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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幻由心生 【人界-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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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界-芙蕖山】
“来了?”
“嗯。”
青偃看着眼前和青弋一模一样的脸,有些无措。
他知道这是六合之境,亦知道眼前的青弋不过是个幻象,但这幻象却如此真实,素衣白靴,银发苍眸几乎与那日青弋在青丘界碑之下捡到他是的装束全然一样。
“出来历练这么久也不知道回青丘看看。”
青偃眼眶有些酸涩,这幻象连青弋的语气都模仿的没有差别,哥哥永远是这样带着淡淡的宠溺与无奈。他掐指算算,除去那一次夺得炽黎花种回青丘,他确实已然近数月未回青丘了。这点时间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白驹过隙罢了,何谈“这么久”?青偃用这样的理由来不断告诫自己,眼前的青弋是假的,是幻象,然而他又不免去猜想青弋此刻在青丘的情形。青彦和自己都不在身旁,哥哥一个人会孤单么?
他狠狠掐着自己的手指,迫使自己摈除那些杂念。
水麒麟说,六合之境是三界之内最温和却最难破解的境,只要七情六欲不曾泯灭,就很容易陷入这一场“真实的梦境”中。幻由心生,六合之境内的一切幻想都生发于人心底最深的情爱,因而越是重情,越会沦陷。此后还有不知多少艰难险阻,他决不能止步在这里。
破除幻象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将其一举击杀,但,让他对着青弋拔剑么?
“是我的不是,让哥哥担心了。”
假青弋指指凉亭中的石椅,青偃顺从地过去坐下。即便是幻象,能慰藉心中的思念与愧疚也是好的,他如是想。
桌上放着几碟小点心,不见多么精致,但从绿茶酥到藕花糕,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酒酿圆子,都是他素日爱吃的。酒酿圆子只有一碗,放在他面前。是了,青弋素来不爱甜食,但却会做给他吃。他原本以为这个哥哥当是谨遵着“君子远庖厨”的教诲,不想青弋却做得一手好点心,他化形之后蒙青弋亲自教导日常的修炼和剑术,青弋平日虽然纵容他,但于课业上一向要求严格,虽不至于动辄打骂,言辞上的训诫却是惯例。不过每日,青弋都会在晚上奖励他一碟亲手做的小点心。
“从青丘带来的,尝尝。”
青偃拿起小勺,挑了一颗圆子放进嘴里,熟悉的味道弥漫在唇齿间。
——这真的是幻象么?
他将每样点心都尝了一遍,仿佛又回到往日的青丘,他白天苦练剑术、定心修炼,只为了晚上那一碟藕花糕或是相思红豆糕。青弋一直在一旁,挂着那样宠溺而无奈的微笑。
“在外边风餐露宿的,到底是比不得青丘。”
青偃放下筷子,应了声,“嗯。”
“你和青彦如今都不在青丘,我一个人,无聊得很。没在界碑之下捡到你的时候,那个小狐崽子就喜欢往外跑,没个几个月不会回来,后来便几年几年的不回,如今你这孩子也这样,我这个做哥哥的果真是留不住你们了。”
他一番话说得淡漠又凄凉,令青偃心中泛起浓浓的歉疚之意。他知道当初青弋拣他回来,不仅仅是因为九尾狐族血脉不能流落人间,也是因着那时青彦哥已出去游历了两百余年未归,他缺个“弟弟”来弥补那个空缺。“哥,我……”
“同你开个玩笑,你这孩子还当真了。”青弋将一碟脆皮桃酥端到他面前,“快吃吧。”
青偃摇摇头。
“怎么,不合口味?”
“不是。”他右手握紧了一把匕首。
水麒麟提醒过他,在六合之境中一切法术连带着法器都不能使用,祭炼的兵器在这里,亦不过是比凡间的兵刃要牢固一些罢了。他随身携带的分云剑剑鞘灵气太重,一旦从黑曜石之中拿出,可能会引发乙木禁制,他素日用的佩剑又留在了尔浔那里,水麒麟便赠了他一把护身的匕首。
六合之境存在的意义,其一是指引误入山中的凡人忘却山中所见一切回归红尘,其二,便是将所有拥有灵力者困入境中。六合之境极为霸道地将所有神、妖、魔皆划作入侵者,无视其原本意图是善是恶。
他不能再耽搁下去了,眼看夕阳西下,山中一入夜便是险恶万分,他现在不能使用法术,仅靠一把匕首想要自保,还需得做好充足的准备。
似乎是察觉到青偃脸色有些不自然,青弋两步绕过圆桌来到他身旁,“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他闭上眼睛,右手匕首如蛇信一般猛然窜出,只听一声兵器相碰的清悦声响,睁开眼,那个幻化出来的青弋竟然以一把长剑抵住了他的匕首!
“你这孩子,我养你这么多年,便是要你反向我拔刀么?”
“闭嘴!”青偃怒喝一声,眼见匕首架在他的剑上,便顺着剑身一路向青弋劈去,同时左手两只夹住剑尖,假青弋矮身一躲,顺势将长剑从他手指间抽出。
“呵,好好好,我养了你七百年,竟然养熟了一匹恶狼!”
青偃闻言,攻势陡然一滞。
便是这一滞的功夫,假青弋已然反守为攻,足尖在旁边的亭柱上一点,便如鹰隼一般飞扑过来,漫天剑光封死了他四方的退路将他包裹其中。他以短刃对长兵,本就处于下风,眼下更是守得艰难。青偃暗叹自己实在太过大意,竟然失了先机!
然而他并没有慌张,青弋是他生出的幻念,一举一动都与他记忆之中的哥哥一模一样,那便是意味着,连武功招式,也是一模一样的,而作为幻象的青弋却不知道青偃会用怎样的招数。
青丘山一脉传承的剑法飘逸流畅,变化万千,走得是快攻的路子,令对手疲于应对从而掌握整个战局。但见青弋在四周留下无数残影,身形数息之内变化过百种,剑光割碎了斜照下的夕阳的光芒,乒乒乓乓的声音不绝于耳。
青偃虽能揣测出青弋的攻势,却奈何,青弋的剑术比他高明得多,经验亦比他丰富,加上兵刃上的劣势,和无法使用法术的限制,他很快便处于全然的下风,幸而内丹的运转不会引发身体之外的灵气波动,因而他还能依靠着自身灵气来补充消耗的体力。
要躲过青弋的攻击不是一件易事,这一点,他自小便知。在青弋一剑横扫之后,他借力在剑身上一点,飞身至凉亭顶上,胸口有一道血痕不断地渗出血来,在这样荒山野岭之中失血实在不是幸事,青偃不想与青弋缠斗,他毫不犹豫地弃了战局向山上飞奔而去,他要逃!
但是,青弋比他更快,身形一闪便拦在了他前进的路上,踏在身后的树干上反身笔直地向他刺来,他只能看见一点白光瞬间刺至眼前,本能地想闪躲却已然来不及了,生死关头,他心下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打定主意破釜沉舟也要一试!他要紧牙关,只略略侧过身子,青弋的剑径直刺入他左肩,一阵剧痛袭来,青偃能感到剑的锋利,血肉之躯根本不堪一击,此时他已顾不得是否会伤到筋骨了,左手一把握住剑身,猛地回拉,电光火石之间,长剑穿透了他的肩膀刺出,而他也拉近了和青弋的距离。
半臂!
他右手中的匕首精准地刺入青弋身要害,巨大的冲力令他直接撞在青弋身上,两人一起从空中滚落到地面。
“你,你竟然真的,杀了我。”
青偃的匕首又深入了三分,借着冲劲向腹部纵向切出,开膛破肚,毫不手软,然而他始终不敢抬头看青弋一眼。
直到青弋没了声响,青偃才挣扎着站起来,匕首一离开青弋体内,他便化作了齑粉消失于半空,然而青偃身上的伤却没有随之消失,长剑没入他左肩一半,鲜血早已染红了他的衣衫,他一咬牙,将剑拔出,又是一阵钻心地疼痛,怕是伤到了经脉,左手已然没了知觉。
剧痛倒是令他稍稍清醒了几分,那一轮红日又向下沉了些,苍茫暮色俨然有吞噬大地之势。
他不知道六合之境内是否还藏着别的野兽,思来想去,决定就在这凉亭内休息一晚。一来视野开阔,二来,他也无力再走远。撕下衣角的一块粗粗地将左肩和胸口的伤包扎好,又点了几处穴道止血,他环顾四周,失望地发现并无甚草药可以疗伤,便放弃了,随手拾了些树枝生了团火,坐在火堆旁开始打坐。
幸而他已是度过第一重天劫的人,一身筋骨经历了紫霄天雷的洗礼早已不比寻常,左肩那一剑伤的虽重却不至于废了一条手臂。仔细回想适才那一场苦战,他发觉不仅他自己无法使用法术,便是幻化出来的人也无法使用法术,这令他多少安心了一些。
他催动灵气来慢慢地恢复体力,又不能放心山中的情况,还需分神来警觉,恢复地十分缓慢。
一盏茶之后,天色完全暗下来,如同一张巨大的帷幕,将世上所有的黑暗纳入保护之中。
晚风吹过,吹开了浓浓的血腥气。
青偃觉得有些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