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眼睛》骆冬川

16、武功秘籍 迟越瞪大眼

　　迟越放一杯酸奶在桌子上显然是非常英明的决定。安安总算平安度过这个十五，有惊无险。
　　可要说刚才他并不是在做梦，他怎么都不信。迟越就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有一天能打架。然而云南白药褐色的药粉洒在伤口上有一点轻微的痛痒，又是那么活生生的证据。
　　他盯着自己的右手，回忆着那个似乎已经过去很久却仍然印象深刻的梦境，试图寻找抓握匕首的感觉。“那个女人，就是你说的……玉兔娘娘？”
　　“对。”安安的声音冷静了许多，但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月宫的兔子世代捣药，只有她一个因为服食嫦娥大仙的丹药修炼成人形，排进了玉帝钦点的神仙名册。她怕我们跟她争，一直对丹炉严加看管，别的兔子再想服食都会被她视为背叛，难逃一死。所以就算不是因为帮你，她也要烧死我。”
　　“可她明明说了只要我自废双臂就可以放过你的。”
　　安安叹气道，“她那是骗人的！你要是真的挑断手筋就没法救我了。当时在场的就数你战斗力最强，当然要先除去一个劲敌啊。不过可惜了她的如意算盘，我们阿狸不上当，今晚兔军损失不小，她这会儿肯定气得够呛。”
　　半夜里怕惊动迟越的父母，安安谨慎地压着声音，但仍然掩不住开心，低低的笑声从她指缝里漏出来，黑红的脸蛋骄傲地闪着光。
　　迟越听着却觉得越来越离谱了，“不可能吧，她已经修炼成仙，我才不过是个肉体凡胎的残废，怎么可能——”
　　“嘘——小点声！”安安警告地瞪他一眼指指门外，然后耐着性子跟他解释，“肉体凡胎肉体凡胎，就是因为肉体凡胎才比她厉害啊。你是货真价实的人，她是吃了丹药才幻化成人形的，本质上也不过就是我这么大的一只兔子，所以才心虚地跟你撒谎。”
　　安安看他一脸不认同沮丧地叹口气，“唉，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迟越刚才被好奇心驱使着一直追问，这时忽然吓了一跳：“安安，我们这样说话没问题吗，上次我不过是打瞌睡的时候答应了一句‘阿狸’就害你被抓……”
　　“没事的”，安安反倒显得从容不迫，“以前说话有那么多顾虑是怕他们发现我在你这里，现在反正我们的位置已经暴露了，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迟越歉疚地看着她，“即使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你，你这么多年都躲过来了，最后还是因为我才暴露的。”
　　安安托着腮做鬼脸，“也不见得，玉兔娘娘神通广大，你看那只红眼睛的兔子还不是连我装做宠物卖给小孩子这一招都学会了。何况你帮我打了一架，就算扯平了吧。”
　　迟越讪讪地笑了一下，仍然没有放下担忧，“那他们以后再来抓你怎么办？”
　　暖黄的小灯映在黑眼睛里，像黑色水面上浮动的两只光球。“阿狸，现在还早，先睡一会儿吧，明天我们再一起想个对付她的办法。”

　　第二天，迟越还没来得及问安安想出了什么办法，就被这个办法震得眼珠都要掉出来了。
　　学——武——功？！
　　安安一本正经地点头，“没错啊，我考虑过了，昨天晚上的事情大有可能以后还会发生，你学好武功才能保护我啊。”
　　迟越瞪大眼睛，“开什么玩笑……我？学武功？”
　　安安也瞪起眼睛，“性命攸关的事情，谁跟你开玩笑？”

　　早上迟越一觉睡到九点半才醒来，爸妈早就去上班了，安安也已经不见踪影，好在及时按响的门铃没有给他焦虑的机会。
　　安安手里抱着一只大纸箱出现在门口。见他一开门就急着往屋里钻，“沉死了沉死了，快让我放下。”
　　“什么东西这么沉？”迟越连忙拨动轮圈倒退，给她让出空当。
　　安安两眼发光唇带笑意，小声答道：“武功秘籍。”
　　为了表明她认真严肃的态度，她把那只纸箱搬到卧室打开，从里面取出《道德经》《庄子》《周易》《黄帝内经》《太极图说》……一厚摞扔出去都能砸死人的大部头堆到迟越床上。
　　“这……”
　　迟越愕然，“最多让我学学文人掉书袋，什么时候变成武功秘籍了？”
　　“啧啧啧，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安安一脸神秘，“武侠小说读过没有？武学最高境界，不是飞花摘叶皆可伤人，而是单凭意念就可以伤人。”
　　“读过又怎么样，你把武侠小说当真啊？”
　　安安是行动派，懒得跟他多解释：“来来来！”
　　迟越尚在迷雾中，半被迫半自觉地爬到床上去。安安指挥他调整位置，扶他坐直靠在床头，帮他搬弄双腿，又在他腰后塞了两个靠枕。如此一番折腾之后，迟越哑然失笑地发现，自己竟然盘膝而坐，双手下垂扶膝，当真是老僧入定的架势了。而他小半年来锻炼成果非凡，安安松开手之后竟然可以这个姿势坐得很稳。
　　“你只需要目观鼻，鼻观心，专心吐纳就好了，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
　　然后她打开一本《庄子》，“今天先从最简单的《逍遥游》开始，你什么都别想，用心听我念：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呃，安安”，迟越忍不住打断，“你这样念我完全不知所云，怎么能有用嘛。”
　　“没关系的，书读千遍其义自见。我读都不怕麻烦，就拜托你耐着性子听听啦。”
　　见他仍是一脸勉强，安安扬起眉狡黠地笑，“你还不相信这是武功？那我问你，洪七公教给黄蓉的第一套拳法叫什么名字？”
　　金庸的《射雕英雄传》迟越还是很熟的，微忖三秒答案就蹦了出来，同时一阵哭笑不得——一点没错，那拳法确实就叫“逍遥游”啊！
　　好吧，这下没法反驳了，只得老老实实听着安安给他念天书。
　　他企图在那些字句流过心中的某一刻找到一点特殊的感觉，就像安安在他身上翻跟头的时候那样。可惜什么都没有。

　　春节假期已过，迟越的工作和康复训练都重回正轨，此外每天又多出一项听天书的任务。
　　他也仍然总是做梦，只是近来常常梦到同一个场景。他没法确定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因为多数时候他第二天醒来就会忘得一干二净。但后来也许重复了太多次，才得以形成稳定的记忆，并且让他逐渐意识到这个梦境奇妙的意义。
　　在安安锲而不舍的敦促下，他听了两个月生涩拗口的文言文。“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这些文字在梦中以形象的画面出现，就是广袤的宇宙，生生不息的万物，太阳刺破天空的光芒，风在大地的洞孔上吹出的箫声，眼前景象雄浑壮阔，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一人。然而他的独自欣赏总是被一个高挑美丽的女人打断。那女人四周带着柔和的光，这使得她的轮廓很不分明。她妒忌地盯着迟越脚下的影子。正午的影子短而浓黑，几乎缩成小小的一点。他于是也往女人的脚下看，却发现她没有影子。那女人幽怨地看他一眼，便转身离开了属于他的一方天地，轻盈飘逸得像一朵云。
　　迟越用了很长时间才整理好记忆，给安安讲出这个梦。
　　三月十四的傍晚，安安坐在他床边，脸上又露出骄傲的笑，大有深意地说，现在你知道肉体凡胎的厉害了吧。
　　梦境给了他比两个月前更多的联想能力和对超自然事物的理解能力。他比玉兔多出来的，又让玉兔非常羡慕嫉妒的，仅仅是一个影子——一个只有“肉体凡胎”在太阳之下才会有的影子。他开始明白，安安并不是在说，使他能够战胜玉兔的是“肉体凡胎”本身，而是说，一个生命以他原本的面目充满尊严地活着，是最有力量的。这种力量来自于强烈的自我认同，力图保持自己而不是成为他者。玉兔想要成仙，安安想要成人，而他却越来越愿意做自己。他想起半年前，当他对安安说他很希望跟健全人一样的时候，安安回答他，为什么要一样呢。而这些日子以来他听来的“武功秘籍”向他不断强化的，也正是这样的信念：生命的尊严和“我心”的可贵从不依赖、不受制于任何外在的因素，宇宙和历史的大尺度足以抹去高低贵贱强弱智愚的区分，天地万物总有自己无可取代的位置。他既不因为肉体凡胎，也不因为残疾就缺少保持自我的意义，而当他接受自己本来面目的时候，他的生命就是强大的、蓬勃的、光彩洋溢的。也许在多数人看来这点变化苍白空洞，微不足道，但迟越很清楚，安安也清楚，这就是他跟轮廓模糊的玉兔之间的全部区别。
　　这样的理解使他们达成更深的默契。安安说，她所相信的有关灵魂的那些说法，最初来自“纽布”婆婆读给她的，张载《西铭》中的两句话：“乾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浑然中处。民吾同胞，物吾与也。”正是这两句话建立起她对善良人性的信心，支持她离开珞巴部落，来到这片钢筋混凝土的森林，来到迟越的门前寻求帮助。
　　安安读出这段话的时候眼圈红红的。熟悉的字句流进耳朵，迟越会心一笑。
　　就在这很不经意的一瞬间，他明白自己为那个长久以来的困惑找到了答案：他并不需要做上帝之手才能扭转安安的命运。在苍茫的宇宙面前，所有的生命都是平等的，所有的灵魂都是独特的，可以说他们都渺小而脆弱，也可以说他们都强大而高贵。如安安所说，身体只是盛装灵魂的口袋，那么这只口袋是残疾还是健全，甚至是人还是兔子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们都怀着善意和悲悯之心，因着某些曲折的机缘走到一起，保守着彼此苦难的秘密，给予彼此最大的信赖和关怀。虽然他们单独看来都不足以成为对方世界里的上帝，但仅仅在一同穿越黑暗、对抗命运的途中，各自都给对方都带来了好运气。
　　迟越想透这层道理，一时觉得身心畅快。发了好一儿会呆，回过神来才发现安安不见了。他上下左右找了半天，才看见那只黑兔子趴在他腿上，正玩命扯他的裤脚。
　　他只需要三秒钟，就明白了安安在做什么。
　　迟越深长呼吸，“安安，你不是说肉体凡胎是最厉害的吗，有了你的武功秘籍，我什么都不需要了。现在这样，我已经非常满意，不想太贪心，也不想你继续冒险。”
　　他低头凝视兔子的时候，一对小黑眼睛也刚好仰起来看他。
　　迟越微笑着摊开手掌：“但是我答应你好好努力，学武功保护你。”
　　兔子咧开三瓣嘴，轻快地一纵，跃入他的掌心。
　　灯关了，窗帘拉起来，一轮圆月被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对于人和兔子，这都是一个甜美安眠的夜晚，无论是上帝、玉帝、命运之手还是大罗神仙，通通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