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费小丫》十月皇后

3、春节（下） 新的一年就

　　那年的春节特别寒冷，从来没有下雪过的村子居然下了一场白茫茫的雪。老爸很早便在家里剁起了碎肉，用来做最好吃的酥肉。我和弟弟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偷偷地捞一些已经炸好了的酥肉，放在嘴里。妈妈去村里有池塘的人家里买了一条鱼，意味着年年有余。

　　一家人和和乐乐地吃了团年饭，我和弟弟都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开心。因为爸爸妈妈很久没有回来过年了，今年终于家里不冷清。奶奶似乎也很开心，一个劲儿地唠嗑。
　　“明天大年初一，你待会儿和弟弟去试试新衣服，这几天忙着张罗春节的事情，都忘记给你们买了新衣服，待会儿你们去试试。”妈妈突然想起来了。
　　“真的吗？”我放下手中的筷子，飞快地奔去屋里。一件红色袄子，鲜艳得有些俗气，但是在那时候我的眼里，那简直是最美的衣服。
　　一吃完饭，我就去找百天珍。
　　“天珍，我妈妈真的给我买了新衣服，明天我就可以穿啦，还有棉鞋。都是我爱的红色。”
　　“得瑟吧，你。来，给你瓜子。明天看来有新衣服穿，也有新鞋子啦。”
　　“嗯。”
　　“对了，听说毛玉要嫁人了？你知道吗？”百天珍说。
　　“你胡说什么呢，毛玉不是和我们一样大么，怎么会嫁人？”我急忙说。毛玉也是我们两的小学同学，和百天珍很合得来。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他家里人匆匆赶来，她便回家去了，后来再也没见过她。据说，她爸妈出了车祸，妈妈去世，爸爸瘫痪了。所以她回家照顾爸爸去了。
　　“真的，我昨天从村子里胡婶那听来的。胡婶还是媒人呢，据说就嫁在我们村子里，就那个单身汉张大成，40岁。”
　　“那毛玉怎么能答应呢？”
　　“哎，这一年多她爸爸瘫痪，虽然家里的叔叔们都救济，但是始终是一个小女孩，扛着扛着就扛不住了。叔叔们也想早点把这包袱甩出去。所以到处托人说媒，唯一的条件就是能够把她爸爸带着嫁，一起照顾她爸。”天珍说。
　　“哎。你说她们家条件本来多好啊，那么早就有了车，现在成这样，真是。那张大叔虽然年龄大，但是也是个实诚人。可是这日子，以后怎么过啊？”我突然发现，我的一些小愿望，在我看来遥不可及，得到之后喜极而泣。可是，在别人的人生里，才是真正的遥不可及。毛玉一定也很想过年的时候有着爸爸妈妈买的新衣服，有着糖果，可以撒娇，然而，现在她必须像个小大人一样，承担着命运给的一切。
　　“等过完年后，我们去看看她吧。”百天珍说。
　　“嗯，好。”
　　“明天你去上坟吗？”百天珍说。
　　“不知道。爷爷一直说家里只有男孩子可以去，女孩子必须呆在家里。”我用手相互搓着，这聊着聊着才发现手有些冻了。
　　“你爸爸妈妈愿意让你去不就得了。”
　　“再看吧。”

　　大年初一早上，我和弟弟都穿上了新衣服，新鞋子。兜里装满了瓜子和花生。往年的时候，都是去别人家的时候别人塞一点糖和瓜子给我们。今年妈妈在家，说再寒碜不能寒碜了孩子。
　　“妈妈，我想和爸爸他们一起去上坟？”
　　“去吧。”
　　“她去什么去？女孩子就该在家，就二宝去就可以了。”
　　“现在什么年代了，这上坟就是个纪念，一个念想，有什么不可以去的。小孩子就图个好玩，去吧，小丫。照顾好弟弟，放鞭炮的时候都站远一点。”妈妈一边收拾吃完的汤圆碗，一边说。
　　有了妈妈的话，我便跟着去了。家家户户都在放鞭炮，通知着已故的老祖宗们,新年到了。虽然村里的田埂路下雪后更不好走，但是一点没有打消所有人上坟祭祀的热情。爸爸见弟弟没法走，便牵着我搂着他，小心走着。
　　按照惯例，我们先要去大家族集合，堂叔们都到了，堂婶们和堂哥堂姐们都到了。
　　“今年可穿新衣服了，小丫，二宝。”一向多话的大婶笑着说。
　　“对啊，这些年可苦了孩子。我不在家，多亏叔叔神婶们照顾。”爸爸喘着粗气，爷爷在后面憨厚地笑着，在大家族面前，他总是很慈祥地出现，尽管大家背地里也知道他的德行。
　　“大年初一的，哪里有苦不苦的，新年大家都更好。”会说话的二婶说，然后麻溜地拿了些糖果发给所有的孩子。
　　人都到齐了，大家就挨个地去给老祖宗们上坟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响了整个村庄。多年以后，看着城市里禁止鞭炮与烟火，我都会想起那个乌烟瘴气，鞭炮四起的村庄。一个寂静，一个喧嚣。寂静的山庄，在城市寂静的时候，却十分喧嚣，你会感到为什么每个异乡灵魂在城市里会感到孤独，无论曾经他多么想摆脱这样的村庄，最终都会成为一种乡愁，一种挥之不去的情愫，哪怕那并不是一件值得提倡的事情，比如遍地烟火。

　　“今天去上坟祭祀，开心吗？”妈妈问。
　　“开心。就是路太滑了，你看我的新衣服都有泥浆了。”我很心疼。
　　“开心就好。衣服买了就是穿的。你要是真心疼，以后多努力，自己挣钱买。”
　　“按我说，现在就可以出去挣钱了，等什么以后。”爷爷拿着烟袋子，继续说道。
　　“爸，你这观念要改了。女孩子读书也是有用的。”妈妈说。
　　“有什么用啊，读多了书以后嫁人了，还是你费家的人么？”爷爷继续敲了敲烟缸。
　　“我永远都姓费，爷爷。”我斩金截铁地说。
　　“我老了，管不了。二宝，走，和爷爷出去玩一趟。”爷爷见自讨没趣，便带着二宝出去了。
　　“妈妈，谢谢你和爸爸。”
　　“谢什么？”
　　“让我读书。”
　　“那就努力读，不管多么辛苦，我都会供你和二宝读书的。”
　　“嗯，我会的。”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晚上，我躺在床上，不愿意脱我的新衣服，我怕脱了之后明天就找不到了。因为，每年，看着别家孩子穿着新衣服，我都梦想有一天我也可以。今天我分了一些糖果给村里的小孩，他们没叫我“废小鸭”。我希望有一天再也听不到他们唱：“废小鸭，废小鸭，嘎嘎嘎，穿个毛衣两节花，有个弟弟叫二瓜。爷爷是个老赌鬼，天天借盐过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