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费小丫》十月皇后

1、初进城 那年我12

　　我叫费小丫，小伙伴们经常叫我“废小鸭”，当我知道丑小鸭能变白天鹅的时候，我多么希望我的姓是姓丑，这样至少还有翻盘白天鹅的机会。我也不知道我爸爸为什么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儿，它一直成为我成长中的噩梦存在。我爸爸叫费大明，我觉得他应该叫费大名才对，要不怎么给我和二宝取的名字都土得掉渣。我妈妈叫葛梅，我爷爷一直觉得我妈妈的名字不吉利，像够霉一样。所以我发誓，以后给自己的孩子取名字的时候，一定要深思熟虑。

　　百天珍是我们村里村长百大顺的女儿，家里条件在村里数一数二，全村小朋友欺负我不理我的时候，她一个劲儿地在背后喊着“小丫”，所以我们两个成为了难得的好朋友。其实，都是两个孤独的孩子而已，但是总有一点患难见真情的感觉在。村里小孩不喜欢我，一是因为我家穷，我爷爷是方圆几里出名的赌鬼，我爸妈打工回来，一路上就只能挨着挨着还债；二是因为我的名字，他们不喜欢我。天珍呢，孩子们觉得她家条件好，肯定是爸爸当村长贪污了，背地里都骂她家百贪污，其实至于贪污没有贪污，我也弄不清楚。

　　记得那是我12岁生日的前两天，她到我家院子里的树林下对我说：“小丫，要不趁你12岁生日的时候，我们进城去吧，给你买蛋糕。”
　　“城里好玩吗？”
　　“当然好玩啦。比你去过的集市大多了，漂亮多了。县城中心有个很美丽的湖，湖上有个佛塔，去那里的人许愿特别灵。”
　　“我想去许个愿，让在北京打工的爸妈早点回来，我想他们。可是我没有钱，去不了。”我用一根树枝不自觉地在地上划着堆积的树叶。
　　“我有啊，我带着钱，再带着你。我给你出车费吧，我就跟我妈说我要去城里买学习资料，让你陪我去。”
　　“这怎么好？”我有些不情愿，但是又想去。因为，我真的从未去过县城里。
　　“就这么说好了。我走了。”百天珍说完一溜烟就跑了，愣我一个人在哪里。在我心里，她就像一阵风，吹过来吹过去，无影又无踪。

　　生日当天早上，百天珍便到了我家里。“费奶奶，我想叫小丫陪我去县城买些书，好吗？”
　　“这，好吧。”奶奶有些为难，但是她还是挪着她那不方便的腿去了里屋，不一会儿便拿出来了一块小方帕，我知道那是奶奶平时放钱的手帕。奶奶打开了一层又一层，然后数了五块钱给我，手帕里还剩三元钱。”
　　“小丫，拿着，这去县城单程得二块五，一共五块。”虽然爷爷是个赌鬼，可是奶奶是个有骨气的人，从来不想欠人分毫。
　　“奶奶，我也要进城。”不到六岁的弟弟费二宝也闹着要去。
　　“你还小，不许去。县城里有拐卖孩子的。等大了再去。”

　　丢下哭喊的二宝，我攒着奶奶给我的五元钱和百天珍第一次出了远门，去了我们县城F城。那时候，我觉得我真的是进了城。因为，那么大以来，我们除了去过步行一小时可以到达的两个集市，从来没有去过其他地方。我坐在破响破响的公交车上，期待进城的那一刻，手里紧紧攒着五元钱，生怕丢了。要知道，平时读书一星期也只有一毛钱的我，五元钱算是巨款。

　　白天珍带着我去了美丽的荷花湖，又去了佛塔，我也许了愿。我第一次觉得生日真是很美好。白天珍一直没让我花钱，她知道我家穷得经常去她家借点盐。所以一直说今天我生日，她得请我吃好喝好。一路上，心情都不错，后来，我们看到了一家照相馆。那时候最流行的写真便是《还珠格格》里面的造型，白天珍拉着我一起去拍了一张照，5元钱,我说我来给，她不让。我们两都穿着还珠格格里面的服装，最让人难忘的是额头中心还被点了一颗美人痣，多年以后，我和白天珍都觉得我们这么会拍这么搞笑的照片。

　　可能是玩得太尽兴，我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奶奶给我的五元钱搞丢了。那是一笔巨款，怎么会丢了呢。我坐在大街上一直哭，一直哭，我原本想着，这钱若是没有用，回家还得给奶奶，怎么会这样呢？白天珍一个劲儿地劝我，没事，就当我把钱拿去照了相。哭了大半个小时，不知道是不是老天也看我哭得太伤心，也跟着哭了起来。豆子大的雨点儿落在了荷花湖里，一个点一个水泡儿，我的12岁就这样因为五元钱丢了，快乐戛然而止。也许，在有钱人的孩子心里，从未有过这样的创伤，但是我有，还有些撕心裂肺，铭心刻骨。

　　回到家已经快晚上六点，家里比平时多了些笑声。弟弟见我回来，便跑回了屋里：“姐姐回来了。”
　　我一看，便觉得今天的五元钱好像丢得也挺值得的，因为我许的愿实现了，爸妈从北京回来了。
　　“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到处跑呢？也不看好弟弟？”妈妈说。
　　“我今天是陪天珍去县城买书。爸妈，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有些兴奋。
　　“那边的活儿不太好做，加上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所以我们决定不走那么远了。”爸爸一边抽烟，一边说。
　　“那就是不走了对吗？”我的心都快高兴到嗓子眼。
　　“还没有具体的打算。来，你试试这件毛衣，这是我闲暇时给你织的。”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出来一件毛衣。

　　“真漂亮。谢谢妈妈。”我用手摩挲着那件有着白色雪花的红毛衣，想象我穿着这样的毛衣，一定不是他们眼中的“废小丫。”由于爸爸妈妈常年不在家，奶奶眼睛也不好使，我所有的毛衣都随着个子长高而穿不上了，奶奶便剪了一些其他的布接在袖子上。这在其他小孩看来，真是太寒酸了。为此，我在学校里将一个取笑我弟弟的家伙打了一顿。现在妈妈回来了，有了新毛衣，真好。

　　一家人热闹地开始吃晚饭，爷爷在桌上一边喝酒一边说：“王老二那还欠五十，张老三那三十，谢老五那六十……”爸妈安静地吃着饭，这是他们每次回家都必须面对的，那就是无数的债务，各种名目，买酱油，买洗衣粉，买肉等等。接下来的几天，便是拿着他们为数不多的工钱挨家挨户地还债的日子。

　　那一夜，我和弟弟拉着爸爸妈妈，很久很久才入睡。那一天，我1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