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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戏与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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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是一个没有硝烟弥漫却暗流不断的战场,每日上演着一场场纷纷扰扰的戏码,而今日这部戏要从一个戏子与一把剑说起。
她是烟雨楼的头牌。
烟雨楼,坐落在繁华喧嚣的汴京街市正中央,有着古色古香却又华丽光鲜的外表,如同沉淀经年却风韵犹存的戏者,散发着沧桑却知性的魅力。
烟雨楼,并非青楼,楼内的女子皆以卖艺为生。然而坊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可见在人们眼中青楼名妓与戏院头牌也都不过是富人闲时的消遣罢了,一个卖身,一个卖艺,都是出来卖的,身份低微,做着下贱的行当,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本名秦瑟,原是陈国开国老臣——当年汴京第一权贵朝中正一品大员丞相秦枭的掌上明珠。秦枭一生为朝廷鞠躬尽瘁,也不过只是玄宗眼中的一条狗,生死由不得己。水寒剑现世,她爹救了被夺剑者重伤的剑主,可惜那人将剑托付于秦枭便咽了气。这剑,引来了全天下上位者的目光。那夜,雨下的很大,雷声震天,烟雨楼台柱轻音仍旧在台上轻声吟唱着不知名为何的新戏,台下人满为患,而丞相府却是一片殷红寂寥了整个秋天,秦枭到死都不肯说出水寒剑的下落,激怒了那群人,尔后道道寒光闪现,没有哀嚎,只有死一般的静寂,相府内刹那间充斥着浓厚的血腥气。秦氏被灭族,可那剑,不见踪影。而她一日前去了邱县祈福听戏,悄然躲过此浩劫。
然一夜过去,相府成了人家地狱,她失了所有荣华富贵,家破人亡,惊恐地看着那成河的鲜血不知所措,最终沦落街头,差点被恶霸欺凌,幸得烟雨楼主搭救,楼主赞她好嗓子好皮囊,遂留她做了楼里唱戏的艺妓。戏唱得好,人长得美,又肯努力,日子久了,她就成了楼里的头牌。
可艺妓,终究是脱不得妓之一字,不过是个玩物罢了。权贵豪绅甚至武林游侠听得她艳名远播,是落魄了的前丞相之女,也是最后一个与那剑有关的人,纷纷前来烟雨楼听戏,她唱了一曲又一曲,嗓子都哑了,恳求楼主应允她停歇,可那权贵豪绅以势压人,若她不出台唱戏,便要逼得楼主卖了这烟雨楼,到时候所有人都将不得安生。
她忍着疼痛的咽喉,继续唱戏,唱到最后,她已经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咳血倒在了戏台之上。
“不过一个弱女子罢了,你们却是不肯饶她。丞相已经死了,水寒剑也没了踪影,你们又是何必呢你们今日不饶她,明日指不定会有人如这般不肯饶恕你们的子孙,这样无休止的报复仇视然后再去赎罪有意义吗有意义吗”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冥冥中响起,穿透了无边的黑夜。
她隐隐感到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地揽住她的肩膀为她擦拭嘴角的血迹,然后塞进她嘴里一颗冰凉滑嫩的药丸,轻轻从上至下抚摸着她的发丝:“别怕,有我在,没人会伤害你。”
有我在,没人会伤害你。
她躺在那样温暖的怀抱里静静地睡去了。一片绚烂的白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用左手背遮住那刺眼的光亮,吃力地用右手支撑着身体缓缓地站了起来。
这——是哪
她蓦地发觉自己站在悬崖的边沿,正上方是刺眼的日光,身前是一望无底的万丈深渊,忽地转身却发现身后是一群虎视眈眈眼冒绿光的饿狼,她想呼救,可是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谁来救救我啊,救救我她在心底急躁地呼救,她掐紧自己的喉咙想逼迫它发出声响,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哪怕只有一个人听到也好。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狼群渐渐逼近她,她感觉自己快被它们嗜血凶残的眼神逼疯了,她绝望地瘫倒在地上,瞪大双眼看向日光下显得苍白光秃的地面,眼泪似泉水奔涌,谁来救救我——
她蓦地抬头,瞪向离自己不到三尺的饿狼,目露凶光,有些残忍地无声冷笑:“是你们逼我的。”说罢右手在腰带上轻巧一扯,刹那间一柄散发着幽寒气息的软剑出现了,在日光的照耀下闪着森冷的光芒,她红唇微张,悠悠唱到:“德也狂生耳,偶然间,淄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白光流转,狼群蜂拥而上将她包裹,可那清戚的歌声仍旧不眠不休,似一滴小石子坠进大海画就圈圈波纹。
他说,别怕,有我在,没人会伤害你。她寂寥地笑了笑,边流着泪边唱着曲,清冷的剑光打在每一匹狼的背上,然后绽开朵朵血莲。
水寒剑再度现世又转眼间归入丞相麾下,纵使江湖朝野表面风平浪静,可谁又肯抛了那天下第一的浮名,安安稳稳做他的权贵豪绅游侠
她泪眼迷茫看了看倒在血泊中的狼群,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微启红唇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那就藏了它吧,谁也得不到,没得争了你们也就安稳了,没人再会被灭族,也不会有人再受伤了——哈哈,云修,你说我说的对吗?”她的视线冰冷如同一柄锐利的箭簇射向隐匿在身后林子中的那人。
“瑟,它在哪里”“我不知道。”“我是你的爱人啊,我们要生生世世在一起的,如今连这样一个小小的秘密你都不愿同我分享,我们还算得上夫妻吗”哈哈,他救了她,安抚她受伤的心灵,然后他们在一起了,可是却出现了这样的对话。
“哈哈,男人......”她狂笑着看着他,那清俊的眉眼如此熟悉,她每每会趁他熟睡之际用手指轻轻地描摹,想把他深深地刻进心底,可是如今呢他那苍白的薄唇再度紧抿,真是个无情的男人啊。
一柄剑,葬了她的亲人,毁了她的人生,也焚了她的爱情。
人生真是一场变幻无常的戏啊,想当初她是那个看戏的人,后来落魄成了唱戏的人,如今倒成了演戏的人,哈哈,这戏,也该结了吧。
她摸了摸手中散着寒气的剑,狠狠地将它刺向自己肚子,然后在身体即将倒下去空档,借着体内最后的劲力极速后退,一脚踩在空气中,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闭上双眼决绝地栽了下去。
孩子,没了。
“瑟......”那男子眼睁睁看着她坠崖,却一直立在原地未曾有半步移动,他看着她的身影就这样永远从他的视线里消失,缓缓地低叹了一声:“是我造的孽啊,我本不该造这把剑的。”他用手指粗暴地揉了揉眼睛:“我只是想毁了它,可你一直不肯给我机会解释——唉”,他从腰间拔出另一柄同样散着清冷寒气的剑,双手凝聚起淡淡的蓝光缓缓地袭向那剑,啪,剑——断了。
水寒剑再度失了踪迹,名扬天才的妖月剑成了碎片,剑魔云修永匿了行踪称再不入江湖。
没了水寒剑的江湖,又是一片风平浪静。
只是,又一年春风吹过,苍凉的坟头冒出无数青嫩的芽儿,谁还记得那年,因一把剑而覆灭了的秦氏一族谁还记得那年,含血唱着《金缕曲》的红衣戏院头牌谁还记得那年,他说不怕,有我在,没人会伤害你
江湖,侠义,爱情,恩仇,所有的一切揉成一团散乱的线团,随着那坠落的水寒剑,那个红衣女子和那未出世的孩子,永寂黄土。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人生这场戏,随着岁月缓缓到了结局;江湖这部戏,或浅吟低唱或振臂高歌到曲终,曲终了又开唱,循环往复,不眠不休。
世间种种,谁又能真正探得其本源,红尘无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今日我演了这出戏,明日你唱了那出戏,人生不同而戏有所不同,或精彩或浅淡,可最终的结局,都不过是戏罢如烟花繁华了一瞬便刹那落了人间化为尘埃。
我们,都将迎来——戏终落幕那无尽的白光。
死亡之花将耀眼绽放,绵亘千古的,不是那一曲曲落了幕的戏,而是那满地寂寥的灰末和残剑破碎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