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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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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孙权高坐堂上,碧眼紫髯,目露神光,端的是仪表堂堂,不怒而威。
堂下一时悄然无声。
左边文官以张昭,顾雍为首一列排开,右边则是武将程普,黄盖等人气势雄昂。
只这两边文武正相互怒视,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然而谁也没有说话,屏息相对,沉默而又按捺不住,仿佛在等待着谁的到来。
一根针落地都清晰可闻。
脚步声从远及近而来,打碎了这沉寂。
来人越来越近,几息便已至堂前。
此时正值朝阳初升,来人便带着昭阳日影踏进门来。
文武诸臣一齐望向来人,不意却被满眼的金光华彩灼伤了双目。
蓬荜生辉,不外如是,更何况此间更非蓬荜?
“周瑜见过主公。”周瑜衣饰并不繁复,但丝毫掩不了满身的风流气度,俯身下拜,不亚玉山崩倒于案前。
孙权忙起身扶住他。
君臣多日未见,一番慰问罢后,周瑜沉吟片刻,开口问道:“近来听闻曹操引兵屯汉上,驰书至此,主公尊意如何?”
孙权扫视一眼堂下,两边文官武将皆面有得色,仿佛胜筹在握。
他暗中冷笑。
曹操咄咄逼人,他自是恼怒,亦有誓死坚守父兄基业之志,然而曹操虎狼之师难敌,又有江东世家豪强逼迫,他虽尊为主公,却也难作定断。
如今有人出面,替他承接江东众人的怨忿不满,他自然是乐得其见的,更何况,还有刘豫州使者,才将这堆不见国家大义、只想保全自身富贵的软骨头辩驳得无地自容,大丢颜面,今日由周瑜表态,他再做出决定,反对的意见应当不至于如先前一般激烈。
孙权收束心思,唤人取了檄文与周瑜看。
周瑜接过檄文观看,便大致明白孙权的意思了。
微不了闻地叹了口气,他神情一凛,用清越的声音怒道:“老贼以我江东无人,竟敢如此相侮!”
孙权沉吟道:“公瑾之意如何?”
周瑜道:“主公曾与众文武商议否?”
孙权语气颇为为难:“连日议此事,有劝我降者,有劝我战者。吾意未定,故请公瑾一决。”
周瑜是看着孙权自幼长大的,他哪能不知主公心中其实早有决议,只是缺一把趁手的好刀罢了。
若伯符在,他必然不会如此……周瑜看着孙权与故人些许相似的面庞,微微黯然。
心里明知是那些人,却仍问道:“谁劝主公降?”
孙权道:“张子布等皆主其意。”
周瑜转身看向张昭,:“愿闻先生所以主降之意。”
张昭出列道:“曹操挟天子而征四方,动辄以朝廷为名,近又得荆州,威势愈大。吾江东可以拒其者,唯长江耳。今曹操拥艨艟战舰,何止千百?如若水陆并进,吾等何可当之?不如且降,更图后计。”
拥有长江天险尚有一抗之力,若以一降换取旦夕安宁,恐怕只是火中取栗,引狼入室,如从他们所言,江东百万生灵尽堕于曹贼铁骑之下,孙家亦将难保,唯有献降有功的一众世家豪强,仍可富贵永续,有后计可图。
讽刺地轻笑一声,周瑜摇了摇头,道:“此迂儒之论也,江东自开国以来,今历三世,安忍能一旦废弃?”
想着已逝的父兄,孙权心中也是一黯,叹了口气道:“若是如此,计从何出?”
“曹操虽托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此事天下皆知,人人尽可诛之。东吴据有三江之地,兵精粮足,经两代经营,正当靖扫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岂有降贼之理?且其军今此前来,多犯兵家之忌。……。虽多必败。其自送死,有何可惧。将军擒下曹操,正在今日。瑜愿请得精兵数万人,进屯夏口,为将军破之!”
铿锵的话音像是一杯炽热的酒浇在沉寂的尘埃里,沏开了厚积的陈垢。
四座俱静,意欲投降的老臣们各自愧然,透过周瑜的话语仿佛看到了当年还年轻时,凭着一腔热血跟着主公征战四方的场景……他们都老了,昔年的锐气早被酒色财气磨灭,江东的未来,已经不在他们这些老人的手里了。
不知道多少人心里此刻发出相同的感慨,干涸的老眼里热意温湿。
孙权不觉也被这气冲霄汉的豪情所感染,矍然立起道:“曹操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所惧者惟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誓不两立!卿言当伐,甚合孤意。此实乃天以卿授我也。”
“臣为将军决一血战,万死不辞。只恐将军狐疑不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周瑜俯身又是一拜。
“诸官将有再言降操者,与此案同!”孙权气血上涌,倏然拔出佩剑,面前奏案顿失一角。
言罢,又将佩剑递给周瑜,向众人道:“诸官将听封,孤即封周瑜为大都督,程普为副都督,鲁肃为赞军校尉。文武官将如有不听号令者,即可以此剑诛之。”
周瑜接过剑,飒然一笑,原嫌过分俊美的容颜上笼上一层威严庄重的色彩,明亮的目光似在每一个人身上都停顿了片刻,让人不敢直视。然而声音却是清清楚楚地落到了众人的耳里。
“吾今奉主公之命,率众破曹。诸将官吏来日俱于江畔行营听令。如迟误者,依七禁令五十四斩施行。”
其实,这个结果是和一部分人的来意完全相反的,但是此刻,竟没有一个人敢撄其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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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回到府上,便差人去请诸葛亮速来议事。
然而未消半盏茶时候,那人便已经回来禀报。
“你还有何事?”周瑜微微诧异。
“大人……诸葛先生他已在堂前请候。”差人将自己刚出府门便遇上诸葛亮之事述说了一遍。
如何来得这般快?
周瑜心下讶然,却没再问,只是道:“去请他进来。”
话音才落,便看到门槛前已然立了一人,逆着光影看不清面庞,身形格外高昂挺拔,分外眼熟。
“不敢劳烦公瑾去请,亮已来了。”清朗的声音含着三分笑意,来人跨进门内,正是诸葛亮。
相互见礼罢,诸葛亮自于周瑜身旁坐下。
“亮思今日须贺公瑾加封,故倾早便至公瑾府上等候。”诸葛亮微微一笑,解答了他心头之疑。
“孔明果然妙算。”周瑜挑眉看向他,不想再虚与委蛇,目光一凝道:“今日府下公议已定,瑜愿向孔明求破曹良策。”
诸葛亮面作高深莫测之状,摇手笑道:“孙将军决心尚未稳,不可决策也。”
周瑜心中也有计较,却问道:“何谓决心不稳?”
何必又来相试。诸葛亮心中暗笑,迎着他的话答道:“孙将军心忧曹兵之巨,怀寡不敌众之怯。今日应下怕只是一时意气,日后难免生出诸多隐患。公瑾若能以军情开解,先说动江东文武百官,使众将了然无疑,孙将军决心方安,然后大事可成也。”
这家伙揣摩人心倒是通透,真不负孔明二字,若是来我江东,必是一大助力。
周瑜暗想,点头赞道:“孔明之论甚善。”
诸葛亮眨眨眼睛,面上一派郑重,只道:“事不宜迟,公瑾还是速去方妙。”
周瑜却不着急,若有深意地看着诸葛亮不说话。
诸葛亮神色不变,只是任他打量够了,才状做疑惑地开口问道:“公瑾为何这般看亮?”
“孔明才智胜瑜多矣,不怕瑜秉过主公,暗中对孔明不利?”周瑜似笑非笑地扬起唇角。
“公瑾尽可一试。”诸葛亮笑得很是风轻云淡。
这家伙哪来的自信?
周瑜暗忖,神色不变,开玩笑道:“孔明今日孤身在此,若我此刻掷杯为号,拿下孔明,孔明以为如何?”
“今操贼未破,先害盟友,是自毁其翼之举。如此不智,公瑾定不会为之。”诸葛亮似乎只当他是在调侃,丝毫不以为意。
“先生之兄诸葛子瑜乃江东谋士,我请子瑜来劝孔明于主公帐下共事可好?”周瑜换了个说法。
“孔明记得前夜似乎才向公瑾表明心迹?”
“前夜是瑜诚意不够,未曾以孔明兄长安危相劝。孔明素来知晓,令兄乃赤诚君子,若吾有令,他必然遵从。”话说到这里,已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公瑾定要如此逼迫吾么?”诸葛亮终于笑不下去了,狭长的双眼微眯,眸光深邃,越发显得让人琢磨不透。
“何来逼迫之说,只是希望孔明识清时务,慎择明主罢了。”周瑜看着他,唇角抿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眼前这人显然不是泥古愚忠之人,聪明人往往会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他实在想不出来,刘备这等惶惶然丧家逃亡之辈,还存在什么能够值得人继续投诚效忠的地方。
察觉到对方淡定外表下隐藏的怒气,周瑜笑了,明艳得不可方物,他缓缓道:“吾知晓先生对刘豫州一片忠心,然则孙刘二家合作时日尚长,先生心意或许会有所改换呢?”
他不再亲昵地称呼诸葛亮之字而改称先生,逼迫之意昭然若揭。
诸葛亮这会却没直接回答,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沉默了一会,方才抬起头来,意味深长地笑道:“若言忠心耿耿,亮却不及公瑾。明知被孙将军置于炉火之上,却仍尽心辅佐,只是不知,公瑾是忠心之故,还是因为当年的那件事呢?”
周瑜脸色一变,俊美秀雅的面庞上笑意顿消,原本胜筹在握的表情化作山雨欲来的危险,“你都知道些什么?”
终于把他逼急了么?眼见对方被自己激怒,终于揭下了那层从容优雅的伪面,诸葛亮眯起的眼眸愈弯,突然觉得这样十分的有趣,心里还冒出些许诡异的兴奋。
诸葛亮没有作答,笑得淡然出尘,宛如出水泉石般的墨瞳越发清亮,语调轻松地道:“吾之见解亦与公瑾相通,孙刘二家合作时日尚长,他日公瑾或许就会觉得,亮的投诚其实并非一件令人愉悦之事?”
看周瑜面色已然沉冷,诸葛亮知情识趣地一笑:“此事还望公瑾三思。叨唠已久,不便再相搅扰,亮多有失礼,先行告退一步。”
可能是真的觉得不等主人发话便走有些不好意思,他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吾观公瑾气色似是不佳,请公瑾多加保重,便不劳远送了。”
清隽颀长的身躯微弯,诸葛亮礼数周到地施了个礼,翩翩然地出门去了。
在踏出门的那一刻,耳力甚好的他听到身后幽幽地传来了一句“多谢体谅。”
那道声音依旧好听极了,然而此刻蕴满了怒气,还仿佛带着些咬牙切齿的声音,诸葛亮不由的莞尔,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高贵优雅的周郎,岂会有这般有失仪态的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