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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北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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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驻扎在北疆最偏远的地方,为避免影响百姓,大部队远离了各大小村落,例行地去了城里同北疆王打了招呼之后,赵粤便带了一小撮人马回到了营地。眉间的沟壑一直没有消下,赵粤揉着太阳穴力图减轻一阵一阵的抽痛。
“爷,那北疆王,似是不太对劲。”林思意替赵粤放好头盔,看到她颓坐着十分苦恼的模样,便递了牛角水壶上去,微垂着头用余光仔细瞧着她的反应。
“自然不太对劲,你以为我们真是来驻守北疆这么简单的麽。”赵粤拧开了水壶盖,顿了顿,“哦是了,府里如何了?”
“刚来信,说是一切安好,王妃甚是挂念。”
这几日下来,赵粤难得的展颜,“小四,就为了她们,我们也得撑下去,然后平安回京。”她想着什么,无意识地颠了颠手里的壶盖,过得一会儿又拧上,将水壶放置在桌上,林思意的目光一直紧随着她的动作。
“走,咱们出去瞧瞧操练的如何了。”
瞧着赵粤掀开帘子已出了帐篷,林思意放下心来,将手掌附在胸前,“到底是苍天有眼。”她低喃一句,拎起桌上被赵粤遗忘的水壶,递给了门口守着的一个小兵手里,“羊奶都馊了,水壶也破了,怎还拿来给王爷饮用?快去扔了!”
小兵左右瞧了瞧崭新的水壶,虽是满面疑惑不解,仍是趁林思意的背影还未走远,赶紧高声领命。
为了不引人注目,万丽娜吩咐芸子仍每天坚持去她房里送饭菜,自己则是仅带上十七一人便踏上了奔赴北疆的路。为图缩短时间,万丽娜避开了官道、选择了捷径的小路。路途之间,偶有一次不幸撞上了山贼,却是她一个闭眼之间,面前的小贼们已经连人带马吓得仓皇而逃。
“不堪一击。”瞧见身边拍了拍手悠然往腰间收起九节长鞭的十七,万丽娜的嘴一直惊讶地合不上。
忍不住好奇地伸手摸了摸缠上十七腰间后,便变得与普通腰带无甚差别的鞭子,万丽娜眼里冒起敬意。这个弭王府,真真是卧虎藏龙啊。
也是,与武艺高强的陈佳莹、林思意一同长大,还被赵粤专门指派来随侍自己的十七又怎么会只是一个普通的婢女。倒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如此一来,她也能安心了。
一路上不停地换着马匹赶路,终于是在一个月后摸到了北疆城门。没有如赵粤一般有大型军队庇佑,独独两个女子跋涉千里,万丽娜和十七已是满面尘土,只是想想那军营中心的人儿,到底是觉得值得。
“军营驻扎的地方离此地还有些距离,我们可是现在就直接去寻她们?”
万丽娜思量了一会儿,“找个客栈梳洗一下吧。”她实是不想以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去见那人。
这一个月里,除了马不停蹄地奔走,她也没停下过对自己的拷问。为何来北疆,是为了这个大局,还是为了赵粤?若是见到赵粤了,是把封袋递给她完成任务便是,还是原谅她,告诉她即使她赵粤不是男子、不是赵氏的二皇子,也仍愿追随?
只做个无心的信鸽,她做不到。
让她这就开口原谅,她也做不到。
“你与她,却方方开场。”唐昭仪的面容浮现于眼前,话音在万丽娜的脑海里萦绕许久。
“你恨她麽?”万丽娜想起她曾这样问过唐昭仪,唐昭仪浅浅一笑,眼里是万丽娜看不清道不明的眷恋,“恨。但若再有一次机会,我的选择仍会是如此。”
飞蛾扑火,至死不渝。
万丽娜,这个场方方开唱,要如何结尾,却是你来决定。
她对着客栈里的铜镜,替自己扑上精致的脂粉,细细地描了黛眉,抿上一口唇脂,又在盘起的发间插上一根玉簪。
虽比不得唐昭仪的风情万千,但不论如何,在你面前我却不想失了这大抵是最后的底气。
赵粤的兵符在中秋之后渐渐被赵渌廷转移到了唐修德手中,此时临时出征,赵渌廷便又拨了回来。赵粤带领了他们许久,重新接手倒也不存在生疏的问题,对他们便十分不留情面,平日训练艰苦,戒备也甚是森严,万丽娜不过刚刚踏进营地方圆十里,便被一队小兵拦住。
瞧见他们愈加靠近,十七展开手臂护在她的面前,“弭王妃尊驾,尔等不得无礼,速去报知王爷!”她从腰间掏出弭王府腰牌,递到小兵队长的眼前,那人仔细瞧了一眼,赶忙向她俩行了一礼,又着了两人留下护卫,自己跨上一匹马迅速往营地赶去。
不多一会儿,赵粤就带着那位队长骑着马奔了过来,马还没站稳她便从鞍上翻了下来,饶是她功夫之深,脚步也不免趔趄了一下。
嘴角快要扬到了耳根处,急跑了两步,在万丽娜面前停下,赵粤还在喘着气,眼里却透着惊喜和久日不见的想念,双手举了举似要拥住她,可瞧了一眼周围众人又不好意思地放下。
心如那夜花园亭前被她揽入怀中一般的悸动。
看到赵粤,万丽娜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心情,却硬是端了满面冷霜,“回你的营地吧,我有话同你说。”
赵粤心头顿时空落。
一路马蹄声达达,马上的人却无言。
踩着马镫被赵粤拖起腰上了马,万丽娜侧身坐于鞍上,赵粤从她身后伸手拉住缰绳,为了不让身上硬冷的铠甲硌了她,向后退了又退。
“你可是听谁说了什么。”
万丽娜避而不答,目视前方,“我什么都知道了。”
身后的人听罢微张着唇口,缓缓叹出一气,心下一切有数了。
到底是谁都没留住。
赵粤摇摇头,眼神黯淡下来,唇角扬起的弧度是对自己的嘲意。
十里的路乘上马不算很远,不多会儿便回到了营地,进了专属于赵粤的将军帐篷里。十七找林思意去了,万丽娜左右环视一圈,整个帐篷只剩得赵粤同自己二人。
“这里安全麽?”
赵粤点头,“这是我的帐篷,无人敢随便进入,门口也有守卫,你可放心。”
她便松了腰带,方方解开外裙,抬头瞥见赵粤愕然,眼睛瞪得大大的,她脸上微红了起来,赶忙道,“你别误会!”转身背对着赵粤,手脚扭捏地脱下了外裙,又在桌上抽起一把小匕首,划开裙子的锁边,从夹层里拿出一个封袋。
她递到赵粤手里,神情又恢复了冷淡,“佳莹姐嘱咐我一定亲手交予你,现在我的任务完成了。”
赵粤疑惑地接过,撕开封纸,在里头翻了翻,面色凝重起来,“佳莹呢?”
“不知。”
赵粤轻叹,以往那个在府里叽叽喳喳的活泼样儿全然不见,现在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实在让人心头难过顿生。
她苦涩地开口,“我知你怨我,若你想回娘家,待我回京便拟和离书。”
万丽娜眼里有惊讶,她虽无法接受赵粤的秘密,却从未想过离开弭王府后的生活。还能恢复到出嫁前的安宁麽?她要以什么说辞告知父母她与赵粤和离的理由呢?最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心已起波澜,如何平静。
赵粤似是瞧见她的讶然,有些惊喜,急忙开口,“若你还愿留在弭王府,我赵御弭必定保你一世.....”
“王爷!”门外传来急促的报告声打断了她的话。
赵粤顿了顿,把除去外裙的万丽娜拉进帐篷左侧用屏风隔起来的小间里,这才向外道,“进来。”
掀开帐篷帘入内的士兵神色略微慌张,拱手便道,“王爷,死、死了一个人。”
非战场上的伤亡。赵粤皱起眉来,急忙询问,“怎么回事?”
那小士兵便赶紧细细地报告起来。死亡的士兵是肠绞痛致死的,死前曾饮过一个精致牛角壶里的羊奶,之后便疼了一天一夜,终于敌不过走了。军营环境恶劣,军人再是训练有素、体质良好,征战百里偶尔也会发生水土不服的事情。可此事实在蹊跷,普通士兵所使用的规格化的水壶并不是那牛角壶的模样,偏生那水壶又是副将林思意给他的,堂堂副将要谋害区区一个普通士兵?
赵粤看了一眼呈上来的水壶,脑中一道清明闪过,顿时咬紧牙根,怒而拍案,“去把林副将给本王押过来!”
一直在屏风内的万丽娜闻言迅速穿好裙子跑了出来,见到士兵领命出去后,着急道,“佳莹姐也说要我提醒你注意小四,莫不是她有毒害你谋反之意?”
赵粤此刻眉头紧锁,用手撑着额头揉捏,万丽娜见状也不便再多言,只好静静立于一旁。
两个士兵将林思意从外头反手捆住押了进来,粗鲁地推至赵粤的案前双膝跪地。
随着林思意跑来的十七被门口守卫的士兵拦住,帐篷里能听到她在外头着急地高声呼喊,万丽娜不免担心,提起裙摆跑到门口,掀开帘子屏退了守卫,挽着十七进了帐篷内。
赵粤倒并未阻止,她瞥了一眼垂首不语的林思意,凌厉的目光盯着一旁因为主将如此严肃模样而瑟瑟发抖的士兵,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当日你与他一同轮值,亲眼见到了林副将将水壶交给他并嘱咐他扔掉,是麽?”
“回王爷,是。”
“他饮过壶里的羊奶后才出现绞痛状况的,可是?”
“是,林副将走后,他打开盖子闻了闻,说是根本没馊,直接倒掉可惜了就....”
赵粤手里握着方才士兵呈上来的水壶,左右看了一下,“没认错的话,这个水壶是我的,能直接接触到它的也只有你了。林思意,你可还有话说!”
“我认罪。”
“小四!”十七急得大喊。
万丽娜一惊,瞪大双目朝林思意望去,十七差些挣脱她的手臂,就快冲上去的时候她几乎用上全身力气才把十七抱住。
赵粤面无表情地摆摆手,“下毒之歹心可怖,在本王的水壶里下毒,罪加一等!拖下去,革除军职,逐出军营。”
突如其来的一场革职事件,万丽娜心已慌乱,身边是早已浑身瘫软的十七,却一时无暇去安慰她,侧眼余光,瞥见了赵粤以拳轻捶胸口的模样。
她还是这般温柔、软心肠。
曾经亦师亦友的伙伴对自己做出这样的事情,不管以哪种罪名都能处以军法,可她仍是放了一条生路。
这却是一个领导者最致命的弱点。赵粤呵赵粤,赵渌廷夺走你心爱的人,林思意企图谋害你的生命.....而我,不管不顾地把身世之罪加责在你的身上,你怎么就不知道冲我们这些欺负你的人发顿脾气呢?
林思意被押了下去,帐篷里的人也都散去。万丽娜将十七扶至小隔间里的床榻上暂且休息,走出屏风之时,赵粤正撑着额头仔细翻阅着封袋里的文件。
“如何?文件里说了什么。”
赵粤从中抽出一张信纸,递到万丽娜面前,“佳莹走了。”
万丽娜看着信上的告别词,里头一些稍显暧昧的词语刺痛双眼。
赵粤收起信件,“我们也该走了。”
“走?”
“你、要回家吗?”
家,对现在的自己来说,何处才是家?
视线瞥向别处,“我的包袱还在、还在王府没拿。”
赵粤绷紧了好久的面容一下松懈了,眉眼柔了起来,“你还愿意随我回家。”
避开她的目光,万丽娜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