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七章 ...
-
厚重的窗帘被打开，日光透过薄薄的纱帘灼痛了他的眼。
安格斯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炫目的光线比刚才令他好了一些，但这点耐受力的提高并不让他高兴，这样远远达不到能够正常生活的标准。
又一次的，他陷入到对自身的厌恶中，垂在身边的右手突然握紧，又慢慢松开。
门打开时发出了怪异的声响，安格斯知道这应该是轻微的，但这响动在他耳中听来像是曾经的他在影片中听到的老师用粉笔擦过黑板的刺耳噪声，当然他早就不看这种娱乐性的影片了。
通往卫生间的路比他想象的要更漫长，或者说每一天独自经历的一切都让他煎熬。他深爱的人此时还没有睡醒，他偶尔能够听到若林在房间里浅浅的呼吸声。可是这不够，若林不在他身边，他的父母也帮不上他，能保证的只有他和若林住所的清净——是的，现在就连聘请的保姆都不再来了。不知是易感期遗留的痕迹还是怪病的症状，现在被划分进他的势力范围的，只有若林·欧文，他认定的Omega。
也因此，当安格斯无法看到、听到、嗅到若林时，他就感到焦躁不耐。可是，随着他病情的加重，若林对他的帮助似乎也变小了。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仿佛是童话的礼物，去年的圣诞节过后不久，若林慢慢进入了分化期，身边时有时无的的信息素让安格斯骤然放下了一块大石，就连想到抽屉里两支没开封的催化剂时都没有那么厌恶了。
安格斯甩了甩头，不再去想，每分每秒他都在想着若林，就像落水的人想着一根稻草，近乎无望的渴求。而越是想念，他对那些无处不在的，紊乱的的物理信息就越是难以忍受，越来越令他憎恶。
安格斯默背着昨天自学的理论知识，一边用冷水浸泡毛巾，冬天的水很冰冷，可是他刚刚才借助牙杯里的水从发散的知觉里挣脱出来，他不愿再沉进去。
冰冷的湿布扑在脸上，即使已经习惯，但还是觉得冷水透进了皮肉。细小的绒毛随着手的动作在脸上移动，本该麻痹感官的冷意却没能阻止微弱的瘙痒。不过那也没关系，冰冷令他清醒，尖锐的感觉往往更深刻。
挂毛巾的时候，安格斯的视线自然地移到毛巾架上，然后被若林的毛巾引去注意力。若林的毛巾是那种带有很多毛的，即使是纯白色的毛巾，安格斯也在一眼中就看到了大量的细节，一根一根细线组成的毛尖，像白色的海草丛生着倒伏，那些细线上还起着微微小小的绒毛，看在安格斯眼里却分外清晰，令他想起拍打被子时，空气中漂浮着久久不散的，密集的尘埃。
安格斯闻到的气味除了水汽、毛巾本身的棉布味道，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Omega信息素气味。这股味道是若林残留下来的气味，已经很浅很淡，安格斯也只能闻到一点点。这一点点的气味完全不清晰，他想要更浓郁更明了的捕捉到他的Omega的本质，于是安格斯忍不住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气味上。他牢牢盯着毛巾，努力嗅闻着空气中残留的信息素味道，但他这么做时，其他的气味反而成倍的向他袭来，那些他不需要的，水汽、棉布、牙膏、洗浴用品、甚至是下水道的臭气的味道，都混杂着向他扑来，像巨兽的口。
安格斯开始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焦躁，心脏在胸腔中嗵嗵的跳着，他想让不断涌入的气味停下来，或者不再去闻到它们，哪怕是屏住呼吸。可是不行，安格斯的感官又一次主宰了他的身体，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而且越来越重，在避无可避的细小的声音里却盖不住噪杂，甚至那些常常令他浑身不适的次声也加重了。他想要捂起自己的耳朵，双手却只能放在洗手台上撑着。他咬破了嘴唇，比往常更强烈的疼痛伴随而来的是浓重的血腥味，他的手也感到洗手台变得更冰凉了，觉得奇怪的同时他看到了光滑的洗手池池壁上也出现了小小的颗粒。
几乎是在意识到所有的感官都被大幅的调动起来的同时，安格斯发现自己对这件事并没有丝毫恐惧和疑惑，明明这样的事是从未发生过的，这种突变明明应该是进一步恶化的征兆，他却选择放任它发生，仿佛本该如此，仿佛这一切都是早已安排好的事情。
安格斯感到一丝烦躁从心中升起，如果这是正常的，那么，去他的！这也是正常的吗？愤懑从这不起眼的烦躁中生长，在他的胸腔中变大，和某种不明的东西一起叫嚣着，令他有种被什么挡住了的错觉，那东西在嘶喊着，让他的怒火烧得更胜，让血液在身体中奔腾着，渐渐他感觉自己的力量增加了，与此同时眼前也变得更清晰，皮肤的触感变得瘙痒，耳边的噪声更嘈杂更多，他的耳朵仿佛延伸出去，能听到街上一辆悬浮车打开车门，听到下车的人的谈话，而他清楚地知道最近的悬浮车轨道也在三公里之外。过量的信息轰炸着他，逼迫着他，又使他成为自己的怒火的养料，在他克制的时候怒火牵制着他，他试着撑在洗手台上，洗手台却仿佛不能支持他的重量，从他撑着的地方崩裂，然后成块的掉下去。他愣了下，然后一塌糊涂的大脑发现他的力量确实增加了。
他的感官远远超出常人，他的力量也瞬间大得不可思议。
一瞬间仿佛无所不能，又仿佛比婴儿更脆弱。
为什么要有这样的状态？为什么不能只是纯粹的强大？他模模糊糊的想，这个世界为什么有这么多声音、这么多光线？
——那么，统统毁掉的话，会好吗？
安格斯看着自己抬脚踢坏了摇摇欲坠的洗手台，一拳将镜子打成了细小的玻璃碴，玻璃碴刺入了他的手，剧烈的疼痛侵入他的身体。
不能这样，若林已经被惊醒了，他会过来的，他会担心的。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已经不重要了。
——但是为什么不重要呢？
凭什么呢？
明明、明明——
超量的愤怒冲出口，被吞噬的理智变成一声如野兽的嘶嚎，同时安格斯感觉到一直在他身体里挣扎着的东西也冲了出去。
一瞬间似乎发生了太多的东西，他分不清，他也不想去分清。只是突然，他感觉到一切都有了解释，他的一切都是合理的，原本在边缘的感官再一次增长，他在痛苦和暴怒的同时却不再抗拒了。
——仿佛他的世界骤然就完整了，仿佛他此时才诞生。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