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以后》龙三娘

2、二 今天是

　　今天是我们离婚一周年纪念日。我把蛋糕放在茶几上，狗蛋儿认真的看着电视，并没有理我。
　　我站在我经常站的那个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的天空。不知为什么，我感觉自己似乎忘记了很多事情，也许是大脑觉得那些回忆太痛苦，才自动忘却的吧。
　　眼前似乎晃动着一个人影，我努力想要看清，却什么都没有。
　　映入眼帘的只有无边无际的乌云，一直蔓延到远方的远方，和大地相交在一起。
　　我记得以前不管是台风还是雷电的天气，苏嘉总会温柔地抱着我，温柔地吻我，让我不要害怕。那个怀抱是我迄今为止最为贪恋的地方，然而我已经失去一年了。
　　我以为我什么都不在乎的。
　　“妈妈！”我三岁的小女儿猪儿开着自己的“豪车”冲我撞了过来，车头的一块凸起戳在我的小腿上，很疼，疼的我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竟然不自觉地哭了起来，越哭越大声，越哭越止不住。是不是压抑了太久，所以才控制不住。
　　猪儿愣愣地看着我，狗蛋儿则不情愿地从沙发上跳下来，然后跑了过来，拍拍我的后背说：“你要是想妈妈了，我可以给她打电话。”
　　我惊异于他敏锐的观察力和不与年龄相仿的智商，但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实在腾不出时间来夸奖他。他捧着我们脸给我擦泪水，温柔的看了我一眼，眼神竟和苏嘉十分相似，于是我再度受到了惊吓，直接吓得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感觉是躺在床上，我很难想象是狗蛋儿和猪儿把我搬上来的，于是我睁开眼镜，那个本应该第一眼看到的吊灯并没有出现。
　　我什么也没看见。
　　或者是，我什么也看不见。
　　仿佛还置身在梦里，眼前是一团无边无际的迷雾，透不出一丝光亮。
　　直白一点说，我可能是瞎了。
　　我有点害怕了，我想要活动一下手脚，去猛地感觉有个人在紧紧握着我的手，那触感不是苏嘉。
　　“娜娜？”我不确定的开口，抓着我的手的那只手陡得攥的紧了一分，长长的指甲嵌进我的手背，这么寂静的气氛下我不知道开口惊叫合不合适…
　　“医生！医生！”
　　娜娜显然十分癫狂，好像被抓的人是她一样，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惊叫，毕竟失明这件事，我才是唯一的知情者。
　　然后噼里啪啦一顿脚步声，在我的床边站定，一个人对我上下其手，不，我应该说是例行检查吧，算了，谁会和一个病人较真呢。
　　“真是个奇迹啊！”一个年迈的声音，带着一点点美国乡土气息的蹩脚的普通话，是苏嘉的恩师，美国华裔脑癌专家，西蒙先生。
　　一瞬间，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娜娜握着我的手叽里呱啦问了老大夫几句话，老先生也叽里呱啦回了几句，语速太快，我一点也没有听明白，努力想要听清楚，却从头颅内部传来一阵阵疼痛。
　　我不自觉的，应景的，皱了皱眉。
　　老先生似乎想要带我去做个检查，但是娜娜却明显迟疑了一下，突然放缓了语气，说希望能和我先谈一谈。
　　老先生大概也明白这是人之常情，就愉快的同意了，然后率领那一大帮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
　　当然这一切我是看不到的。我只能凭借灵敏的听力，和被电视剧开发的想象力，如此推测。
　　“你怎么来了？”娜娜久久不开口，我怀疑她是在想如何让我痛快地答应吞粪，为了我的人身安全着想，我只好先发制人，转移话题，尽管原本也没有什么话题。
　　“苏堂给我打的电话。”娜娜平静的声音。
　　WTF!
　　“为什么是你？”我实在是非常奇怪，按理说我晕倒之前，狗蛋说要给苏嘉打电话啊，然后现在应该是苏嘉坐在床前，痛哭流涕然后和我复婚么。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货！这个远在中国从事走私行业的女海关官员。
　　我想娜娜一定会原谅我至今仍然记不住他的职称。
　　“林瑾，我有两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你能冷静听我说完吗？”娜娜久违的一本正经的口气，这让我忽略她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其实我一直很冷静。
　　于是我点点头，再度有一种更不好更不好的预感。
　　“你现在情况很糟糕，你脑部的肿瘤已经到了不能挽回的地步，我知道你现在看不到我，我也知道你最近几年来常常会觉得脑袋疼，会眼花，会呕吐，但你应该很庆幸你能活到现在，就如同西蒙先生所言，是个奇迹。”
　　娜娜顿了一下，并没有给我提问的时间。
　　“但是现在运气用完了，你很危险，凭我们二十年的交情，我可以诚实的告诉你，你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那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我如同听天书一样听完了这些话，无法彻底消化脑癌这次奇怪的词组，明明是简单的字，为什么组合起来这么难懂，于是我只好不耻下问：“你是说我得了脑癌？”
　　“晚期。”娜娜纠正我。
　　我谢谢她。
　　“我怎么不知道？”我很纳闷，问完我就后悔了，我记得以前苏嘉带我去检查，从来不让我看病历，也不让我和医生交流，现在一想，确实很反常。
　　原来一直是我太迟钝。
　　当我为我的蠢找好了借口的时候，娜娜却好心的纠正我。
　　“你不是不知道，你忘了。”
　　“我忘了？！”我首次发出震惊的声音，我想这是情理之中的，这样的答案让我开始怀疑我的智商是不是被脑袋里的肿瘤吸走了，顺带我也怀疑娜娜可能对我积怨已深，一点也爱恋我这朵娇花。
　　“其实你已经忘了很多事，大概三年前，你也是这样突然晕倒了一次，醒来就选择性忘记了这样或那样的事情，也不肯配合治疗。我知道，你现在已经想不起来那么远的事情了，我告诉你，从那个时候开始，脑瘤就开始慢慢恶化，你的症状越来越严重，还好苏嘉一直让你吃药抑制着，才稍稍减缓了死神的脚步。”娜娜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我感觉她就是来收割我脆弱生命的死神。
　　我闭上眼睛，努力想要回想三年前的事情，但脑海里只有大片大片的空白，和偶然出现的苏嘉的笑脸。
　　所以我想问一个问题。
　　“苏嘉是为什么才要和我离婚呢？”
　　“难得你问了一个有水平的问题，”娜娜语气中竟有种孺子可教的快慰，“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苏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