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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瘟疫时代(三) 一百年算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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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克斯从回应的声音中辨别出每一个吸血者。但是,他没有找到路易的回应。雅努斯神庙一战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路易。
对于纽克斯而言。一百年没有意义。
“朝菌不知晦朔,惠蛄不知春秋”,这是他去东方时读到的。时间的计算总是与人的生命长短息息相关,对于一个拥有无限生命的人来说,时间便是停滞的。一百年是瞬间,也是永恒,这正是它的可怕之处。没有时间,又何谈生命?
在纽克斯的记忆里,几百年前的迷惘者路易和追随他来到罗马的吸血者路易其实不是一个人。
前一个路易不安于世,他渴望变化、渴望新鲜有趣的事物,他与修道院的生活格格不入,活泼的思想在灰色的修士长袍内,就像是被笼子困住的飞鹰。他逃离呆板的生活,游荡人生。
纽克斯把一个新世界展现给路易时,路易报之以狂热的虔诚,甚至让纽克斯为之感动。他曾是纽克斯最信任的学生。
但后来,他似乎变了,变得沉默寡言,不敢直视纽克斯的双眼。
学生背叛了老师。纽克斯不知道这究竟源于何时,又是出于何种原因?但他常常会想起另一个学生,他的名字叫柏里。
勃艮第的路易不是第一个背叛者,他的特别之处在于纽克斯找不出他背叛的理由。吸血者的背叛与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权力、财富和女人。因为他们拥有不死之身,他们对于这三者的渴求来得更加强烈。
但纽克斯无法理解路易的行为。路易跟随自己多年,十分清楚这样做的后果。难道他想死,纽克斯摇了摇头,没有一个吸血者想死,尤其是当他们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吸血者的生与死,都是永恒的。路易怕死,纽克斯对此有十足的把握。
古怪和疯狂显然不足以解释发生的一切。纽克斯决心把这个问题弄个水落石出。
夏丽安仍然在高烧中挣扎。她身上所有让路易敬畏与崇拜的东西渐渐退去。路易取下她用来遮挡容貌的面纱,她和纽克斯一样,不愿让人看见她的模样。她很美,美得让人沉醉而不可自拔。
路易靠近了夏丽安,叫着她的名字。但她昏迷不醒,嘴唇轻轻的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于是,他把盖在她身上的被子揭开,把斗篷扔到一边去。
她仍然没有醒。
她会把那样东西藏在哪里?路易慢慢地在她随身的衣物中翻找。在他盗走拉特兰宫的黑匣子的那个晚上,他看到了随这样东西一起来到罗马的一封信。这样东西来自方舟,鲍德温四世的信中就是这样说的,它让我们见证主的荣光。他从这封信里看到了渺茫的希望。
当夏丽安从秘殿里取走它时,他也把希望寄托在她的身上。
他以为她是神,但是他错了。
夏丽安不是神,她很快就会死掉。
“你在找什么,路易?”夏丽安醒了,高温让她神智不清,但她坚持着支撑起身体,冷漠看着路易。
路易停了下来,跌坐在地上,失望与羞愧让他无法回答。
“你走吧,路易。他来了,天黑了,纽克斯来了。”夏丽安叹了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柔,无力地躺了下来,说,“快逃吧,他会杀了你。”
“黑匣子——”路易心中仍然抱着一丝幻想,也许夏丽安会在临死前将东西交给自己。
“它不属于你,路易,也不属于纽克斯。我把它们藏在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你把它们带回了东方?”
“是的,路易,”夏丽安的意识又渐渐变得模糊,“在东方。但那个地方,你永远也找不到,别费劲了,快逃吧……”
一百年算得了什么?她叹息的声音几不可闻,有谁值得信任,有谁值得托付?
她听见了风从城堡的大门吹进的声音,听见了马蹄渐渐远去的声音,她知道,路易走了……
过了不知多久,她又一次被风吹醒。她侧了侧头,看见了开启的大门。高烧让她的双眼模糊,许多人影将她包围。
纽克斯走了进来,低头看着奄奄一息的夏丽安。
“告诉我,他们在哪里?”夏丽安用最后的力气问了这个问题。
“他们已经死了。”纽克斯嘲讽地答道。他们都死了!
周强一怔,他没想到夏丽安会染上可怕的鼠疫。
永生者并不是刀枪不入,他们或许会死于枪炮、自然灾害,或许会因坠机和车祸,生命戛然而止,但疾病绝不是其中的选项。
作为一个在世上行走两千余年的人,周强从没有得过病,哪怕是一个小小的感冒。
夏丽安却病了。而且,快要死了。
周强不知道夏丽安提到的“他们”是谁,显然,这是她与纽克斯之间的秘密。但他们只见过一面。
也许,他们早就认识。路易和吉安的回忆里都曾提到,夏丽安握剑的姿势与纽克斯非常相似。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周强迫不及待地向后翻了一页。他想知道,夏丽安死了吗?路易逃走了吗?中世纪的阴冷慢慢渗入他的心扉。
他听见历史的车轮在缓缓前行……
西元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
肆虐欧洲的那场史无前例的瘟疫已经趋于平静。这种平静不是池塘里几只天鹅徜徉在午后阳光下的那种水面如镜的安宁,它更像是地中海的海面,说不清楚什么时候,就会大变颜色,掀起滔天巨浪。黑死病每过些年便会卷土重来,让从痛苦中恢复不久的人们再次习惯那种绝望的感觉。
但用后世历史学家的话来说,这个P字打头的魔鬼也不完全都是坏处。
如果你理智地想想,过很多年后,总是不时会有人这样说,它让活着的人有了更多土地,能够吃得上些热汤热菜,穿得了保暖的衣服,再说得冠冕堂皇些,魔鬼牵着穷困的欧洲经济从危机中走了出来。反对的人已经死得干干净净,当然无从辩驳。
就另一些人而言,疾病和战争(战争总是随时都有的)给予了他们道德上的解脱。人总是会失去生命,虽然形式有异,但这事总得有人去做。无论是用刀剑、枪炮或是毒药美酒,或许是那个黑色的魔鬼,都和一双尖利的、可以刺穿人血管的牙齿,没有太大的区别。
勃艮第的路易为这个最新的认识感到鼓舞。他常常想起塞纳河附近的克雷西森林。那应该是在夏丽安死前的两年或者三年,他记不太清了。他们途经克雷西,准备在那里休息一天后,再转向南方。
为了寻找许多年前来到欧罗巴的族人,夏丽安走遍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她还必须随时提防据说已经回到罗马的纽克斯。但她一无所获,更加疲惫失望。
他们本该继续向西,可惜碰上了英王爱德华三世进军法兰西。作为法兰西前任国王菲利浦四世的外孙,爱德华三世认为自己才是法兰西王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非瓦卢瓦的腓力。王位继承自然有其规则,但是各国王室之间的姻亲关系实在错综复杂,这件事的当事人都觉得自己占足了道理。
(注释1:上段所提的事件,正是欧洲赫赫有名的“英法百年战争”)
不管怎样,这场战争搅乱了夏丽安的计划,她的本意是想从加莱前往英格兰,再北上至爱尔兰的。
到达克雷西森林时,已近晨曦,路易找了个藏身的洞穴,曲成一团,进入瞑想状态。
他想起对于吸血者的那种古老称谓:长着隐形翅膀的艾慕特。当他蜷起身体时,他真得觉得有一双无形的、羽毛般的东西将自己包裹起来。
午后,这场青史留名的战役(注释2)终于开始了。路易被狂热的叫喊声唤醒,他的耳朵很尖,听到了利物快速尖锐的破空之声。夏丽安安抚着马匹,这两个家伙似乎也被林子外山坡附近的声音惊动了,有些不耐烦地打着响鼻。
“噗噗”的声音很像是利剑刺进沙袋时发出的声响,刺激着路易的神经,那对利牙扎入血管,流动的血液从血管里喷出时也会发出类似的声音。他渴望走到洞外,无论是什么发出这样的声音,他闻到血腥味。非常浓烈的血的味道。
入夜后,他和夏丽安走下山坡时,不得不小心自己的脚下的尸体。法兰西的军队倒在了英格兰长弓的箭雨之下,而在路易看来,狭窄的箭头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利齿罢了。
这种看法在1348年那个深秋后,在路易的心中加重了份量。
羞愧加速了嗜血冲动的回归。他抛弃了夏丽安,逃进了一间荒废的修道院,在地窖里躲过了一天。
第三天夜里,他鼓足勇气返回了洛瓦耶,大宅已经烧毁。在瓦砾里拾拣东西的农夫告诉他,他们在废墟里找到一具女人的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尸体被草草掩埋在村庄附近的公共墓地里。前一天有好几个人病死,都被烧了,扔在那一个坑里。
1348年的那个深秋,夏丽安死了,路易追悔莫及。
*注释2:克雷西战役,英法百年战争期间早期经典战役。英国长弓兵以少胜多,大胜法国军队,由是成名。
路易又开始了他的孤独旅途。
他也在寻找夏丽安曾经说起的那些人,一共六人,和她长着一样的头发,一样的眼睛,和她一样,走在阳光之下,永生不老。但是,他们也可能会和夏丽安一样,逃不过这场劫难。又过了一百年,他仍然没有得到这些人的任何消息。
他去过爱尔兰,那是个精灵的国度,夏丽安在世时曾经对那里寄予厚望。他经过传说中长生女神贝蛾的墓地,她不耐漫长的生命,苦苦寻死。
于是,他想起了夏丽安,她在这世上活了多久?在那些日子里,她是快乐还是悲伤?她是否也和贝蛾一样,在尘土下找到了平静。
最后,他重新回到了君士坦丁堡。苏莫西斯的家早已经被新修的宅邸替代,不过,圣索菲亚大教堂还在,瓦林斯水道屹立如故,他仍然藏身在教堂附近的地下水宫中,夜里,还会到克劳狄乌斯·哥提库斯立柱边伫立。夏丽安永远不会回来,但他总有一种幻觉,也许哪一天,她会出现在山路边。
他在那里住了三个年头,一直到公元1453年春季。这一年,英法百年战争结束——当然,这个名词要等到几百年后才会出现——而战争只是从一个地方换到了另一个地方。
1453年,对于很多人来说,留在君士坦丁堡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注释3)
*注释3:这一年,奥斯曼土耳其人用大炮轰开了君士坦丁堡的城墙,君士坦丁堡沦陷,东罗马帝国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