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五章：寒霜冬月雪如絮，恰见鹎鶋啼月明（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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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听漾看陆知恩丝毫也不在意，便拿手指在勾喙上点了一点。鹦鹉轻啄他的指尖，穆听漾笑道：“这鸟倒是特别，周体白洁煞为悦目，只是……”他俯进一些，“嘴角怎么还有一块印记呢？”
陆知恩顺着瞧去，果真喙根处有些殷红。
他颌首道：“穆兄真是心细。家父当初喜欢这鸟，它才刚生出茸毛的时候便迫不及待要提去给穆伯父见见，没想到穆伯父养的猫也喜欢它，”陆知恩言中无奈，“那猫隔着笼子去挠，鸟儿躲闪不及，这才留下疤来。……说来也奇怪，大家都以为待它茸毛褪尽羽翼重丰之后就能将这疤遮掩过去了，可惜却迟迟未能如愿。”
穆听漾略微点头，颇有些在意。
其实他在意的并不是这块疤痕，而是父亲的猫。
那只黑猫。
如今‘猫鬼蛊’之说已被证实，虽文献简略但毕竟确有此蛊。加之母亲的遣令丢落在那场火灾之中，亦与猫有所关联，使他不得不多了一份心思。
穆听漾心间斟酌，片刻启声问道：“知恩知道我父亲府上的那只猫，是从何时开始养的么？”
陆知恩思索答道：“养了应该有十来年了，似乎自穆伯父迁至邑柏迎娶应夫人起便在了。”
穆听漾身子一凛。
母亲去了已有将近十二年，父亲当初迅速请命离京，随即迎娶应氏。
时间偏能对上。
陆知恩见他垂下手不再逗弄鹦鹉，便识趣地将那鸟儿重新关回木笼。
穆听漾一言不发，只随他进房。待二人入座，陆知恩望着站在门外的简生不禁犹豫道：“门外那位是简兄罢？怎么不进来？”
他曾前在穆府见过简生，可简生一向神出鬼没，故此他也无甚印象。
穆听漾听罢醒神，将满脑疑绪挥去，扬声道：“简舵主！”
房门紧闭，简生却依旧听得一清二楚。他在门口答道：“喝酒就就免了，一会儿还要指望我将穆少爷送回去，容不得差池。”
陆知恩闻言失笑。
这简兄弟真是守职啊……
穆听漾取来耳杯替陆知恩斟酒，陆知恩双手护杯，罢了时道：“多谢穆兄。”
陆知恩礼数周全，穆听漾是极为信任他的。
活过两世，穆听漾自然可从陆知恩言行举止中瞧出他的为人，相处几月也早在心底认可了他。虽然此人有时过于疏礼，却断断不会构陷于他。
穆听漾暗暗徘量，决定开门见山。
“前段时间应前辈送的那样东西，知恩可喜欢？”
陆知恩挽袖同他相敬，将青酒饮下，道：“喜欢是喜欢，只是似乎过于贵重了些。”
穆听漾奇道：“嗯？此话怎讲？”
陆知恩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也坦白说：“前段时间太常寺卿洛大人异常热情，到我这里来了好几次。起初我还以为他是前来提点我的，可后来才知道，洛大人根本是为这玉冠而来。”
穆听漾心下早有估计，此时倒也不显诧异，只颌首道：“然后呢？”
陆知恩道：“他说他那里也有只一模一样的，乃是一位贵人所赠，还问我这顶是从何而来。”
穆听漾又给二人添酒：“那你告诉他了么？”
陆知恩点头：“是啊……我觉得没甚么好隐瞒，便告诉他此物是由应前辈相赠。洛大人明了后，便再也没有来过。”
穆听漾听罢一笑：“这洛大人倒是个机灵人。”
陆知恩不太明白，问他道：“此话怎讲？”
穆听漾将酒饮下，笑道：“他以为这玉冠是知恩的，所以千帆费尽也要来陆府走一走，可一发觉这东西还另有主人，便再也不来了。……你说他究竟打得是甚么主意？”
陆知恩没有同他一起笑，无非越发奇惑：“我对洛大人并不了解。起初知道他，还是因他不赞同陛下遣人救补鹳洲堤坝，群臣百官中只他独树一帜，令人印象深刻。但洛大人竟然肯为了一顶玉冠三番五次大驾陆府，着实不合常理。”
穆听漾含首轻哼一声：“那是因为洛大人的心思从头至尾都打在玉冠上。”他眸间沉色，“他以为知恩与他志同道合。”
陆知恩惊疑：“志同道合？”
穆听漾当然不能继续详释，只打着哈哈道：“两个人的配饰基本上毫无差别，不是天缘机合还是甚么？指不定洛大人以为知恩同他眼光相附，便觉得你会在朝中帮辅他，不再至于‘独树一帜’呢。可惜后来发觉这并不是知恩的眼光，所以就理所应当地奔着正主去了。”
陆知恩听后完全跟不上他的逻辑：“可……若是不想圣前寡言，即便应前辈真的同意他的想法，即便洛大人真与应前辈串合，又能怎么样呢？”
是啊。
应天顺已然致仕，那么他如此这般想要引起洛斋注意，究竟是为何？
穆听漾薄唇微抿，说道：“知恩所言极是，是我不该妄加揣测。洛大人总有自己的想法，就像前段时日忽然迁宅，陛下也是无意问起才知晓的。”
陆知恩眉头稍皱，言中颇有些迟疑：“说起迁宅，我又想起一件事来。”
穆听漾闻言不由忖度：“怎么？难道洛大人因为跟你有着相同的玉冠，便连迁宅这事也同你商量了？”
陆知恩颌首道：“穆兄猜的不错，可又似乎不完全如此。……当时洛大人见到玉冠后震诧非常，连连问我是从何而来，只是颜色过于戾利，我甚还以为应前辈曾前得罪过他，也不好据实告知。后来洛大人见我不愿说，便要我转告应前辈一句话……”
穆听漾下意识挺直身子，仿佛他一直追寻的真相就在这一言之间。
“转告甚么？！”
陆知恩道：“他要我告诉应前辈‘那人来寻仇了’。”说罢只觉周身一冷，不寒而栗，“就是这六个字，但洛大人的表情实在太过于吊诡，现在想起来还……”
他微微一叹，摆首。显是不愿再回忆。
穆听漾神色紧了紧。
陆知恩又道：“之后他将他的那顶玉冠带来陆府，我这才明白自己多心了，也没去叨扰应前辈，只将玉冠乃应前辈相赠一事告知于他，从那以后洛大人便再也没有来过。”
见穆听漾不答，陆知恩连忙补道：“穆兄请放心，洛大人说与应前辈乃是故人，料想没有大碍。”
穆听漾此时才开口问：“知恩有没有问他，是怎样的故人？”
陆知恩稍一怔愣，遂摇头说道：“没有问。我和洛大人并不熟悉，而洛大人也定不会将这等隐私随便告知于我的。”
穆听漾深深吐纳。
洛斋说应天顺是故人，还说有人来寻仇。
那么正是因为有人前来寻仇，所以才匆匆迁走么？
穆听漾心底隐约有了计较，又同陆知恩小酌一阵儿，趁便交了交心便唤简生一并离去。离去前还不忘逗一逗正在扑腾翅膀的鹦鹉，他回首问道：“知恩，这鹦鹉有没有名字？”
陆知恩已有些微醺，跟着答道：“没有啊，一只鸟儿，要甚么名字？”
穆听漾心下一乐，抬手随意赐了个名：“这鸟只会说‘陆’字，不如就叫陆陆罢！”
简生嘴角一抽，望着穆听漾张了张口，半晌没说出话来。
陆知恩这回倒是笑了：“好，好……跟我姓陆，真好……”
穆听漾见事如愿，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他跨上马背，简生紧跟在他后方，唯恐这穆少爷没留神滚下马背去。待陆府逐渐淡出视线，穆听漾这才缓下速来，简生见状连忙打马跟在他身侧，唤了声：“穆少爷？”
陆知恩微起醉意实在正常，因他不大习惯这青酒。
可穆少爷着实不该一起醉了。
果然穆听漾回过头来，神色清明：“知恩今天借着酒劲向我说了太多，明日一定会后悔，不如就索性陪他一起醉。待明日只告诉知恩我喝了太多酒，将所有事都忘了……”
简生说不出来是何感受，只觉穆听漾的话有如白虎的幼爪一般，在他心头挠了一挠。
见这人无事，简生便又远远落在他身后，双眼却牢牢勾着穆听漾的脊心。
简生一瞬诧异，不知自己心底为何掀起波澜。只是这等情愫却并不撩动，颇有些‘静夜月光稀，水色尚涟漪’之感。他起初来至穆府时尚还抱有恪命行事的心态，并不想与穆家人多有交集，后与穆府人相处才觉得这些人倒也值得深交，而今穆听漾云淡风轻的一席话，竟教他心间稍痒。
……今后该好好待他。
简生默声，收回视线。
穆听漾并未直径回府，而是踏着落雪去寻了趟秦峥。
秦峥见穆听漾亲至不由大喜，连忙唤人从房中抱出一只斑纹猫来，他将穆听漾与简生迎入府中看座，又拙手拙脚地亲自泡了茶递给穆听漾：“听漾你快尝尝，我爹前几日并着家书一起送来的茶叶，说是清神明目，味香宜人！旻孑那地方虽然要啥没啥，但却难得长了一片好茶树，我没来京城时就时常在那玩儿，藏在树上睡觉，躲几个时辰也没人发现……”
穆听漾伸手接过茶托，又抬眼瞅着如同给人撬开话匣子的秦峥，额角处略微抽痛。
简生却眉梢一挑，打断道：“这茶怎么只泡一杯，为何没有我的？”
秦峥闻言煞觉奇怪，侧过身打量他：“你又不是听漾，干嘛要给你泡？”
“……”
简生果真无言。
秦峥并不理会他，只不依不饶得继续讲着自己在旻孑茶树林中如何如何，末了还不甘心，又眼含期翼地补道：“你快尝尝好不好喝！”
穆听漾在他的瞩视下不得不小抿一口，尔后僵硬地点头：“好茶，好茶。”其实这茶是真不错。
秦峥喜笑颜开，恨不能扑在穆听漾身上将他立时吞下肚去：“好，好，你喜欢，我我我天天给你泡！”
简生在旁咳了一声，秦峥没有望他。
于是简生又咳一声，秦峥这才问道：“简舵主病了？”
简生只是十分单纯地想喝口水罢了，奈何秦峥却丝毫不理解。他午后陪穆听漾去陆府，二人酌酒对饮而自己却守在门外，直至现在已是几近渴的不能自已。
“秦少将如此招待人，我可要去跟阮公子告状了。”
秦峥虽然不明所以，可听到‘阮公子’三字还是不禁心虚：“告甚么状？”
简生气恼道：“秦少将怎么连口水都不给喝呢！”
秦峥这回听明白了，恰时婢女抱了猫进来，秦峥接过猫，忙让她为简生看茶。
穆听漾瞧见这猫稍稍一愣，心道秦峥难道真如当日所言重去买了一只？
“这猫……”
秦峥不待他说完便答道：“它叫大花，是白虎未来的夫君！”
穆听漾闻言神色一豫：“可是……”
秦峥生怕穆听漾拒绝，赶忙补充：“我怕再给养死特意买了只快要五个月大的猫，你看它已经断奶了……听漾相信我，我会把他喂大的，不会再出意外了！”
“不……”
“虽然这白虎和大花毛色不同品种不一，但我知道听漾是不会介意的！……只要有爱，他们一定能够和和满满，再给咱俩生一窝小猫崽子出来……”
“我是说……”
秦峥嘴快道：“别说了，把白虎许配给大花定不会吃亏的！”
“……白虎是公的。”
“……”
秦峥闻声登时住了口，傻眼儿了。
简生瞧着秦峥那副模样，方才抿入口中的茶水险些尽数喷出。
他废了好大力气才没让自己呛着。
“秦少将你可真行……”
他称赞道。
秦峥面上尴尬不想多说，穆听漾勾唇笑道：“秦峥，你还记不记得上一回的旧洛府？”
“记得。”
秦峥虽然不明白穆听漾为何问起，但也坦白答道。
“这回可能还得劳你陪我走一遭。”穆听漾道，“但不是旧洛府，而是新洛府。”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五章：寒霜冬月雪如絮，恰见鹎鶋啼月明（其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