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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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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了腊月的日子,凛风一吹又是刹那飞雪。昨夜狂风忽骤,吹得山间的枯树枝丫作响,连带着最后几片黄叶也挂留不住,被积雪埋在了地下。北风散去,便是一夜寂寂。积云遮住了月光,夜色阑珊,山林犹甚清廖。雪落沙沙声,渐渐将远山的墨色渲染成鸦青,而后晕染成层层叠叠的白色,待到金乌初显,华光映衬着皑皑白雪泛起点点金芒。
永福巷已不知在这个镇上存在了多少年了,山林隔世的村庄里,独隅这一缕繁华。青色的石板街已是被厚雪覆盖,行人走在路上更是小心翼翼,吱呀作响的积雪被踩出一个个脚印,发出滑稽的声响,而这青色的石板街一直通到青丘山脚。所谓青丘,据记载此地从前曾有狐仙出没,保一方平安。听闻此仙能通鬼神,面容俊美,但传说依旧是传说,从未有人见过狐仙真颜,想来也是以讹传讹,空为茶余谈资罢了。
而那竹篱围成的院落里,一间不起眼的平房淹没在这尘世的繁华之中。这间屋子的主人,是这镇上唯一的教书先生。七年前的他从异乡游历而来,一来了这镇子便不走了,一呆就是半年,索性遣了泥瓦师傅修了这间矮房,买了些笔墨开了这家私塾。一到破晓,那屋中就有熙熙攘攘地传出些孩童念书的声音,待到鸡鸣五声的时候,总会看到有身着白衣的男子手持着竹简走进书堂,开始这一天的授课。因为待人和善,深居简出,再加上是这镇上唯一的读书人,乡民们总是对这先生格外关照,偶有说媒的上门,先生也总是笑笑,然后便没了下文。
"先生,先生。"天还未亮,便有孩子陆续过来温习功课,不过这次的声音急促了些,直到先生打开了门,看到了孩子手里捧着的白狐。
"方才从先生门前走过,发现了这只小狐,腿上还流着血,好像是得了重伤。"也难怪这孩子这么紧张。这青丘好几百年没出过狐狸了,外加这镇上的人视狐为神灵,故而格外上心。
"给我吧,我来照看便好。"依旧是和煦的声音,让人听得格外安心。担心它着了凉,先生解下了外袍,将这只受伤的狐狸细细包裹。许是伤重,这样的动静并未惊醒了狐狸,只是本能地动了动蹄子,却又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颤抖。搂在怀里,白狐本能地向热源蹭了蹭,而后贴着先生的臂弯又昏睡了过去。
这一小小的动作引得先生微微弯起了唇角。
狐啊,果然是贪暖的动物。
方才接过那只白狐时,先生便以检查过它的伤势。身上的皮肉伤尚无大碍,棘手的却是它后腿的一处撕裂伤血流不止,将原本雪白的毛色染成触目的鲜红。"恐是伤了骨头吧。"思忖着从药箱里取出伤药,翠色的药粉小心敷在伤肉上立即引起了它的挣扎。想要再施药时,眼前忽入的一抹白色却是使得他接下来的动作戛然而止。
先生的眼中掠过一丝疑惑,直到对上那双警惕的眼睛时,方又释然。许是太过疼痛,引的狐狸就连在昏迷中惊醒过来,即使伤重得魂识迷离,却又竭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一双金色的眸子微微眯着,正打量着眼前的陌生人。
"别动别动,这伤药虽是疼了些,但疗伤却有奇效。"也不知这白狐听不听得懂人语,先生就已出言解释,只是对视片刻,恐是太过虚弱,只是坚持片刻,那白狐终是再一次昏了过去。先生见状,手下的动作更小心了些,取了绷带将它的伤腿一圈圈缠绕,最后系上绳结。
"这样就没事了。"这番话却是对身边的孩子说的,"小白狐累了,让它静养吧。好了,上课去吧。"许是因为失血过多,寒天冻地得连常人都受不住,何况它还受了重伤,怕这小东西再染上风寒,离去之前,先生还特意升起了炉火。
门外寒冬,推门进去却是和煦温暖。
恐是放心不下这只不速之客,天还未暗,先生竟是早早结束了一日的课学。那双金色的眼眸一直浮现在他的眼前,好是似曾相识,却又迷离不清。推门进去,却是看到小白狐拖着伤腿,扒拉着窗子想要跳窗而走。
"我说过,你的伤极重,若不嫌弃,就先在这住下。"将那狐狸从窗上扒拉下来,那小白狐虽是中途挣扎了一下,但好似认清了现实,毛绒绒的尾巴耷拉下来,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尾巴,最后任由眼前的人将自己重新塞进小床里。
"我知道你通人语。"再一次检查过它的伤势,确认没有引起二次骨折,先生这才收起了药盒,淡淡说道。
金色的狐眸中,刹那的诧异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留意,而后又转为平静。
"果然。"先生笑了笑,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白狐泛红的鼻尖,"我从前失去过一段记忆,好多年了,想要放下,却又放之不下,想要寻回却又求之不得。记忆中也有这样一双金眸挥之不去,青丘之山以狐为尊,狐又通灵,想来你也不差。"
对上这一双坦荡的眼眸,倒是显得小白狐有些失措,一点一点缩进被袄,只留下金眸露在外面悄悄打量着这个男人,直到男人拿着一个黄橙橙油亮亮的烧饼递到了它眼前,"山野之中,没有什么合口的吃食,就将就一下吧。"
小小的爪子却是抓过他的手掌,一笔一划地在他掌心写着句子,柔软的毛发蓬松而温暖,引得先生有些酥痒。
"我没有过去,也不曾记得过去,记忆之中,我只记得这个名字,那便叫我原无乡吧。"握紧了手,复而又松开,先生却是笑了。
原无所途,何处归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