再跟上,手?枪依然瞄准着众人的一举一动。约翰反手撑着门,扫了屋里一眼,若无其事吹吹自己枪?口?,活像那些该死的西部牛仔或者卡通人物。但却没有一个人想笑。约翰咧嘴一乐,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一样。过不多久两辆车的发动机声响渐渐远去,店里所有人这才长出一口气。
‘该有人教训教训这些小子们。’戈尔登在爱伦背后来这么一句。爱伦猛地转身,她的手抖得厉害,快要握不住枪。戈尔登看上去还真不像在开玩笑,爱伦歇斯底里地乐出声来。‘你要真那么想死,戈尔登,你请便。我让店里所有人替你喝杯饯行酒。’
‘他们并不是刀枪不入。’戈尔登眼光一闪。
爱伦推开他,等其他的猎人把武器都收了才开口。‘要我说,恐怕也差不多。’爱伦把枪放回吧台后面,从架子上取了酒给自己倒了杯双份的。
‘那都是危言耸听。’戈尔登没好气地说。
‘你愿意用命去验证?’爱伦反问。戈尔登身子一僵,鼻翼恼怒翕动,调头气鼓鼓走了。
‘该死的…’爱伦又倒了一杯,握着酒瓶的手指微微颤动。阿旭从厨房里出来,头发给风吹得乱糟糟。
‘他们走了,往西。’
‘求之不得。’
夜晚逐渐恢复平静,但爱伦头脑里一连串的片断来回重放—萨姆和迪恩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亲昵,萨姆的弯刀,刃口上滑落的血迹,约翰最后给她的注目。
今晚注定睡不着了。
三个月后爱伦又撞上了狼群,她还以为会要再过段时间。那是一月中旬,她正忙着把一箱瓶子搬到门外,好让负责回收的人来取走。新月已经过去了一周,挂在天空的那痕白明晃晃如抛光的骨殖。南面的地平线上有稀疏的云,四周尽是深浅不一的墨色。爱伦就那么站着,迎着风仰头。她吸气,肺部隐隐作痛。
雪要来了,空气里能尝出那生冷味道。爱伦颤了颤,手臂交环抱紧自己往回走。不防有人抓了她一把抵到墙上,爱伦肩膀给撞得生疼,心在喉咙口突突跳。
‘今晚很冷啊,爱伦。’
爱伦先没反应过来是谁。但那个声音她记得,随之涌上来的肾上腺素蛇一般缠绕住她。
‘迪。。迪恩!放开我。’爱伦一半惊惧一半气恼。
‘马上。’迪恩扯着她往左挪了挪。月光兜头洒下来,爱伦终于看清他脸:额头上添了新伤,嘴上拉了口子。他笑笑,爱伦心一颤。
‘店里有很多人。如果你伤了我一根汗毛他们马上就会开枪毙了你。’爱伦哑着嗓子说。
迪恩悠悠地乐。‘哦,他们当然会。女士,我敢肯定。所以呢,谢天谢地我并不想把你怎么着。’他听上去并无怒气。一眨眼他已经放开了爱伦,爱伦从他面前移开半步,瑟瑟发抖。
‘不,我只是想让你帮我传个话,给戈尔登捎个信儿。’
‘你自己去跟他说,他就在里面…’
‘我知道他在。’迪恩索性倚着墙。爱伦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暖,还有皮革的气味,烟雾,灰尘,枪油,实在太像她的比尔。有那么一瞬间爱伦的胃被这排山倒海的思念挤压得抽搐不已。
‘我知道他在,这就是为什么你得帮我传话。否则我恐怕当场就把他肠子划拉到你地板上。那种状况你我都不想见到,不是么?’
‘这话没错。’爱伦想要继续后退,以便躲开迪恩身上的熟悉味道,还有他笑眯眯的眼睛。
‘你跟戈尔登说,我们最近很忙,算他走运。下一次他再想插手,我们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迪恩摇摇头,笑意褪下去。‘我们不想崩掉一个猎人,天知道这一行最缺人手。但这不代表我们不会。爱伦,你就这么跟他说,一字不漏:他已经越了界,我们只会给他一次警告。’
‘你别以为…’爱伦才开口就倒吸一口气--有谁从她背后无声无息轻巧靠近,威胁性的距离。‘萨姆!老天…’
‘你跟她说了?’萨姆问,迪恩点头。
‘嗯,说了。’迪恩抬头望着那轮月亮,他脸上光影分明,看上去简直不太像…人类。
‘晚安,爱伦。’萨姆一口气暖洋洋喷在她脸颊,参杂着汗液和烟草味道。他眼睛里映着单薄月光,闪闪发亮像只丛林狼。两人随即并肩离开,靴子走在沙石地上几乎没有声音。爱伦没动弹,心脏撞着肋骨扑通,怔怔听着他们的声音渐行溅远。
‘狐狸在冷夜里祈祷,来吧月亮,给我点光亮~~~’迪恩轻声地唱,萨姆在旁欢笑。
‘要不要丢根骨头给我?’又是一串笑闹,脚步咄咄。爱伦直起身来,快步转过屋角跟上去:两个少年正在泛白的空地里缠斗翻滚,嬉笑地露出牙齿。萨姆被推到一辆旧车的侧面,迪恩凑过去…
他用戴着银戒指的那只手擒住萨姆的下颚托高,嘴唇捕捉到头颈之间那处脆弱皮肉。萨姆含糊不清地抱怨,手从迪恩外套下滑进去。迪恩的唇也同时摸索游移,直到覆上他弟弟的嘴唇。
爱伦呆呆看着。她想尖叫,让他们停下,滚开,像打发野狗似的赶走他们,怎样都好,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她目睹着那个缠绵的吻无限延长,又嘎然而止。迪恩笑出声来。萨姆猛地仰头,气喘吁吁地尖叫。迪恩反手轻飘飘抽他一巴掌。
‘小怪物。’
‘难道你不是?’萨姆从车身上爬起来,故意撞了迪恩一下。迪恩毫不犹豫推攘回去。
‘跑回去吧,活动活动。’
‘你觉得你能赢过我?’迪恩挑衅,但他已经脚步簌簌地去了。萨姆紧跟上,很快就没了影。爱伦一直看着他们消失,鼻子和耳朵冻得生疼。
她转身回店里去找戈尔登。
几个月以后她听到消息:那个让约翰温切斯特走上狩猎这条不归路的恶魔被?干掉了,灰飞烟灭。这一仗连带着毁掉了半个堪萨斯州,留下的那个直径数英里的大坑接连几周都上了新闻头条。约翰没能活着出来,这个消息长了腿似的一传十十传百。他的两个儿子则从所有人的雷达上消失了,没有一点风声。于是谣言说他们也死了,和那个恶魔同归于尽,一起封印进地狱,但爱伦并不相信。
风言风语传得虽然厉害,没有个准信儿倒也慢慢平静下来,最终了无声息,一切又恢复正常。
爱伦有时候想起他们。她想约翰为了复仇,到底作了什么,到底把他自己的儿子们变成了什么,而那两个孩子又心甘情愿地抛弃了什么。她想他们会不会有过别的梦想,期盼过另一种生活。
但她的思绪总会回到那个夜晚。她店面的后院,月光明媚。萨姆和迪恩像两只小狗般扭作一团打闹,撕咬嬉笑,因为太沉浸于对方的存在而罔顾其他。他们甚至没有注意到爱伦,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毫不在乎。他们是如此地信任自己的坚不可摧,又是多么地…开心。那种纯粹的愉悦和情谊,不屑于他人是否赞同,只关注彼此而已。
这样的生活或许也不是太糟,爱伦想。
不是太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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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http://tabaqui.dreamwidth.org/135831.htmlthread=6044823#cmt6044823
意译为主,标点和分行作了小改动。
自己看中文的时候不喜欢里面参杂英文。不知道剧里的人物一般是用哪种译法,附加一个列表方便对照吧:
Sam 萨姆
Dean 迪恩
John 约翰
Winchester 温切斯特
Ellen 爱伦
Bill 比尔
Jo 乔
Ash 阿旭
Gordon 戈尔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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