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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越洺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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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几个小时,她就两百岁了。
我把向日葵和礼物递给蓝猎,转身离开。
“你不见见她么?”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停下脚步。
“不了。”
见她,以什么身份呢?我们之间,本不该再有交集。
“虽然我真的很讨厌神族,但是,谢谢你。”
我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其实我不明白他讨厌神族和谢谢我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转折关系。他一向是如此的,以至于我一度担心过就这样把她交给他是不是对的。不过事实证明,我的决定总是对的,他为她变了很多,至少不会再粗鲁地开口闭口都是“老子”。哈,真冷。
下雪了。
她一直是很喜欢雪的。
我望着昏黄的路灯下飞舞的雪花,想起第一次给她过生日的样子。
那天,离家的四小子托我帮他做一把匕首,我因此在神界耽搁了些时间,很晚才回去。我以为她已经睡了,推开门却看到她坐在桌子前,慢吞吞地吃着面。
她看到我,立马放下筷子站起身,微微垂着脑袋,不好意思地说:“妈妈说生日要吃面,我本来想等你的,可实在太饿了……”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那天是她的生日。心里顿时有点愧疚,我只记得小四的生日是在夏天,却从未问过她的。
其实对于生命漫长的神族来说,生日算不得什么大事,它所存在的意义,不过是提醒年龄增长的几个数字。很多神,甚至并不记得自己的生日。譬如说,我。毕竟,活太久了,很多事都会忘记。
但我记得白恒似乎提起过,对凡人来说,生日是件挺重要的事。虽说小四的生日要么是在家里过要么是在游历时自己过,我委实没有过给小孩子过生日的经历,但大概也还是知道应该送礼物的。于是我问:“想要什么礼物?”
她的眸子亮了一瞬,但她很快低下头,小声说:“不用要礼物。”
小四何曾有过那样的表情?一样的脸,却是截然不同的性子。一个明媚飞扬,一个却小心翼翼。大概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心软了,不然,也不会终于做出那个决定。
我走到她面前,正要开口,突然想起白恒似乎曾说过,我面无表情的样子冷漠疏离得可怕。想来这大概就是这几个月来,她对我总是小心翼翼的原因。于是我努力回想白恒笑的样子,尽量模仿得像些,然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
“可是,我想送你礼物啊怎么办?”
她犹豫了一下,看着我,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诚意。然后,我终于看到了久违的笑脸,她说:“我很想看雪啊,可是没有下雪,那你可不可以送我一捧梨花?很大捧很大捧的那种,就跟雪一样。”说完又似乎想起什么,微微歪着头,有些苦恼地说,“好像现在也没有梨花吧,那还是算了。”
我说:“你推开窗看看。”
她有些奇怪,却还是跑到窗边照做了。
“哇!下雪了!”她回头看我,一手指着窗外,“你看,下雪了!”眼里亮晶晶的,是毫不掩饰的欣喜。
“嗯,回来的时候看到了。”我看着她,平生第一次觉得灵力是个好东西,真的。
后来,我在山里、院子里种下了大片的梨树,用灵力维持它们四季常开。每当我从半空中俯视,那大片的梨花海如同层层乱雪将蔓蕖山覆盖,便会想起她说“我很想看雪啊,可是没有下雪,那你可不可以送我一捧梨花?”
汐颜,下雪了,你现在开心吗?
昏黄的路灯下,雪花肆意飞舞,我伸手接住大片洁白晶莹的六角形,一种难言的感觉在心间无声漫开。
突然想见她一面,很想很想。
等我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她家楼下了。自己都不由得笑了,突然这么愣头青,还真是让人不习惯啊。
站在她家对面的阳台,我看着她和蓝猎的孩子抱着那捧向日葵摇摇晃晃地走向她,不由想起第一次带她去花田的样子。
那时候,她刚高考完,成绩还没下来,就得意地问我要奖励。我一直记得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她说:“凭我的智商,需要等成绩单下来才知道成绩吗?”说话的时候,眉梢上挑,下巴微微扬起,鼻子轻轻哼气,一副天上地下我最厉害的样子。
她说想看向日葵,我于是带她去了向日葵花田。
六月明晃晃的阳光下,大片的向日葵面朝着太阳,肆意舒展着金灿灿的花瓣,一眼望去,一片金黄的海洋,一如那热烈的阳光。
有花农给了她一捧向日葵,她捧着花跑进花海,在花丛中央开心大笑,漂亮得不像话。我向来不大喜欢凡世那些个电子玩意儿,却忍不住从她包里拿出手机拍下了她的样子。她看到后把照片洗出来,挂在了卧室里。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那个时候,她站在向日葵中央,看着我,表情突然变得认真。
“越洺,你知道向日葵的传说吗?”
我看着她,明白她其实并没有在等我的回答。
“古希腊有一位叫克丽泰的水泽仙女。有一天,她在树林里遇见了正在狩猎的太阳神阿波罗,她疯狂地爱上了他,但高傲的阿波罗甚至正眼也不瞧她一下就走了。克丽泰热切地盼望着能和阿波罗说说话,但她再也没有遇见过他。于是她只能每天注视着天空,目不转睛地看着阿波罗驾着日车划过天空,从日出,到日落,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众神怜悯她,于是把她变成了金色的向日葵,赐予了她阿波罗的颜色,许她永远向着太阳,每日追随他,向他诉说至死不渝的爱情。因此,向日葵有了一个花语——沉默的爱。”
我看着她,已经明白她接下来可能要说的话,一瞬间却不想阻止。
“很凄美的故事,对不对?”她说,“我不是克丽泰,你也不是阿波罗,我们不会像他们那样。但是越洺,我想做你的向日葵,永远追随你的方向,沉默而虔诚地爱着你。”
明晃晃的阳光,像水晶折射出的光,可我却觉得阳光下的她更加耀眼。
“越洺,我爱你,非常。”
我看着她,哽在喉咙的答案几乎要脱口而出。可是,我知道,我不能回应她。
“今天带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得到你的回答,只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仅此而已。其实我想你应该早就知道,可是不说出来的话,总感觉是暗恋,我不喜欢暗恋。但我也不需要回应。男人说一百句我爱你都不比早上的一碗热粥来得贴心,这个道理我很明白。越洺,我知道你的答案,所以,不要为难。”
那个时候,我听到了花开的声音,真的。
现在,我站在她家对面的阳台,看着她接过向日葵,抱起她的小孩,走出房间。客厅里的灯亮起,蓝猎端着蛋糕站在中央。她似乎在骂他,他微垂着脑袋,很无奈的样子。我想要是那些魔族看到他这样,大概会被吓得一个月不知肉味吧。
他们的孩子被她用蛋糕支开了,她扑进他怀里,温柔地吻他。
我转过身,是时候离开了。
也许我今天不该在这里停留这么久,不该想起那些往事,不该把自己搞得这么伤感。大概我是真的老了,毕竟,人老了才会总怀念过去,人老了,才会开始觉得孤独。
我是真的活了太久了啊。也是时候离开了。
我曾无意中在她的笔记本里看到过一句话:我一生渴望被人收藏好,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
现如今,她有处可去,有人可依,无忧无苦,一世长安。那些我能给的不能给的,都会由另一个人给她。我便也可以心安了。
雪渐渐大了,落在身上,很冷。
是的,冷。
这原本是凡人才会有的感受,可我真真切切地感受着,而且,已经不是第一天。
为什么吗?
因为对于神族来说,神元是修行灵力的根本,神元若不完整,吸取修行灵力便会受到阻碍,神体也会一天天逐渐变得虚弱,直至最后,永眠。小四当初捏碎了自己的神元,便是直接陷入沉睡了。
什么?答非所问吗?
不,是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只有一半神元了,这么说,你总该懂了?
为什么?
哈,你的问题还真多。不过你大概是我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了,那便告诉你吧。
六界之内,没有什么是可以替代神元碎片的,我骗了蓝猎。
小四的神元已经完整了,而汐颜之所以安然无恙,是因为我把自己的神元给了她。那些年,我一直寻找的,不是替代神元碎片的东西,而是能渡出神元的仙草。的确有这种仙草存在。但因为太过阴毒,早在远古天神时期就被拔除得差不多了,所以找起来费了些时日。我事先留下了汐颜的一缕魂魄,确保在小四的神元回归之后她生息不绝,然后,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神火中的小四身上时,我便借助仙草渡了自身一半的神元给她。
是的,这才是我修改了她的记忆,让蓝猎带她走的原因。我已经无法陪她终老,既如此,倒不如从未在她的生命里出现过。
什么?不甘吗?
待我死了,我的神元便会一并进入我爱的人身体里,替我守护她日夜安好,年年岁岁。那种胜过血脉相连的亲密,蓝猎终其一生也不可能体会到。如此这般,我为何还要不甘?
好了,我必须要走了。我体内的灵力已经不足以支持,这样下去,白昊很快就会识破了。我得找个理由,光明正大地寂灭。
哭什么?
即便我还有完整的神元,终有一天,也还是会死的。神族生命漫长,但漫长并不代表没有尽头,灵力强大如女娲、伏羲,甚至父神,都没有逃过一死,何况是我。再说,死有何惧?我已经活了太久了,早厌烦了。
撒谎吗?
是,我撒谎。没有活够。若能与她一起,怎么样都不会厌烦。
可我们不能一起呀,所以,早厌烦了。
最后拜托你一件事吧。
待我死了,我的神体会化作灰烬,届时,请帮我把它撒在仙界雪女门口的那株梨树下。那样,每年下雪的时候,我便可以拥抱她了。如此,感激不尽。
好了,我得走了。
在东海瀛洲,有神草可帮助修复滋补神元。小四将将补好神元便受了神凰玄火,身子吃不消,至今还未醒来,我便去为她做最后一件事吧。权当做是我这个不称职的师父送她的最后一件礼物。
瀛洲那几头畜生数十万年不曾见过生人了,看到我,大概会很兴奋吧。
再见了,哦不,应该说,永别了。
永别了,汐颜。
什么?我叫什么名字?
在大荒,神族们唤我一声“月溟尊神”。但我更愿意你叫我的另一个名字,越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