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孽丛生》卯无鬼

2、突如其来的才叫意外 杨慕与卢哥

　　杨慕与卢哥这一忙，就忙了个昏天黑地，直到第二天抵达机场，两人才得空休息。因为缺乏睡眠，又长时间处于提心吊胆的状态下，两人一到机场大厅就跌在了长椅上，互相依偎着，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要不是等着登机，估计两人早就睡死过去了。来往的人几乎都神色匆匆，毕竟这个城市刚发生过武装冲突，说不准下一秒就会再次发生在机场附近，因此打着瞌睡的杨慕与卢哥在这些紧张的异国人之中分外显眼。
　　打盹的时候，人体对时间的感觉会变得异常迟钝，甚至会出现错觉，比如午觉睡迷糊了，醒来以为是早晨，又或是小憩了十分钟，却感觉已经过了一个小时。杨慕猛地醒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感觉，乍以为自己已经一不小心错过了登机时间，其实才瞌睡了不到一刻钟，杨慕紧张兮兮地环顾四周，直到她看到了时钟，发现时间还早，这才放松了下来。
　　只是这一醒，杨慕就再难睡着了，不是不困，而是睡不着，一闭眼，满脑子就是遍布子弹坑的墙壁与惊慌躲避的难民，枪声与哭泣声似乎犹在耳畔。虽说是战地记者，但杨慕见证的只是小型冲突，而且大多数时候都是处在相对安全的地方，并没有直面枪林弹雨的经历，但她的所见所闻约等于是从侧面看见了战场的残酷，对一个自小生长于和平国家的年轻人来说，这已经是极大的考验了。不过，杨慕的心志一向强大，这样的状况会发生也只是因为最近两天看得太多太频繁了，等回去了，再休息两天，基本上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卢哥还靠着杨慕打着盹，杨慕不想吵醒他，但是也不想闭上眼，于是动也不动地维持着打瞌睡时的姿势，只睁开了一双眼，看着来往的人群。
　　杨慕觉得她这样子挺舒服的，看人来人往也是种乐趣，却把经过的人吓得够呛。倒不是因为杨慕的长相违背了他们国家的审美观，而是她那一双眼睛，几天没睡好导致眼白上拉满了血丝，杨慕还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大睁着眼睛盯着人群，不仅显得呆滞，而且偶尔还会随着人的走动转两下，这看起来像什么？东方叫僵尸，西方叫丧尸，能不吓人吗？经过杨慕面前的人下意识地从匆匆走过变成了快速跑过。换了往常，杨慕肯定会发觉到不对劲，但作为一个睡眠严重不足的人，她的思考能力实在不能高估，比起水母也没好到哪儿去，于是，杨慕仍旧呆坐着，由内而外不自觉地模仿着丧尸。
　　一个男人跑过杨慕面前，浅棕色皮肤，蓄着大胡子，包着头巾，身上的大袍子随着他的跑动而微微扬起，手上还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是出国办事现在才回来的。一个女人跑过，金发碧眼，欧洲面孔，打扮时髦，还踩着艳红色的高跟鞋，应该是见势不好打算回自己国家了的。又一个男人从杨慕面前过去，当地人的长相，但西装革履，奇怪的是西装发皱，领带也歪着，双眼红肿，走路快得带着一阵风，看来像是接到了不好的消息才赶回来的。
　　杨慕的视线跟着那男人跑得远了些，然后落到了一个孩子的身上。小孩挺可爱，只是不知为什么不停地抽泣着，看着周围人群的眼神充满了茫然与畏惧，眼泪顺着两颊往下流，冲出了两条泥痕。
　　杨慕看了好一会儿，处于待机状态的脑子才慢慢转了起来：小孩的爸妈呢？那小孩孤独地站在机场大厅人群的中央，手足无措地小声哭着，周围没有一个大人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甚至没人多看他一眼，显然小孩的爸妈要么根本不在，要么就故意把小孩丢在这儿了。
　　想到这儿，杨慕自嘲地笑了笑。把小孩丢在机场？这地点也太奇怪了，不是警察局，也不是孤儿院，哪家爸妈会这么缺心眼？果然自己睡眠不足，连智商都下降了。
　　小孩依旧在哭着，哭得狠了，鼻涕都开始往外冒，于是抬起袖子擦。杨慕这时才注意到小孩的衣服，原本以为是棕色的，仔细一看，才发现衣服是脏得连原本的颜色都看不清了，比起那件陪杨慕在战地走了无数遭的外套还要脏上几分，而且这小孩的衣服还是破的，下摆及袖口像被老鼠咬过好几遍。
　　杨慕脑子的转速加快了，这是机场，来来往往的人就算再邋遢也是衣衫完整的，好歹是能坐得起飞机的人，再穷也穷不到哪儿去，这小孩一点都不像是来搭乘飞机的父母一不小心落下的，反而更像是……流离失所的难民？
　　杨慕伸手捏住卢哥的手背，狠拧了一把。
　　“嘶——疼疼疼疼！”卢哥立马醒了过来，揉搓着被杨慕蹂躏的手背，“你干嘛呢？”
　　“你看那小孩，好像有点奇怪。”杨慕皱起了眉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小孩。
　　小孩看样子很瘦，衣服却很大，从领口看，小孩里面应该没有另穿衣物。杨慕不是没见过穿父母兄长旧衣的孩子，因此刚刚没多想，但在觉得异常之后，却发现这孩子的衣服不仅是不合身，还有点鼓，里面像是塞了东西一样。
　　杨慕的心脏跳动加快了，浓烈的不安情绪涌上心头。
　　“什么小孩啊？”卢哥还晕晕乎乎的，不知道杨慕突然发什么神经。
　　小孩擦着鼻涕，许是觉得哭得太多，眼睛不舒服了，所以抬起袖子又去擦眼睛。这一抬，动作就有些大了，衣摆下露出小小一截红色。杨慕眯起眼睛，仔细地看，那一点点红色随着小孩的动作若隐若现，那是红色的……红色的……杨慕眼睛忽的瞪大，红色的导线！
　　杨慕猛地站起，拖着卢哥就往最近的柱子后面跑。卢哥莫名其妙地被拉起来，没跑两步又被杨慕用力甩到了柱子后面，后背硬生生砸到了水泥柱上，卢哥疼得四肢都发麻了，坐到了地上，五官拧巴着说道：“你……”
　　杨慕却用手按住卢哥的肩膀不让他动弹，把半个身子探出柱子，大声吼道：“Watch out……”杨慕还没吼完，一声巨响就从机场中炸裂开来，杨慕只能迅速缩到柱子后面，把柱子当成掩体以求减少伤害。
　　巨响过后，取而代之的是幸存者的惊叫声。杨慕与卢哥离那小孩虽不近，但也不远。卢哥听见那动静就明白过来了，扭过头，正巧看见柱子旁经过一人，虽活着，但被四溅的碎片扎得鲜血淋漓，卢哥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如果杨慕没有事先察觉到，估计他们两个现在也和那人差不多。
　　杨慕蹲在卢哥面前，脸色也很不好看。刚刚她把卢哥甩到了柱子后面，因此卢哥坐在地上紧贴着柱子，完全避开了爆炸带来的伤害，而爆炸前杨慕为了提醒机场中的人，站在卢哥面前把半个身子伸了出去，柱子是圆柱状，掩体的作用有一定范围，导致杨慕没能完全避开伤害，右肩及右臂上扎进了两块碎片，碎片被爆炸产生的高热烧黑，一眼看过去连材质都看不出。
　　见卢哥盯着她的伤口，杨慕扯着嘴角笑了笑：“能感觉到疼真好啊。”如果感觉不到疼，那才是最可怕的。
　　卢哥知道杨慕在安慰他，想要像平时一样和她胡扯两句，张了张嘴，但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卢哥没能说出话，杨慕身后不远处却有人说话了，是当地的语言，只有一句话，却言辞激烈，语气高昂，听得卢哥和杨慕都是浑身一颤。他俩对当地语言不是很精通，但有些名词，全球都有所耳闻，更何况两人在这地方不是第一天了，大致说了什么很容易就能猜出来，那人说的是“×××永生”！
　　宗教狂热分子永远是最可怕的人群之一，许多宗教既然能够流传千古，就说明它的存在根源是善意的，能够被多数人接纳传承，但暂且勿论这宗教是新生的还是古老的，一旦达到狂热的地步，就意味着某些地方出现了差错，这个宗教的教义要么就是错的，要么就是被人有意曲解了。无论如何，在某些有力的驱动下，它会成为教徒的信仰，一旦它成为了信仰，信徒的思想就会被扭曲，对自己的伤害不是伤害，而是奉献，对他人的伤害不是伤害，而是救赎，在这样的逻辑驱使下，一切的恶行都会被他们自己原谅，并得到升华。整个人间不是人间，而是地狱。
　　杨慕虽不理解这类人的思维，却很清楚他们的做法，这人恐怕不仅要把自己奉献给他的神，顺便还要拉杨慕这些无辜的人去做祭品。
　　果然，那人刚慷慨激昂地说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又一次响起了，比起先前的一次，更加接近，更加可怕。
　　杨慕知道自己躲不过了，那人和她之间的距离不远，她动作再快，也跑不了几步，甚至只是转到柱子另一边去也来不及。于是，杨慕做出了她平生最快的一个选择，扑到卢哥身上，尽量护住了卢哥身上的所有要害。杨慕做出这样的抉择，不是因为她对卢哥有别样的情愫，也不是因为她天生就是能舍己救人的人，而是在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活下去的时候，做出的最有利的选择，她已是死局，而她的躯体却可以给卢哥带去最大的生存机会。
　　卢哥不是心志弱小的人，爆炸发生的那一刻，他知道跑是来不及的，所以想的也是用身体挡住杨慕，却不知道杨慕早已考虑过这个可能性。杨慕猜到卢哥也许会这么做，但时间太紧，根本来不及，卢哥如果那么做，她依旧活不成，卢哥还会赔上命，因此杨慕在扑上去的时候，首先掐住了卢哥的脖子，用的力气虽大，但不致命，起码让卢哥的重心动不了，让他暂时无法随意行动，爆炸只是一瞬间，她只需要暂时让卢哥失去行动能力就好。
　　杨慕不知道别人出意外的时候心里是怎样的反应，她的第一反应却是在脑海里爆粗口，把平生听过的粗口都过了一遍，似乎只有爆粗口才能抒发她内心抑郁至极的心情。怪不得在她出言提醒众人的时候，爆炸正好发生，原来不是巧合，而是近处躲着幕后黑手，如果看到那小孩的时候，她立马能反应过来，如果她一声不吭，拉起卢哥就走，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似乎有那么几种说法，说人死的时候可以看到很多生前的事，又或是在刚死的十分钟里听到别人说的话，杨慕的体会却是什么都没有，她听不到，看不见，连残败的躯体也感觉不到，就这么失去了意识，陷入了可能会持续到永恒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