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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宫 一朝出掖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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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永巷,一派雄伟和谐。十几人高的宫殿楼宇鳞次栉比,连行色匆匆的“路人”也都锦衣华服无比光鲜。再看街道上,虽也有几片残花败叶,与这广阔的天空和雄伟的宫殿相比却也可以视为无物了。我的姨啊我现在就是死也无憾了 —幼小的默安如是想,仿佛并没经历过刚刚的“生离死别”。
继续向北,带头的两位宫人停了脚步,默安像拨浪鼓一样摇来摆去的头终于消停下来。抬头一看,与之前所见建筑画风大不相同:眼前这座宫殿红瓦朱漆格外刺眼,雕栏玉砌十分鲜亮,倒像最近才盖的。默安识得门上三个大字:钩弋宫。
“向舍人,这儿便是六殿下的寝宫了。”默安知道小臣言下之意是让自己收敛了刚才难民进城的姿态。
“诺。”他正了正色,学着侍者的模样低了头缓步向里走,与刚才判若两人。心里却想:姨母总说六皇子温文尔雅,英俊非凡,我倒要看看这个六皇子比我如何。
忽的传来一阵稚嫩清脆的读书声,讲的是《春秋》中孔父义形于色的故事。声音越来越近,等到一行三人站住脚步时,它也戛然而止。
“参见六殿下。”为首二人跪了下去。默安对宫中礼节了然于心,也朝殿上人跪下行礼。
礼毕,六皇子让左右退下,偌大的宫殿只剩默安与刘弗陵主仆。
面对迟迟不开口的刘弗陵,默安不敢抬头,只能又不紧不慢跪了下去:“舍人向默安,参见六殿下。”
“嗯。”
默安膝盖跪的直疼,头低得太久脖子也有些僵了,“你是乳母的内侄?”显然不是默安期待的回应。
“回殿下,仆正是向氏侄,名唤默安。今日起为殿下舍人,侍奉殿下左右。”他语气平静,心里却骂了刘弗陵几百遍。
“你很懂礼节。”明明是赞赏的话,却没有半点称赞的语气,这让默安更气了。
“回殿下,书上讲山有木则工度之,宾有礼则主择之。默安为仆自是以礼为先。”脖子好酸。
“哦?你读过书?”殿上之人有些惊讶。
“回殿下,略微识得些字。”嘴上是不紧不慢的回答,内心已然在咆哮。
“是了,听闻廷尉邴吉对你有救命之恩,是他教你的罢。”
“殿下英明。”哼,消息倒是灵通。可你倒是让我起来啊!
默安听到有衣襟的摩擦声和细微的脚步声在靠近,然后眼前出现一双锦靴,上面镶嵌着的圆润剔透的白玉让人移不开眼。他从没见过这样美的石头,此刻也忘了身上疼痛,嘴巴微张,仿佛随时会流出口水。
“你……”刘弗陵的声音不大,但对入了神的默安来说如同耳边炸开了一个雷。他猛一抬头,“咯嘣”一声,是脖子扭伤了。这一扭使得默安重心向后,“当!”的一声,结结实实地跌在坚硬的地板上,摔成了个“十”字。刘弗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摔给吓坏了,赶忙去扶他肩膀。而这边默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一双丹凤眼直直地盯住自己,耳边还不断传来急切地问候声。他没哭,反而对着这双好看的眼睛笑了。说实话,他在掖庭从没见过如此好看的人物,心里却还不服气的想着:这张脸比起我来还差上一点点呢。刘弗陵大概也是惊魂未定,吩咐下人带他回去休息,又叫人找了太医去看。然后环视了身边这群宫人,轻声叹了口气,又继续读书了。
接下来几日都有一名常侍带着默安熟悉各宫位置,日常事宜。默安进宫前早有向氏教导宫中规矩和各宫殿的大致情况,加之他天生聪颖,记性又强,不出七日已熟悉大部分宫中事宜。
这日二人行于未央宫正殿,“蔡大哥,”教导他的常侍姓蔡,名汨,三十出头,按理说和年幼的默安应当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初见时却主动递了点心糖果,嘘寒问暖好不热情。这几天蔡汨与默安同吃同睡,自然少不了和衾夜谈。原来,蔡汨入宫之前在长安已有妻儿,看到默安与家中的小儿子年龄相仿,天真可爱,便生了怜爱之情。默安又问他家那么近怎么不时常回家中探访,蔡常侍一时语塞,忽的重重叹了口气,背对着他轻轻地说了句“睡吧“。默安的好奇心却被勾了起来,对身边之人连推带摇再三追问,他被缠得不耐烦了,只说公务繁忙,不能常常出宫。默安也不好再问下去,又扛不住睡意渐渐睡死过去了。
那夜过后蔡汨还和往常一样对待默安,默安听了那些皇宫秘事朝堂八卦兴奋得不得了,早把那夜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去了。默安心中有个疑问,每经过正殿这个疑问便加深一分,这日终于忍不住了。“这前殿不是皇上每日早朝的地方吗,怎么出入的都是些宫女太监,不见皇上大臣呢?”放眼望去,朱门大开,十几个太监在周围忙来忙去,有的拿着抹布不经意地擦着朱漆石柱,有的拿着拂尘冲着窗户随意挥舞,还有拄着扫帚一动不动的小太监,大概是偷懒睡着了— 如此景象日复一日,令人难以相信。蔡汨正要回答,忽然一个提着水桶的太监经过二人身旁。
“蔡常侍,什么风把您吹回来了?”那太监似乎与蔡汨是老相熟,放下水桶,也不行礼。又低头看到他身边穿着藏色布袍,一脸疑惑盯着自己的小人儿。一弯嘴角,扯着极细的嗓音说道:“这就是……”
“这就是六皇子宫中新封的舍人,我正带他熟悉宫中布置,”蔡汨顿了一顿,“做事这样散漫,就不怕皇上回来降你们的罪吗?”
“你如今离了宣室,消息竟也不灵通了。几日前甘泉宫就传来消息,陛下龙体违和,怕是还要在那养上几月呐。”
“三月前陛下下诏书说秋天择吉日回宫,如何今儿又变了,可真真是圣意难测。”
小太监一副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的表情,勾起嘴角:“皇上那是对赵婕妤因思成疾。”转而四处看了看,确定四下只有三人时才小声说道:“赵婕妤在甘泉宫伺候时冲撞了皇上,自尽死啦。”“咳咳,传令官张卫,从前与你一同侍候陛下的那个,他告诉我的。你可别告诉别人,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他把目光从蔡常侍处撤回来,低头看了看默安,眼睛里似有笑意又有狠意(当然小默安是看不出来的),“尤其是这位小哥儿,可要捂严了嘴呢。”和二人寒暄了几句,小太监就提着水桶走了。小默安听得云里雾里,一肚子疑问也不知从何说起,呆呆地看着小太监一溜小跑渐渐走远,混入了打扫卫生的太监堆里再也找不到了。
“哎哟!”一阵疼痛从背后袭来,默安一个趔趄,向前小跑几步稳住了身子,脑子也清醒了不少。回头,抬头,到正对上身后人那双犀利的眸子,自己知道了件不得了的事情,默安想着又回了头,往前走,不再去看蔡常侍的脸。背后的夕阳把二人影子拉的老长,又渐渐由长变短,消失在夜里了。
入了冬,天就短了。二人吃了饭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全黑了。长安地处西北,即便白日里艳阳高照暖意十足,到了夜里也是天干物燥寒风猛烈。自进宫来,默安每晚都是穿着大厚棉袄,拉着刘常侍说东说西,兴致盎然。此刻却躺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声都比以前弱了许多。
“他说的赵婕妤,可是六皇子的生母?”默安的声音微不可闻,还没等蔡汨回答,又说:“他说不让传出去是怎么回事?”“皇上既然喜欢她为什么还要杀她呢?”“六殿下知道了一定会难过吧?”“你,你……”看来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默安的问题越问越多,靠着蔡常侍也越来越近,二人的距离从整整一张床缩短到两床棉被的厚度,弄得蔡常侍哭笑不得。蔡汨早领教了默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替默安掖好了被子,开始回答默安一连串的问题。
“我原是武帝身边的黄门(官职),侍奉武帝4年多,今天看到的那些宫女太监同我都是熟识。5年前陛下龙体违和,迁到甘泉宫养病,我的同僚有些去了甘泉宫伴驾,而我被派到钩弋宫当差,直到现在。”
“随去甘泉宫伴驾的嫔妃中就有六殿下的生母赵婕妤。陛下近年来圣体违和,时常怀疑有人加害于他,你知道卫太子吗?”身边的“棉被”有规则的动了几下,是默安在摇头。
”卫太子就是从前的皇太子。4年前,陛下在甘泉宫,有坏蛋欺骗陛下说太子用木偶诅咒皇上,皇上信以为真……“
“书上说远间亲为逆,皇上怎么能信外人的话呢!”默安打断了蔡汨的话,激动之余把被子踢了开来。蔡汨无奈又帮他拉好被子,示意他不要插嘴。默安只得瘪瘪嘴,继续听着。
“卫太子遭人陷害心急如焚,想出长安城不得,于是集结兵力在长安搜捕坏蛋党羽,这一调兵就被落下了起兵造反的口实……武帝大怒,逼得卫太子自尽而死,又诛了他九族。真是可悲可叹啊。”
“好人冤屈枉死,坏人逍遥法外,当今皇上真是昏君。”默安义愤填膺,口无遮拦竟说了许多大逆不道的话。
“这话被听了去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我就当没听到,往后不准再说!”
“可……”
“可武帝杀了卫太子后幡然醒悟,后悔也为时已晚了。他追封卫太子为戾太子,还杀了当年诬陷太子那些坏蛋……”
默安听到这有些啜泣,也难怪了,他那没有印象的父母,也是因巫蛊之祸而死,与戾太子是同病相怜。只可惜戾太子的子孙没有自己这么幸运能够逃过一劫,想到这儿他愈发伤心,大声地哭了出来。默安这幅样子也勾起了蔡汨对小儿子的思念之情,哄了他好一会儿又继续讲。
“皇上是天子,掌握着世间万物的生杀大权。可这世上还有一种人,他们常伴帝侧,食君禄,得君心,分得君权万分之一。这人若是君子就能稳定朝堂,安定天下;小人却只会假公济私,铲除异己。”黑暗中默安看不见身边人的表情,但却能听出他言语中有些悲伤与无奈,身边的被子一紧,被蔡汨拽地死死的。他从被子里伸出两只小手,学着过去他哄自己时的样子,轻轻拍拍身边的人。
“赵婕妤便是……”
“哎,到底还是个孩子,”蔡汨感到拍打在胸前的力量越来越轻,呼吸越来越稳,耳边还传来什么自己要做个君子之类微不可闻的呓语,又把那双手塞回被中,“但愿你能成为君子……”
至了仲冬,大雪下了一天一夜,积在地上足有五寸厚。这日清晨,天才刚亮,此刻的长安大街一改往日繁华热闹的气氛,店家商户大门紧闭,酒楼饭店的牌坊被雪压落,七零八落的散在雪堆里,旁边三四排脚印与它们擦肩而过,丝毫没有因同情而驻留,匆匆伸向远方;远处拉货用的木板车斜靠在米铺门边,半剌轮子挣扎着从雪堆中露出,期盼着主人早日救它脱离“雪海”。
忽得有车轮声打破了街上的宁静,一辆马车在雪地里缓缓的前进着。拉车的马全身暗红,鬃毛极亮,马蹄每次抬起迈出都甩出许多融化了的雪水,在这冰天雪地中还能保持马蹄的温度十分难得。近看马身覆盖了一层枣色薄汗,想必这就是“与龙为友,能跇万里”的汗血宝马。再看马车前坐着二人,皆着深色裘衣,并佩有精铁长刀,直视前方,气派非凡。可想而知,马车中坐的人非富即贵。
拐了两三个弯,马车停在廷尉府前。两名随从下了车,掀开车帘唤了声“霍大人”。随即走出一名长须中年,他身穿枣色长袍,外面套了件黑色兔裘,器宇轩昂,一身贵气,与一派银装素裹似是格格不入,不是霍光还能是谁。
廷尉府是最高司法机关,掌管全国邢狱。如今正逢年末,府内上下整理案件忙得焦头烂额。霍光与侍从进了正厅,映入眼帘的就是几摞叠放整齐的竹卷书册,把桌子后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正厅两侧也都堆放着卷宗,四五名官员或仔细检阅或书书写写,谁也没抬头看一眼。霍光把手向后一挥,两名侍从便悄悄退了下去。
一刻钟内堂上之人与旁边官员讨论了几次案件,谁都没注意到堂下站着的人。
这时,那位被书卷挡着的人抱起一摞刚批完的案件卷宗,正要招呼人送到偏厅,抬头便看到光禄大夫,大将军霍光站在堂前。
“霍将军,哎,您看我,怠慢了您还请见谅。”书卷后的人将手中卷宗放到桌上,起立时一个踉跄,差点给霍光行了大礼,看样是坐的太久腿已经麻了。他穿着玄色朝服,与整齐的衣冠相对的是邋遢的胡须以及眼睛下一圈乌黑,一看就是熬了夜的模样。正是廷尉正(官名)邴吉。
“邴廷尉废寝忘食,一心为民,我前来打扰还请你见谅啊。”霍光丝毫没有怒意,反倒拍了拍邴吉的肩膀以示勉励。
邴吉先吩咐人带霍光去后厅稍作等候,随即派人送了卷宗,又给各官两个时辰歇息洗漱。自己整理了仪容方才到了后厅拜见霍光。邴吉原在鲁国(汉封地)任狱史,被贬时因缘际会遇到霍光,霍光欣赏他办事严谨认真便提拔他到了长安掌廷尉府,专判巫蛊一案。这日霍光是要与邴吉商量昌邑王进京之事。
“陛下已经同意昌邑王正月来京觐见,若真让他进入未央宫,那后果你我可想而知。”
“难不成陛下改变主意要立昌邑王?”眼下正是立储的关键时刻,一次觐见就可能改变整个历史。
“圣意又岂是你我二人能揣测的。一旦昌邑王登基,我们的努力可就半途而废了啊。”
邴吉知道霍光这是打定决心要把昌邑王堵在路上,可事到如今,板上的钉又如何拔下。正在为难之际,霍光示意邴吉上前,以食指代笔在他手心写了个字。邴吉顿时觉得一阵寒意袭来,他下意识看了看门窗,此时正关的密不透风。霍光的眼神如同冰刃一般,直戳人心,让邴吉动弹不得。他只得点了点头。以霍光的手段和本事,哪里还有做不成的事呢。
霍光离开时已是巳时(10点多),雪化得只剩三寸,汗血宝马在雪地中奔驰开来,远远看去就像雪地里划出了一道鲜血,红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