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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凋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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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粤坐于床边,担忧地望着床铺上躺着的、面色苍白的人儿。
自中秋之夜后,已有久月不见,她的脸颊瘦削了许多,身形也轻薄了,唇色惨淡,显然久病不愈。赵粤紧锁着眉头,竟没人来通报于她,“什么时候这样的?”她询问身边细细拧干了毛巾的,也是方才带她来冷宫的宫女。
“自您受罚之后。”语里有一丝责怪。
唐安琪嗔了她一眼,又冲赵粤摇摇头,“与你无关,你知我身体向来虚弱。”她咳嗽数声,娇弱的躯体在床上蜷了起来,赵粤扶起她,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唐安琪闭上双目,浑身因为病痛烧得难受,眼睑也热度不减,连带顺着脸颊滴落的泪珠也滚烫不已。这个怀抱她幻想了许久,果如想象中一般温暖、可靠,而今终于得以拥有,却是短暂一瞬得摸不着。
身体愈见虚弱,过往的事在脑海里便愈渐清晰。
自小赵粤的拳脚功夫深厚,可邱太傅布置的课业却总是完成得不好,她便瞒着大人,偷偷替她写功课,在起尘的书桌上堆成一叠的白纸,硬是把她写得手腕酸痛、指关节发肿,她却忍着,只为偶尔抬头时能瞧到那人蹲在一旁,撑着圆脸蛋儿,眼睛亮晶晶地喊她一声姐姐。
如今那书房里、花园里的欢声笑语也早该烟消云散。
姐姐,姐姐。
这一声切切的轻唤没能拉近距离,反倒隔得愈来愈远。在冷宫之偏僻,因为身边侍女去寻赵粤,这乾天宫里的消息也没能瞒住她。睫毛轻颤,又被一阵泪水湿濡。
中秋团圆却月冷依旧之时,她没能被这个怀抱温暖,反倒是因为那人身边的女子又凉了一颗心,这一刻能得依偎,此生足矣。她浑身无力,依着赵粤的手臂便倚了上去,喉咙略微嘶哑,“御弭,抱抱我罢。”话罢禁不住咳嗽起来。
赵粤眼里蒙起一片雾气,她双手收紧,将唐安琪环入怀中,侧脸贴着她的额际,“姐姐.....”
“你唤了我二十年姐姐,却不想竟成真了。”唐安琪轻轻嗤笑,语带自嘲。她的手攀着赵粤的肩侧,将额头贴在赵粤的脖颈处,只是这点动作,仍费了不少力气,喉部连呼吸也牵着疼痛。
衣襟被泪水沾湿,赵粤察觉到了,放轻了动作,尽量温柔地拥住她。
“御弭。”
“我在。”赵粤用衣袖拭去她眼角的泪痕。
唐安琪的手轻轻抚着赵粤的脸侧,“你可记得那幅画?”
赶忙点头,“自然记得,它好好地存放在我的书房里。”
画像是两人一次偷偷逃出府,在民间游玩时托湖边写生之书生所作,虽不是出自大师之手,但一笔一划皆是传神入髓,尤其一双迷蒙带情的眼眸,描绘得极其到位。瞧见赵粤满心欢喜将它折好收入怀中的模样,她便情不自禁地启唇道明心意,却哪知道这一句话竟把这胆小的赵粤吓得躲去北疆。直至她与陈佳莹双双嫁人,交心攀谈起来之时,才终于了解了赵粤“胆小”的个中缘由。
御弭,你终究是不信我。
每每思至此处,唐安琪都禁不住泪湿衣襟。可万事皆迟,再回首之时,她的身边也立了一个优秀的女子。
唐安琪告诉万丽娜,与她的缘分至此,却在今日,自己才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前缘已尽。
情之间,最大的阻碍哪里是微不足道的性别,却是怎么都无法改变的血缘。
“御弭。”
赵粤喉头哽咽,用气音唤了一句,“姐姐。”
“若我们不是亲姐妹,你可会选择我、可会,对我有一丝喜爱?”话音刚罢,她已是气若游丝。
“姐姐.....”赵粤收紧双臂,将她牢牢拥在怀中,埋头在她肩上,终是抑不住地像个孩子一般痛哭起来,“是御弭的错。”
唐安琪抚了抚她的发丝,“御弭,她是个好姑娘。这皆是命数,你不必自责.....今生无缘,我便定了你的来世可好?”
“好、好。”
赵粤抽泣不止,唐安琪却笑了起来,她眨了眨眼睛,不让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想再看看你。”手指在赵粤面上抚着,从英气的眉梢至挺翘的鼻梁,停留在唇瓣之上,却一瞬,失去了力气。赵粤停下哭声,来不及擦干满面的泪珠,借着泪眼朦胧抚了抚怀中人的鼻息,用力地推开跪着爬过来恸哭不止的宫女,更加收紧了怀抱,直到怀中越渐冷却。
万家虽是前朝皇室,但只要不犯事,在规划的禁地老实地呆着便能一直受皇室庇佑,临进宫前,赵粤多次叮嘱了十七要带万丽娜回万家,可等十七把包袱行李都整理好了之后,万丽娜却突然不想走了。
“可不能让王爷有后顾之忧啊。”十七劝道。
万丽娜坚定地摇头,“我要在这里等她。”话毕又劝十七回房歇着,林思意叛变之事让她受打击颇重,怎么还能劳烦十七再费心思在自己身上。
十七无法,自己又确实没有心力再去与她相争,只好取了袍衣来披在她身上,嘱咐了两个侍女在不远处守着,便去房里歇着了。
万丽娜坐在弭王府门口的台阶上撑着额头,睡了又醒,醒了又晕,反反复复了数次,夜星繁点之时才终于迷迷糊糊地见到了赵粤的专属坐骑哒哒着蹄声越行越近。
“如何?”她一下清醒过来,跳起身跑到赵粤马前。
乾天宫一番动静闹得影响之大,为避免人心惶惶、动摇赵渌廷的地位,赵粤离开乾天宫前特地嘱咐了封锁消息,宫里能知晓内幕的寥寥数人,更何况宫外的万丽娜。
看到万丽娜还在此处,赵粤只是略微有些吃惊,大抵是早就知道这人不会轻易抛下她回家避灾。
赵粤面色憔悴,眼有红肿,进宫前整理好的发丝也凌乱了许多,翻身下马之时还有些趔趄,万丽娜刚上前一步想扶起她,便被用力地紧抱住。
微微一怔,万丽娜环住赵粤的肩膀,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慰。
“姐姐走了。”半晌之后,赵粤才徐徐开口。
万丽娜微愣,结合先前陈佳莹、十七同她说过的话,心下便如明镜,“唐昭仪?”见赵粤点点头,心里一梗,不免哀叹一句红颜薄命,香消玉殒矣。怪不得赵粤的眼眶红肿,她扶起赵粤,抚了抚她的眼周,“你哭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赵粤的眼泪,却不是为了自己。
赵粤面带凄意。
此时此刻以自己的立场,实在不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才好,万丽娜叹了一声,复又搂住了她。
“我是赵家的孩子,”赵粤埋首在万丽娜肩上,眼睛贴着她的锁骨,“她是我的亲姐姐。”
万丽娜惊得合不拢嘴,万万想不到,当年掉包确有其事,换掉的却不是赵粤,而是唐安琪,这么说,当今圣上不是赵家血脉,而唐昭仪竟在互不自知的情况下,恋上了自己的亲生姐妹麽。
命运弄人。
万丽娜心头一空,眼睛湿润起来,她收紧了双臂,喃喃道,“赵粤.....”
“只有、我只有你了。”赵粤语带梗塞,相拥一阵之后,她抬起头,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物件,万丽娜定睛一瞧,正是当时自己自街上买回来的小木盒。“你说,我若平安回来,你便给我一个想要的答复,现在可还作数?”
万丽娜禁不住破涕为笑,“这个小木盒,你一直带在身上?”
几颗泪珠随着赵粤点头的动作滴落。
“你若答应我一件事,那便作数。”
“什么?”
万丽娜拿起小木盒,在找寻那个打开盒子的小机关,“不论如何,都不再出兵了,可以麽?”视线从小木盒上移到了赵粤身上,与她对视的目光如炬。
左右也无事再需她出兵,有赵渌廷在,军中也有许多值得提拔的年轻人,国家安定,她现下只想做个挂名亲王。
“好。”
“那我便告诉你。”咔哒一声,小木盒的盖子弹开来,万丽娜捧到赵粤眼前,“盒子里的东西便是我的答案,从始至终。”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一颗颗精致鲜艳的红豆堆成小山状静静地躺在盒子里,稍稍晃动一下,俱都散落开来,和木盒壁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看着赵粤茫然的眼神,万丽娜面色渐渐从羞转怒,“你课业不至于差到连这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赵粤还真毫不客气地扁着嘴摇了摇头。
“你!”万丽娜羞恼,把盒盖一扣,扔到赵粤怀中,扭头便要走。
赵粤急忙追上去,拉住了她的袖摆,“我是愚笨,那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吗?”
“告诉你什么?”万丽娜哼了一声噘起小嘴。
“告诉我,这意思是什么,是你不喜欢我了?”
赤色瞬间爬满了脖子和耳根,万丽娜捂着发烫的面颊,犹豫了许久,终于侧头在她耳边轻语,甜美的嗓音伴着气息撒在赵粤的耳垂,赵粤一怔,耳根也泛起了热度。
好一会儿都不见她有任何回应,万丽娜疑惑地扭头,却瞧见了赵粤坏笑得眯成一条线的眼睛,仿佛恶作剧得逞的淘气,平日挂着浅笑的唇角此刻快要扬到天上去了。
“....你!”她明明知晓什么意思,却为了骗自己说那羞煞人的话才装怪的!万丽娜甩开赵粤的手,又羞又气地跺了一脚,却被赵粤从后头拦腰环住,耳边又是那阵好听的少年音,“别气,我给你道歉,送个抱抱给你,可好?”
“这个礼物太没诚意了吧!”还不如她在街上随手买到的小木盒呢。
“那这个呢?”赵粤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在她面前摊开,掌心放着一颗红纸裹起的糖,被几颗小红豆围着。一如大婚之时的景象,万丽娜眼前片起喜庆的红色,此刻的心境却再不是当时的无助与绝然。剥开糖纸,赵粤在她默许之下喂进她唇里,“甜麽?”
点点头,“甜。”一尝便知是出自芸子之手,糖球形状圆润,糖度也调得恰到好处,甜而不腻。
“那让我也尝尝。”身子被人掌握着转了个圈,唇瓣便被立刻含住,舌尖的甜度被同伴淡化了,万丽娜呜咽一声,愕得瞪着眼睛,赵粤的容颜近在咫尺,在自己唇上温柔地辗转数次才徐徐分开。瞧到赵粤面上的色彩也不必自己浅上几分,万丽娜还未缓过神来,怔怔地用手抚了抚自己的唇。
“吓、吓着你了罢?第、第一次不习惯,以后还有机会。”吭吭卡卡的字眼从赵粤嘴里紧张地一个一个蹦出来。
她却不知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万丽娜烧红了整张小脸,不好意思地直接藏进她怀里,还是不要告诉她来得好,便当作自己的小秘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