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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儿论道 小儿天真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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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离入秋日渐凉,与冬似类。
每逢秋意渐深时,这方世界不是植物先黄,而是会迎先来一场大雪,雪花大如枫叶,俗称“秋片儿”。
(要说这直接称之为冬天也没错,可总得匀出个四季出来不是?)
一大早的,“秋片儿”已经纷纷扬扬地把天地渲成了白幕。虽然天气凉是凉了,却还不太透,这雪就坐不住,一粘上什么物件就化。屋檐上,树叉上,地上,全是水珠水泥滩子。
笑笑只穿着一件单衣站在庙门口,眉目也不见冷意,眺望着满眼的雾白,唱了一句:“却寒岁至秋乃黄,亦矣润物生意亡呐。”这没来由的感慨,从远处瞧,倒还真有点世外高人的意思。
没一会,陈小言裹着两腿泥来了。只跟笑笑打过招呼,就探头探脑的往里踅摸。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顽童之心不留仙。
笑笑僧也不在意,等小言进了院,跨过门槛,转身关门的时候,再掐一诀,低喝一声“收”,原本显得有些死寂的霞山,这时突然给人一种生机骤然勃发的感觉。奇了!
刚走到院子中间,陈小言的笑声就已经从仅有的厢房里传来出来,散在这白茫茫的天地,格外清脆。说是厢房,其实就是把小庙隔出来的一个小间,原本是小庙在陈村祭祀祈福时,用作庙祝守夜休息的地方,自打笑笑来了之后,才充作厢房的。无论他如何不礼佛不参禅不念经,酒肉无忌这也罢,好歹入了僧籍,就当得落这么一脚。
霞山小庙供的是一菩萨,叫保乾摩迦。《列神传·永安地理志》有记:“离元历末,永安霞山之邻,燕回河汹,原来河蛟,名保乾。其性乖张,但遂心意,兴雨不禁。幸有高僧点化,闻佛法年百廿余,皈于座前,安佑一方,民拜其保乾摩迦菩萨。摩迦者,龙首人身也。”
且回到正题,继续说这笑笑师徒事。
两人在逼仄的厢房内盘膝相对而坐,紫琼则趴在笑笑的肩上打瞌睡。看来还是笑笑和尚的肩膀舒服。
“我儿小言。”笑笑难得的没笑着与陈小言说话,“在开始修行之前,为师希望你能谨记,尊善抑恶,存乎本心,不以己之善恶施彼身,不以彼之善恶更初心。此善恶者何?大者小者,但凭自觉。”
“我不太懂。”琢磨了半天,小家伙懵懵懂懂的说道。
“以后会懂的。”笑笑笑笑(好么),斜眼看了看肩膀上的紫琼,道:“为师只希望当你有了能决他人生死的能力时,多想想这几句话。”
“我记住了,师傅。”反正听不大懂,先答应么。
“嗯,现在,告诉师傅,你想学什么?”
“不是飞剑吗?”这回倒是懂了,陈小言却不明白了。
“这些却是不急,循序渐进,先修小术,再求大道。”
“什么是大道小术啊,我只想要飞剑……”
“你现在可善捕鱼?”
“不会……爹娘说我还小,力气不够。”
“这飞剑就好比那鱼,你现在还没办法驾驭;这小术呢,就是要你在捕鱼之前先结的那网,先练的那力气。”
“那我可以钓鱼啊,这样不是就有鱼了?”
“怎么钓?”
“用鱼竿啊。”
“鱼竿何来?”
“从师傅这里来。”
“鱼竿就是这小术。”
“这样啊……那我想学结网捕鱼的。嘿嘿。”
“好小子。”
…………
是夜,“秋片儿”过后,天气还算爽朗。
保乾摩迦庙里的厢房内,笑笑端坐于蒲团之上,而紫琼眉目紧闭蜷伏于笑笑对面尺余处,咬着自己的尾巴作一圆环状。
此刻,笑笑难得正经肃穆,直视紫琼,朗声喝唱。然所念非经非典亦非似瀚离神传鬼志,其音如黄钟大吕,字字显化于此方寸间,没入紫琼发肤,融于其血肉,当真是奇之又奇。更奇的是,出了这厢房,外间天地,竟不闻一语。
只听得:“古之天下图腾七出。一曰天狼,二曰紫狐,三曰白蛟,四曰大鱼,五曰可汗乌,六曰星角石,七曰吴野松。万民各祈各愿,无不以图腾神。紫狐者,肤紫脚白,善潜善幻,司智慧。
“今得遇紫狐孤子,偶断因果,方觉图腾神力之源遭歹人禁,如珠蒙尘,使其昏昏百年,空有力而不得智慧果。吾笑笑,大胆助其破封除禁,自今夜始。”说到这里,只见笑笑双手不断快速掐诀,口里复唱,“心自在,人自在,乘小如意;心如意,人如意,方得大自在。吾证如意果,观想自在,得三字三言,夏秋相交,得令——破!”
“破”字一出,笑笑双手一收,右手食指轻点紫琼眉心,然后便看见它的肤发间亮起数道毫光,尽数汇于眉心,经由脊背,转至尾端,再经口鼻,还于眉心,周而复始,极速旋转三十六圈之后,缩成眼珠大小,隐没在它的心脏处,消失不见。
做完这些,有些倦意的笑笑将陷入昏睡的紫琼抱起来,像待人一样,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小炕上,再盖好被子。而他自己,就席地而坐,头枕着炕沿,自言自语起来。
“紫琼呐,也不知我这样做,于你到底是对是错。将你的图腾之力打散融于五脏,虽能解了封禁之祸,但这转修人身之苦,亦非所能轻忍了去。嗯——图腾神丹且先留着,再过四次两季相交,破了这劳什子'盗天机',等你的神智全部恢复之后,修人还是再聚图腾,自决罢。”
…………
笑笑在教授小言修行之前,要他在霞山上种竹子。关于此事,可不是随口说闹,而是真要陈小言种了竹子之后,方可开始修行。
为什么要种竹子?笑笑没说,陈小言也没仔细问,反正按着师傅的吩咐做就是。
种竹子又有什么讲究,笑笑倒是提了,陈小言也仔细记着:山上种竹,不能刨土,要“点窝”,不是一撒一片的来,需得拿着小锥,按着上山的小径分成“四辰八时”十二个阳位,一位一个点,一点一粒籽的种。活不重,就是费体力。
四辰八时呢,是这边辨方位的说法,将东西南北按着十二个时辰细分一下就这么地了。这么个分法,也就修行界和军伍里面常用,老百姓可没这矫情劲。
再说到具体事上来。
自那日之后,笑笑也不拘着紫琼跟小言玩,每日给小言发一竹籽,就由着他俩去了。竹籽也不知是什么品种,乌沉乌沉跟铁块似的,好在就眼珠子般大小,不费什么事。
种完竹子,两个小家伙玩够了,就轮到修行了。揣着满心欢喜,陈小言终于可以练飞剑了,至少他是这么觉着的。
咱就从师徒二人坐而授学另说起。
当是晚饭之后。
“无论修道理禅,还是以武登天,都跳不开意气二字。意之一类,空而广,却直指大道;气之一类,虽具而微,然需以此为基,方可达意。”笑笑领着陈小言,肩上还托着紫琼,两人一狐来到庙门外的那棵老树之前,眺望着山脚下几点村户灯火,继续说道,“今个咱就先说说这气。”
陈小言年纪小,也就抬着脑袋,懵懵懂懂的听着。
笑笑虚指前方,道:“气者,天地之精,人生于天地之内,亦在此也。”
“师傅,能说点我能懂的不?”陈小言苦着一张脸抱怨,“你这样让我感觉自己八成练不了飞剑了。”
“能的,有师傅在呢。”
“真的?”
“真的。”
“那您说,我争取记下来,不懂真没关系?”
“不打紧。”
“那您说这些是为什么啊?”
“道理懂不懂也得说给人听不是?一朝不明还有将来嘛。”
“哦……”
“那咱继续吧。”
“师傅……”
“嗯?”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
“我的剑从哪来?练飞剑没剑啊?”
“以后会有的。”
“哦……”
“好了,当你初窥天意大道的时候,御使飞剑便是自然之事。”笑笑突然自嘲一笑,小声自语一番,“倒是自个着相了,大道岂止玄乎?村话也能讲明白呐。”接着又对陈小言说起,“小言,这意气之意,你可以当作意思、法则、规律来理解,就是这天地自古教会我们的那些道理,我们对万事万物的理解、感悟,万事万物存在于这天地间所遵循的法则,其运转成长更替的规律,这些都可囊括到这一个字里头,明白么?”
陈小言翻着眼皮想了想,说道:“好像明白了些。师傅,你讲的这些,是不是就是说,天底下不管什么,无论大小,都是有道理有意思的?”
“呵呵,你这么想也没错。天意玄奇,不必过于费心,记着便是。”
“好吧。”
“再说这气。气为万物之精,比如我们人,所有我们赖以存在所需要的,都可以看作是气。干活需要的力气,思考需要的精力……如何维持这些气呢,就是吃,摄取有营养的物质。而如何更有效的运用这些气,如何摄取更多的气,获得更大的能力,方法就是修行。修行,无非就是聚气、凝神,再往上,就是取意了。”
“飞剑也是这样?”
“别总记挂着你那飞剑。”
“可我就是想玩飞剑才拜师修行的啊?”
“这不是玩。”
“那是什么?”
“……”
“师傅?”
“童言无忌,阿弥陀佛。”
“哇,师傅,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听你念佛啊!”
“……天色已晚,早早回吧,明天开始正式修行。”
“哦,师傅。”
师徒道别之后,笑笑照例以法护持着小言安全下山回家,然后才转身进了小庙。自始至终,小狐狸紫琼都无精打采的趴在他的肩头,这大概就是小言能把心思放在听道上面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