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生灵》阿橇

25、回忆 康普下了楼

　　康普下了楼，楼下的火炉里烧着柴火，温暖着冒着烟。夏丽安已经在烧水，她看见他，冲他微笑着。路易坐在炉边的椅子上，从包里取出一本书，隔着桌子扔了过来。他单手接住它。

　　“接得好！”路易笑道。这本书是一位里斯本的商人为他带来的。
　　“那还用说，伙计。”他也笑了，然后把东西扔了出去，从碗柜那边飞向了门口。路易出现在门边，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他接住了就要落地的书。
　　康普开始扔出更多的东西，但路易总能接住。
　　“小心点，别把东西打了。”夏丽安低柔的声音里飘出淡淡的喜悦。窗外秋风凛烈，屋内暖意融融。
　　炉中的小锅里有一股浓香溢出，有一点焦糊的味道。
　　“夸瓦？”康普问道。
　　“是。有人用船从南方带了些来，这东西贵得很。”路易答道。他们都想起了如何把这东西偷运进了银林堡，让夏丽安喝到这奇妙的提神之物。
　　夏丽安把这黑色的液体倒在了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里。它苦涩，有些发酸，康普喝了一口，皱着眉头。
　　“祝你健康，亲爱的夏丽安。”他说，“也许我应该再来点牛血。”

　　路易举了举杯子。

　　“也祝你健康，亲爱的康普。”夏丽安小心地喝了一口，“还有你，路易。”
　　“今晚谈点什么？”康普问。
　　长夜漫漫，总得有些话题。

　　阿尔杰河流淌不息，如时光流逝不返。上山的路上，车迹稀疏。自从二十年前夜晚里猛烈的爆炸声后，这路的尽头处便是一片死寂之地。

　　山里的人私下议论，曾经住在城堡里的特尔纳古伯爵是一个可怕的魔鬼，他吸血为生，城堡的房间里糊满了血渍与污渍，他穿着黑色的长袍，像是幽灵一般在夜里掳走无辜的少女。这里有很多关于他的传说，其中有一条是说他的影子长着两只弯角和一根长长的尾巴，更像是堕入地狱的撒旦。还有人说，特尔纳古是个土耳其人，所以他凶残邪恶，无以言喻。

　　年纪稍长的人都不会忘记二十多年前那一夜。骑兵们举着火把和旗帜，从山路疾驰而上，那一夜没有月光，火光映在铠甲之上，照亮山道。盘聚在林间的恶魔开始汇聚，他们常在夜晚出现，劫掠那些深夜赶路的旅行者。轻微而凌乱的步伐经过山民的房屋时，随之而来的是恐怖而古怪的回声。所有的声音在后来出现的连续震动大地的巨响中渐渐消失，下山的马蹄声显然没有来时那么齐整，有些慌乱。到了清晨，胆子大些的人就从另一侧的林子攀上城堡附近的那片高地。城堡已经毁弃，冒着淡淡的青烟。从那一天起，回声从喀尔巴阡的山林中消失，功绩应该归于瓦拉几亚的弗拉德公爵，他夺回王位，铲除妖魔。

　　但另一个传言也因之而起。有人把“吸血鬼”的头衔赠与了这个面色苍白的君主，除此之外，他又以“尖桩弗拉德”著称，因为在他重新执政后，曾一次性将两万多名囚徒用尖细的木桩折磨至死，受刑者发出凄厉的惨叫，而他，就站在城堡的窗口，面带着古怪的笑意，向下观望。

　　他杀死过很多人，脾气古怪，喜怒无常，有时就连他的近侍也难逃一死。看守监牢的一名守卫还记得十年前关在单人牢房中的那个中年人，他曾经负责公爵的日常饮食，为了一个很奇怪的罪名被下令处死。处死前他请求临终忏悔，于是，附近教堂里派来了一个年轻的神甫。

　　守卫就站在门外，他本不该偷听死囚的秘密。不过，那里面传出的话语让人想起很多传言。死囚提到了一个女人，她长得很美，喜欢穿血红色的长裙。这个女人住在城堡里，只在夜晚出现。
　　“……她是一个吸血鬼……”声音断续地从铁门后传出，“公爵为她提供人血，她是他的情妇……”

　　弗拉德称这个女人为“我的爱人”，送给她精美的珠宝。城堡另一侧的地牢里永远关着等待提供鲜血的年轻人。

　　“她吸血时会发出奇怪的声音，”死囚在哭泣，“我们把被吸干血的尸体烧掉，灰烬倒进城堡后的峭壁下……”死囚发誓这些行为违背他的真实意愿，因为如果他拒绝这么做，就会被尊贵的公爵大人插在城堡下的那些林立的尖桩上。

　　神甫倒抽了一口冷气，但守卫没有听清死囚后面说了些什么，他猜想应该是些极为血腥恐怖的行迹，从这位大公的平日的作为看来，大致不错。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的声音又清楚了起来。“……她死了，变成了灰……”囚犯带着哭腔说着。
　　神甫走后，守卫的人从小窗向内看去，死囚戴着镣铐，缩在墙角，目光呆滞，脸色灰白。他自知难逃一死，但又怕死后的堕入地狱，因而整夜祈祷，哭声中夹着极度的恐慌，扰的门外的守卫也是心中惶恐。

　　在那人死后的几年里，守卫常常在夜里听到他断续的祷告，折磨得他几欲疯狂。又过了几年，有人找到了他的家中，问起了这件事。那人一看就是位显赫的绅士，出手阔绰，扔给他一个丝绸的钱袋。这位尊敬的大人只想知道那名死囚当天晚上究竟说了些什么。

　　守卫不敢隐瞒，他猜测这人大概是教会的密探，专程来刺探公爵的消息。若不是土耳其人的进攻让西边的诸位大人睡不好觉，恐怕不会注意不到公爵殿下独特的嗜好吧。
　　他把一切都告诉了这位绅士，包括那个美丽的女吸血鬼是如何死掉的，那一夜他听到的所有细节，都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说完后，他如释重负，那晚美美地睡了一个好觉。

　　银林堡的废墟边来了一位青年骑者。之所以要提这事儿，是因为在这些年里，银林堡附近罕有人至，就连绿林好汉也不忍光临。而来者又衣冠楚楚，穿着雅致，这副模样跑到瓦拉几亚来观赏古迹，又是在奥斯曼土耳其人叫嚣进攻的时候，真让人有些想不通。

　　更让人不解的是，这人偏又赶的是夜路。没有人愿意夜里在银林堡附近瞎转悠，单是吸血鬼的传说就能吓得人魂飞魄散。不过，话说回来，夜路也不错，正是无人敢在夜里出没此地，道路反而安全。骑者只需要小心一侧的峭壁，那些不断滚落的石子着实让人胆寒。

　　他确实是一位见过世面的客人，举止从容优雅。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用深色的丝绸帕子挡住了半张脸。他有一把剑，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土耳其人的进攻无处不在，路上总会碰上些心怀歹意的窥视者，带点武器终归不是坏事。但这人也很古怪，把那剑用黑布裹了，捆在马鞍后。

　　每一个时代都有人耐不住寂寞，想要四处走走，看看那些别样的风情。这人便是这副神情。那马沿着山路向上，不紧不慢，比主人的悠闲不差几分。

　　到了毁弃的城堡时，青年下了马，把马缰系在原有的系马石上，自己拨开杂草，走了进去。如果有人无意中见了这一幕，就一定会觉得奇怪，他怎么不用火把一类的东西照明，仅靠着天上的弯月？
　　这里真是漆黑一片啊！

　　城堡里几乎无处下脚，蛛网灰尘，蒙蔽了旧日的奢华。他走到楼梯，楼梯已在多年前的爆炸中断成了两截。但他只是轻轻地动了动，便在黑暗中跃上了城堡的二层。他找到了那间房间，铁门依然开着，但已经被落下的石块砸得变形。房间内的陈设变化不大，值钱的东西早在多年前便被人拿走，但窗前的木椅还在。那些年，她总是坐在椅上，看着外面的湖水与银杉林。

　　他走到椅边，坐了下来。她的笑声如轻风拂过琴弦，这黑暗的房间里似乎又亮起了灯火，而她就站在他的对面，长发垂在腰际，微笑着向他伸出手。他伸出了手，一切又归于黑暗。过去的岁月已经消失，他看着空荡的房间，黯然神伤。

　　他合上眼，希望往昔的时光重现。在洛瓦耶大宅的炉火前，他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放在自己的马上。夏丽安来自云谷，即使他准备在拿回面具与黑盒子后将她杀死，他也决不会让吸血者肮脏的手沾污了她的身体。

　　不错，他早已萌生杀意。

　　他仍然能感到她炽热的身体在自己的怀抱中瑟瑟发抖。她发着高烧，黑死病的症状越发明显。这件事难以理解，在他的记忆中，还没有一个永生的有灵氏会感染上致命的疾病。她已知死神正与她同行，于是放弃挣扎，在昏迷中无助地哭泣。

　　夏丽安的哭声让他心烦意乱，如果是个平常的女人，大不了扔在路边，让她在野草中等死。但这个女人的手中有他最珍爱的东西——它装在那个黑盒子中，是他证明自己身份的重要信物。

　　伊西丝和她手下的吸血者为他觅到了一处庄园，让他安顿下来。没有药物可以救一个黑死病患者，夏丽安被放在领主夫人的卧房里，让一个胆颤心惊的女仆照料她。她熬过了最初的四天四夜。

　　第五天的清晨，窗外下着雨，打在屋外的泥土里，激起一片雾气。他进了她的房间，走到她的床前。她的烧没有退去，双颊绯红。

　　他其实只想看看她是否已经死了。她还活着，于是他准备离去。这时，他听见她娇柔的声音，用着故乡的语言，呼唤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她在言说她的相思，让他冷漠的心怦然而动。
　　怀着好奇，他俯身看着她，用手触摸她的嘴唇。可能是死前的回光反照，她竟然睁开了眼，发出了喜悦的叹息声，又抬起手，抚摸他的脸。在意识的错乱中，她把他当成了另一个男人。
　　她在他耳边低声倾述着自己的爱与无尽的思念，他从未想过在夏丽安平静的外表下有着如火的情感。她的婉转细语注入他的心田，让他无法抛舍。那一天，他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很多年后的今天，想起她那日噫语，他情愿将自己想象为她心中的爱人。
　　那一天，他将她拥在怀中，她幸福地微笑着，仿佛回到了梦中的家园。
　　“寂寂少和渊，独临千嶂边。风随歌欲静，月夜锁长天。潺潺鹿溪水，相望故道间。行人若远去，莫忘归故园……”
　　长歌幽远，思乡之情便喷薄而出。回到故乡寻找那样东西，也许原因不止一种吧。
　　他坐在椅上，喉头哽咽。
　　这一夜的月光凄冷，他过了很久才睡着。他感觉她仍在怀中，体温幽香，温存无限。
　　“梅尔，我的爱。”他在梦中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