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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寒更梦起 寒月星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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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月星疏。梦悄悄,寂静无声,栖梧苑中突然传来一个飘飘缈缈的女声,带着一份迷茫哀怨,在园中悠悠回荡。
澹台宸宇止步阶上,不禁驻足倾听,那声音仿佛从天外飞来,在空中飘渺回旋,令人心思迷惘。
有兄已长成,韬武将人及,
一去杳难无,今来始恨离。
别昔念时小,未知疏与亲,
杖藜竹树间,宛宛旧行迹。
骨肉能几人,生死相疏离,
大荒身去数,冥冥无再期。
……
宸宇听得入神,却又微微一怔,手搭腰背旋身四望,竟没有发现一个人影。他觉得这个声音一定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猛然,他心中一动,讶然喊道:
“阿泠!”
四野,静默至极,黑暗中传来一声轻轻缈缈的叹息,却再也没有唱诗的声音了。
一种怅然若失的心绪突然涌上宸宇心头。他茫然四顾,四野悄悄,了无声息,不禁心头落空,想着方才的歌声,往日清甜回忆涌上心头,胸中酸楚难抑,两行清泪倏忽要掉落。
宸宇情急,失声喊道:“阿泠!我与你孪生羁绊,此生不忘。你若不欲见我,何苦以情相唱,撩我相思,这要余生如何能承受!”
又是一声哀思轻叹,接着,缓缓地缓缓地,黑暗中显出一个人形来。那女子面色苍白,却清新秀丽,腮旁泪痕犹在,静静说道:“宸宇哥哥,一别三载……”
生死相见,宸宇情不能自己,阿泠瞧他神思憔悴,面容痛苦,眼中噙泪,善良的心中一片体恤,大滴泪水滚落到衣间。宸宇骤然心潮澎湃,上前抓住她的双手,猛然却落了空,想起生死有别,不禁心绪难平,浑身颤抖。“唉……”宸宇长长叹了一声。他俯望眼前这张内疚痛苦的脸庞,喉头梗咽,伤心难抑,方才眶中打滚的眼泪终于如涌泉而注,一字一顿,他强忍哭声道:“嗯,一别三载,山水未改……”
澹台泠却莞尔一笑,梨花带雨:“傻哥哥,事无不变之理。”
宸宇默默摇头:“‘情’之一字,自古不变。”
澹台泠沉默了,她多么想抱住他哥哥的身体痛哭一场,然生死两茫,如今他们只能压抑内心思念,平静相见。
“这三年,可好?”她问。
“不好,你呢?”宸宇讪讪笑道。
澹台泠也笑着摇头:“我也不好。不过见到你,就好多了。”拉着宸宇的双手,她问:“今日月满余辉,想不想听我奏琴?”
“好!我取浮城来相和。”
澹台泠高兴地搬出古琴凤鸣,安放在栖梧苑内打磨过的青石案上,又恭敬地坐正身子,轻拨琴弦,一阵清亮浑厚的琴声便在苑中化开,典雅旷远,如梦随行。阿泠望着圆圆的夜月,轻声吟唱,唱着唱着却忽然哭起来。
宸宇替她拭泪道:“你可是有话想对我说?”
闻言,澹台泠梗咽在喉,哀声道:“哥哥,阿泠笨……阿泠忘了一件事儿,这件事儿很重要,我前世一直记着,可是后来……记着记着……忽然就忘了……怎么都想不起来……我后来问过很多人,去了很多地方,他们都说不知道……孟婆说我不能投胎,天地二界都不收,所以我就回来了。哥哥,你可还记得,我究竟忘了什么事儿?”
“呃,这……”得她这样奇怪地问,宸宇一时愣诧,不知如何是好,“这……我也不知道啊。阿泠你再好好想想……可是忘了什么东西?”
澹台泠摇摇头,诚实地说:“我也不知道,死后人混混沌沌,只记得在空中遨游,忽有什么离我远去,也许是当时丢的。”
“啊,这好办!想来一定是阿泠粗心,就是上天入地,挖地三尺,我也一定替你找回它。”
“真的吗?谢谢哥哥……”澹台泠粲然一笑,美如梨花盛开,打心底里开心。“哥哥……,阿泠好生怀念以前,望女居内无忧无虑,哥哥尚在家中时,更是天伦之乐。”
“阿泠,对不起……怪我,当时都怪我……”
澹台泠摇头道:“不,与哥哥无关,那是我在人间……最快乐的一段日子。答应我,莫要去寻死因,你快乐在世,我才开心。”
“可是……”
“我要走了,天亮了……”
澹台泠的声音忽如春风化散,又变得缥缈无常,她的影子一点点散去,唯独一张笑靥还印在脑海,渐渐地,直到记忆越来越模糊,连最后一丝光芒也归入黑暗。
宸宇坐回青石上,呆呆望着眼前一片黑暗,手举古塤浮城,吹着吹着,一时神思恍惚,竟困倦地睡了。
待宸宇醒转的时候,他看到小磐的脸几乎贴到鼻尖儿,那一双眯缝儿眼,终于被他看清了。宸宇起身,地面冰凉透骨,身上所穿还是昨日寝服,渗着寒气,他双手抱肩,冷得瑟瑟发抖,环顾四周,这里是已故亲妹澹台泠的住处,望女居。
小磐是他的侍童,两人年龄相差无己,不过他自小读书不多,尽爱插科打诨,逗乐玩笑,可在正事上,却也能忠心为主。
这夜,他早有预感,便守在屋外值夜,果然见少爷神游外出,不论如何拍打,皆不奏效。无法,只好取来被帛盖上他身,然寒夜露重,那副身体依旧冷冷冰冰。
“少爷,可醒了。”小磐两眼血丝,似是一宿未眠。
宸宇一脸怅然,只道自己刚刚做了个梦。他叹了口气,问:“几时了?”
“刚过卯时,老爷和夫人还睡得酣呢!”
“还好,这事儿不要叫他们知道。”宸宇从地上站起来,回身望去,只见望女居的大门微微开阖,门上朱漆已落,令人心疼。
小磐急道:“哪瞒得住,昨夜这凤鸣琴响了一宿。那琴声,唱的像哭一样,天又黑风又大,我哆哆嗦嗦陪着,不敢喊人,如今好不容易把您盼醒过来。难道真是三小姐还魂?”
宸宇点点头,不敢说谎:“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听到有一个女人在唱歌,那时我还不知道是谁,后来,她唱着唱着,我才认出来,是阿泠啊!然后,在栖梧苑里,她说要奏琴于我听,我便取来浮城,与她同奏。”
“天啊!少爷,这可真是闹鬼了!三小姐显灵了……”
“唉……阿泠说她忘了一件事,这件事儿十分重要,重要到拖着她无法投胎,一直徘徊在天地间,无家可归。”宸宇不安道,“梦里,妹妹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一定吃过不少苦,我实在于心不忍。”
小磐一声喟叹,说道:“唉,何止她哭成泪人儿,你瞧这背衾,全都湿了。少爷,我跟随您从小到大,从没见您掉过一颗眼泪,即使那会儿三小姐出殡,也被您强忍住。我书读得不多,不知拿什么词儿说,您那伤心的样子,简直……简直是哭到骨子里去。”
宸宇一时无言,惟有细细想来:“人在梦中,百无顾忌,一旦纵情,上能撕心裂肺,下至痛不欲生……”
“这词儿像,当真撕心裂肺!”
“小磐,没有尝过的人如何能知……如是一场美梦,幸哉快哉,恣肆纵情,即使醒来,尚有余味开心快乐;可若是死去的至亲至爱,好比是失而复得,即使心知美梦欺瞒,也愿画地为牢永世不再醒来。清醒的滋味,真的能令人……肝肠寸断……”
“少爷……少说两句,说多了伤心。”
“唉……”宸宇胸中郁郁,不愿再提。天已蒙亮,栖梧苑的丫鬟已开始晨扫,见到他们站在这儿,奇怪地指指点点。宸宇瞧见,赶紧道:“未免多生事端,回屋吧。”
小磐也瞧见,赶紧拾缀起被褥,猫腰从望女居的树丛里穿进去。澹台泠早夭这三年,望女居时常闹鬼的事儿,早已人尽皆知,大家表面缄口不言,在心里却惶惶不安。早年,为了三少爷的福寿康安,曾有道人建议拆除此屋,澹台老爷也应允,然最终动工之时,还是被宸宇拦下,他始终记得当年父母为何要建此双生二居,也始终记得这是他与阿泠在人世间最后一缕牵绊了。
望子居与望女居之间有高墙相隔,如要两处来回,一定要走大道先通栖梧苑,然宸宇这般衣衫不整的模样,怕是看到要闲话。小磐灵机一动,想起一条秘密通道,乃是幼年时他们三人一同偷偷凿墙打通的,后又移来草木砖瓦遮掩,就在树丛深处。
默默一阵蹲行后,宸宇忽然驻足,上上下下寻找,终于摸到头:“小磐,你来!你还记得吗,当年我们三人好玩,学人拜结金兰,一起在这砖瓦之上刻下三人姓氏,如今你看这道痕迹,都十多载过去,它还没变。”
小磐猫腰抱着被衾前进,这儿出口窄进口宽,难以转向,听他喊声,只好把被衾盖在头上,好似妇人的披巾,这才能回去。他露出一对眼睛往下瞧,说道:“看,这字儿还是三小姐刻得呢,那时我说写不来‘磐’字,就三小姐没取笑我。”
宸宇定睛一瞧,确是阿泠字迹,乐道:“哈哈,因为当年这字儿我也不会写啊!”
“少爷真狡猾,您当年识的大字可比三小姐多得多。”
“不敢当不敢当,阿泠的诗词曲赋强过我,那时她古琴弹得好,连师傅的师傅都夸赞过。”
“嘿嘿,以前的事儿,还挺好玩的。我还记得有一次,我们三儿在这儿偷乐子,轮到三小姐门口放风,结果二小姐一来就把她揪住。”
“胡说,那会儿在斗蟋蟀。”
“是是是,斗蟋蟀不叫找乐子,我是粗人,少爷,我看您这才叫矫情。”
“……”
“唉,其实我也挺想念三小姐的,她性格好又长得好看,比你那凶巴巴的二姐好多了。”
“五年前我听爹的话,拜入华阙学艺,没想到回来以后,竟是与阿泠的最后一面。那年,连凶手是谁都查不到,一事蹊跷终成悬案。”宸宇想起当年一事,内疚懊悔,禁不住又长吁短叹,“我若能早早学有所成,踏剑归来,也许如今阿泠依然自再快乐的活着。唉……说来说去都怪我。”
“少爷,我听人说,华阙阁不都是一些神祇仙人吗?仙人不都法力无边,还能什么……‘上窥天道,下探人心’,难道他们也不知道谁害了三小姐吗?”
宸宇摇摇头,示意不知。“当年师尊与师傅赶到时,那妖人不知用何法,早已逃之夭夭。”
“好吧,连神仙都抓不到,少爷即使学有所成,也比神仙低一档次,照样抓不到,所以有啥好想头……”小磐揶揄道。
“这……倒也……算是……”
“什么算是……便是……!”劝了劝,小磐似乎又想起一件事道:“少爷,今儿十月初一寒衣节,祖上给鬼送冬大衣的日子。我本以为昨夜三小姐怕冷,才显灵向您讨衣服穿,原来是琴瘾犯了。”
宸宇扑一声笑道:“所以你大半夜守我屋外,就是怕阿泠连人带衣服把我们都偷光。”
“嘿嘿,知小磐者唯少爷也~”
“你这人精,连鬼都不敢招惹你!”
“小磐不怕三小姐,三小姐是个好姑娘。活着的二小姐可比死了的三小姐更吓人,幸亏这几日二小姐又进药庐去了,依她习惯,没个十天个把月是不会出来的。”
“哧,你二人结的梁子,我可不知道!不过我二姐可是蓝田第一美女,镇上的人都喊她‘百草仙子’,医术了得,连师尊都要敬她三分,怎在你嘴里就成怪物了。”
“嘿嘿,怪只怪青菜萝卜不对口。”
宸宇揶揄道:“怎地合了你口,二姐还要下嫁于你不成?”
“不,不不,少爷取笑我,小磐何德何能,不就发发牢骚!”
“哈哈,你这性子,打小直率,不必问你真的假的,兜出来就是,索性也无伤大雅。晚了,咱们走吧。”宸宇见东升日出已久,阳光洒在白墙青瓦上,斑驳陆离,便带着小磐匆匆回到自居,一路上,望女居的萧条与望子居的欣荣形成鲜明的对比,仿佛依次走过阴阳两界,这番人去楼空后的情状,实在令人唏嘘。
回到住所,宸宇不禁问:“小磐,为何没有人将望女居重新拾缀一下?你瞧现在那园子里,杂草丛生,花叶荒芜,地上皆是枯枝败叶,再想想曾经的望女居,花繁叶茂,简直是人间天堂。”
“少爷,您说的轻巧,谁敢打扫啊!就快成鬼屋了。”
“他们不干我来干!”
“成,您去试试,三小姐与你最好,兴许她会放过你。以前,但凡进屋打扫过的家丁丫鬟,不是生了风寒就是得了虚证;屋外插的桃枝和杨柳,没到几日就枯萎,这事儿连大小姐都不管,别人谁还凑热闹。”
“大姐也不管了?”话正说着,忽听门外有人敲门,那人说话的声音轻柔婉转,煞是动听。小磐眨巴眨巴眼睛,低声道:“说曹操曹操到!你自己问呗!”
宸宇上前应门,只见澹台蕙站在门口,笑容温婉可人,秀而不媚,浑身透出一种雍容端庄的大家闺秀气度。
“姐姐,你怎么来了?”宸宇见她手持一份汤点,急忙接下,“这个姐姐怎么亲自送来,吩咐小磐做就行了。”
“没事儿,我瞧小磐也忙,就亲自端来。”澹台蕙依着座位坐下,缓缓道:“这是一碗滋养安神的汤药,放了些茯苓、五味子、大枣和甘草,味儿不辛不苦,是照瑶儿的方子熬的,你且喝一点。早上,我听丫头们说你醒得早,可是没有睡好?”
“没,没……没没有啊,少爷睡得很好。早上还出门散步呢!”小磐一急,说得结结巴巴。
“散步?”澹台蕙微微一诧,却也未当真,莞尔道:“散步也挺好,晨起空气新鲜,正好洗一洗污浊。”
“是啊是啊!少爷养生着呢!”
宸宇见大姐关心之切,一不忍诳弄,二也知糊弄不上,便虚话实说道:“不敢欺瞒姐姐,我昨夜酣眠,早晨确实起的早,其实因为今日是寒衣节,想给阿泠准备些祭拜用的衣服,就和小磐去了望女居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那……可找到合适的吗?”澹台蕙关切一问,又缓缓道:“你与阿泠从小青梅竹马,感情非同一般,是我与瑶儿皆不能及的。可惜泠儿早夭,落下你孤身一人,原本成双成对,如今唉……对了,我曾给泠儿缝过冬衣,做大的一码,就在柜子里摆着,一会儿我稍丫鬟捧来,你帮我送去给她……也是做姐姐的心意吧。那时挑挑拣拣……选了她最喜欢的花案,缝了她最喜欢的裙式,只可惜缝得虽尽心……却都无用了。”
小磐鼻尖儿一酸,听得两眼汪汪。宸宇代阿泠谢过澹台蕙,心中无限感激,将她送出屋后,澹台蕙又说了几句安慰人的话。小磐看在眼里,只觉得她温柔大方,通情达理,待宸宇回屋,他拿起桌布擦了擦眼角泪珠,慨然道:“大小姐可真好,人又漂亮心地也好,少爷你可真有福气,有一个好姐姐又有一个好妹妹。”
听言,宸宇“嗤”地一笑,哂他道:“你怎么又跳过我二姐,我倒好奇,你和她究竟有何血海深仇了?”
“血海深仇没有,她老拿鼻尖儿看人,想结梁子都难。”
“啊,我明白了!”宸宇骤然想起小时候,他们年纪尚幼,个头都不高,每次得二姐训话,仰头只见鼻尖儿。想到这儿,宸宇不禁笑得前仰后合,“好在我大姐和她性格不同,说话圆顺,体恤温柔,胸中还有一颗七巧玲珑心,不然只怕天下女人你都得结梁子!”
小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气道:“行了,行了,连笑都没规矩。”这句话,又乃是二姐常用,他竟使得浑然天成,见已这般根深蒂固,宸宇忍不住又哈哈直笑。小磐恨得牙痒,怒骂道:“笑,接着笑,笑岔气才好!”
宸宇赶紧稳住心神,憋住道:“不笑便是!”
“真不笑了?”
“不笑了!”
“成!我现在就去备马,再弄点香烛纸钱,少爷您用完早膳和滋补汤就来找我。”
“嘿嘿,知我者也莫若小磐也!不过……我还想再去望女居一次,也许阿泠忘记的事儿与她的遗物有关也未可知。”
“行,少爷您自便,到时直接来青石小道。”
“好,那么高溪蓝水山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