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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三章:未经花期盛凋残,枯败转瞬比荣衰(其一) 阜家人简生 ...


  •   皇城身披朝霞,在夕晖之中飒立。宫监婢女手呈提灯踱着小步穿梭其间,树干被油绿的盛叶包围,间杂夏花,无边安谧。阮无疆一身丁香轻衫,显是方去穆府时的那一件。

      他来至只有自己与誉庆帝知晓的僻道门前,那处私禁入口已给肆意伸展的枝桠严严遮蔽起来。

      阮无疆伸手扭转藏在瓦壁深处的机关,石门应声开启。他直径入内,沿途具有火柄照明。

      密道虽窄,足下倒是平坦。阮无疆辗转通过几道密门,这才隐能瞧见一个背身而立的影子。

      他走上前去,向那人低声道:“翟叔叔。”

      那人闻言回身——果真乃是往日间高坐龙位的誉庆帝。

      “无疆来了。”誉庆帝笑道:“你肯来此,想罢定是派去鹳洲的人有所回应。这次穆听漾算得不错,我虽早知鹳洲之事,但倘若没有他,鹳洲怕要沦陷了。”

      阮无疆面色清冷,又走近了些:“翟叔叔这是在向我证明么?证明……你并未选错了人,证明这世间惟有穆听漾能够助你。”

      誉庆帝指指一旁石凳命他坐下,遂道:“即便是证明,也不必行此卑劣手段,无故牵扯上鹳洲百万余人的性命。”

      “翟叔叔倒是好心。”

      誉庆帝偏头望着他,眼中含了些许真挚:“惟有一件事天地可鉴,我得到江山,向来都愿民生安好。否则,你也绝不可能坐在此处。”

      阮无疆避开他的目光,垂首良久才冷哼一声:“既然如此,为何你从来不肯告诉我‘他’在何处?”

      “大局未稳,在此之前我不会告诉你。”誉庆帝掌间微微使力,有意无意地盘动握在手中的两枚铁核桃,“除非你自己寻见,又或者在此之前,一切按部就班,听从我的命令。”

      阮无疆听后,半晌才问道:“翟叔叔可否想过,这于我而言如何公平?”

      “公平?”誉庆帝似是听见滑稽之言一般,哼笑着说:“你想要公平?世间可曾有过真正的公平?从‘他’身上便能得知。”

      阮无疆胸中愤懑,连忙抬头同他对视,半晌咬着牙道:“好……你希望我怎么做?”

      誉庆帝摆首:“不需要你来做。你只继续温故学识,做一个正直之人,将来见到他也好问心无愧。”

      阮无疆忽地追问:“那么穆听漾呢?他就任凭翟叔叔牺牲么?”

      “人各有命。……无疆,切记你的身份与命运。”

      阮无疆笑容恍然:“所以,现在便让他来替你查清鹳洲一事,助你除去余孽?翟叔叔这般做法……着实另我蒙羞……”

      “无疆!”誉庆帝沉声打断道:“究竟是为了谁,还需要我来提醒你么?”

      “好……好……”阮无疆起身,不再打算同他交谈。

      他迈步离去,行动之间却又停身道:“无疆谢过翟叔叔好意。穆听漾任你摆布加以利用,这是他的命。只是,还希望翟叔叔既已选他,今后便不要再牵扯更多无辜之人。”

      言色声中颇为无奈。

      阮无疆离宫之时天色已暗,远观白日无比巍峨的皇宫,如今也只隐约地显现在黑暗沉寂里。

      ……

      “天黑了,斓大人慢走。”

      穆听漾站在府前目送斓己如踏上马车,斓己如掀起幔帘同他微微挥手,他这才转身回了穆府。穆启将门插闩上锁,随在穆听漾身后一并进了房中。

      “怎么?有事?”

      穆听漾同斓己如用膳过后不免耽误了些时辰,如今天暗,他心中倒是颇存担忧。……还有无疆,晚间与他意见睽异,他便匆忙离开,不知此时是否还在赌气……

      洽一回身,正好瞧见穆启跟在身后。

      “啊……是这样,下午我在后园理花,无意间捡到一块牌子,想你可能熟悉便拿回来了。”

      穆启答道。

      穆听漾闻言诧异:“牌子……?是怎样一块牌子?”

      “喏,就是这个。”穆启将银牌取出,递给穆听漾。

      穆听漾接至手中打量,瞧见其上清晰可见的‘阜’字由为一惊,抬头问道:“你方才说,这是从后园见到的?”

      “是……瞧这做工精细,断非这穆府下人能够拿得出手的。”穆启面色犹豫,又说:“……少爷母族,不就是姓阜?”

      穆听漾略微颌首,心中思量片刻,并未唤穆启进房详说,只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罢。”

      “哎。”

      穆启应道,遂替穆听漾掩了房门。

      穆听漾回至软椅落座,双手搁在桌上轻捻着银牌来回打量,烛火在黑暗之中明亮无比。

      他的确认得这块牌子。在他少时记忆中的箫城阜氏,构造雕梁画栋无比堂皇,在各地都享有‘富埒陶白’的名声。然而正是如此名望财权兼付的阜氏,家规却极其严格不容小觑。无论身份系何,在主宅地界之内均不可以兄弟相称,即便子继父业统操大局,父亲仍要称其一声‘家主’。

      那时穆听漾年幼,而今几乎记不清年龄。

      他拉着母亲的手,同母亲一并迈入槛阶,母亲却忽然止下步子向他道:“听漾,要先迈左脚。”

      穆听漾偏着脑袋问道:“可您迈的不是左脚啊?”

      母亲微微一笑,俯下身揉了揉他的额发:“左侧象征权力,听漾是男孩子,所以不可在阜家主宅犯这样的小错误,家主看见会责罚的。”

      穆听漾又问:“家主?家主是……是母亲的哥哥吗?”

      母亲面上的笑意一瞬散去,半晌摇头道:“不。……他只是家主,是阜家主人。”

      穆听漾并不理解,又听母亲问道:“方才我同你说的,你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

      他扬起白皙如玉的小脸儿欢声答道。

      再至后来,母亲将他带入榻处,瞧他神色郁郁,便在他身前浅色轻笑:“小听漾怎么了,又有什么不明白?”

      穆听漾颌首,低声问道:“……这里是皇宫?”

      一双清澈而黑黝的眸子中透着迷蒙。

      “皇宫?”母亲闻声将他拥入怀中,“你知道皇宫什么样儿吗?”

      穆听漾眨眨眼,闷声答道:“知道,皇宫里上上下下都是高大的柱子,有金砖碧瓦朱墙,还有很多漂亮的东西。”

      母亲闻言摆首轻叹,遂又放开他,从怀中拿出来一块牌子:“确实如此。这里与皇宫的惟一不同,便是你的叔叔伯伯们都有这个东西,而皇宫里的人却没有。”

      银牌之上俨然刻着一个‘阜’字。

      与今日之见一模一样。

      穆听漾猛地从回忆中清醒,他也真切意识到的确是阜氏人来过穆府,而这块牌子,或许是来者有意无意仍在旧蕊莽榛的后园中的。

      烛火之光衬在墙壁上摆了一摆。

      穆听漾警觉正身,手中仍还握着银牌。

      “谁?”

      呼吸在沉寂之中格外清晰。

      “我。”

      门屏应声开启,砖阶之外赫然立着一名黑衣男子,面蒙布纱,穆听漾并不能看清他的容貌。

      他轻瞄手中的银牌,心中大约有了答覆。

      “箫城阜氏?”

      “在下简生。”

      穆听漾在脑中飞快地捕捉两世以来有关‘简生’的全部记忆。他与阜家多年未曾联系,只能粗略想起此人乃是家主阜流笙少年时期近身左右的护卫知己,尔后也隐约听旁人提起过几回,道是阜家上一代家主极其倚重此人,在简生十五那年便命他着手接管阜家分舵,一跃成为箫城阜氏之内最为年轻的舵主。

      ——就算他与阜家再无来往,母族阜氏的名声却仍然能够穿入彧京来。

      穆听漾虽不明白如此一个几乎同阜流笙不离半步的阜家舵主为何会平白出现在自家府上,不明白此生为何会与阜家再续血脉,但饶是如此,他也换上一副客气的笑容,同简生说道:“即来之,便为客。简舵主请进。”

      简生闻言入内,一手揭下面巾。

      “想不到传闻之中早已脱离阜家的穆少爷,竟也如此熟知阜家内务之事。”

      穆听漾明白他话中所指,只道:“言重了。熟谙谈不上,只是阜家名声太旺,即便是我远居彧京,同箫城一南一北隔着大半个翟国,却也仍然能够听到一些无关痛痒的消息。简舵主独担阜家分舵之事,早已不是秘密了。”

      简生面上神色夷犹,在穆听漾身侧寻了一处椅子兀自落座,又说道:“穆少爷真是心宽,你就不问问我此次前来所为何事?还如此接迎,当真不怕我有所图谋?”

      其实穆听漾早已将简生从上到下打量个便,也没见简生身备佩剑或是其他,这才放他进来。

      “穆府同阜家相比简直如同九牛一毛,简舵主总不至于横跨多个城洲,跑到穆府来打家劫盗。”穆听漾笑道,“即便将穆府翻个底儿朝天,抵当所有玉器梁地,恐怕还填补不上你这一路食住的开销呢。”

      简生倒也不恼:“穆少爷多年未见,怎就变了模样?一点都不像少时那般寡言怯闷了。”

      穆听漾听罢稍顿,半晌问道:“你……你还记得我少时的样子?”

      “那是自然。”简生颌首,“即使不认得你,也总该记得穆夫人。”

      穆听漾全然没能料到,简生竟会提及母亲。

      他少时不明白,如今细细想来,却也能够看懂八九分。

      母亲当日貌容苦涩,在阜家宅前向尚还懵懂不知事的小听漾说——他只是家主,是阜家主人。

      母亲并不愿意回省阜宅,穆听漾直觉如此。

      乃至于母亲逝去之时,阜家旧主也未能遣人送葬,只寥寥递了些丧礼了事。

      穆听漾一直有所疑惑——为何母亲不愿回箫城去,她与本家究竟有何隔隙?

      现下阜氏忽却有人谈起母亲来,他也一时有些不自在。

      “故人已去,还望简舵主体谅,不要……”

      穆听漾欲要结束这个令人费解的话端,不想简生竟冷声打断道:“若是故人本该长世而生,不应过早仙逝呢?”

      “你……”穆听漾闻言略一皱眉,眼中燃着机利,望着他道:“你是甚么意思?”

      简生正声说:“家主尚未继统承业时早年丧母,父亲又常年奔波在外,只有穆夫人待她一如亲子,眉眼之间的疼惜绝不吝啬于任何一位母亲。但是家主之父却逼迫穆夫人远嫁,而穆夫人与穆大人情投意合,其间曲折种种,实在教人不胜唏嘘。”

      穆听漾这是头一次听人讲起,仅是低眉不语。

      “老主人一怒之下便与穆夫人断绝往来。后来听闻穆夫人抑郁离世,老主人却无动于衷——一开始大家都觉得老主人不念旧情,行事作风太过决绝,可后来才知道,事实并非如此。”简生又道,“老主人乃是气不过,他气穆夫人自己将自己送入虎穴当中去。穆夫人骤逝,事有蹊跷,如今新主接位,也不用顾忌老主人说出口的气话,待安定家中生意、稳固势力之后,头等大事,便是彻查穆夫人当年的真正死因。”

      穆听漾听罢,心中喟叹万千,良久才抬首问他:“……这就是你的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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