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夕绯樱

1、生死相随 每每和她单

　　每每和她单独相处，都是在烈日炎炎的中午。
　　脸上大颗大颗的汗珠肆意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她紧抿着唇，不声不响地拿起挂在颈间已经湿透了的毛巾擦了一把脸。
　　有时候她和我说话。她说她是天上下来的仙子，因为和凡间的男子私相授受，被赶下了天庭；我看着她带着泥土的脸，不由得相信了她的话——在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里面，她是最安分的：妇人们在河边洗衣的时候，净唠叨一些琐碎小事，嗓门大得要命。有次我经过的时候，一个妇人大声招呼：“王家老二啊，去哪儿野啦？”我心里厌烦，却也得摆起笑脸回应；不经意间，我看见她在边上，安安静静的不多话，好像不属于这里一样。
　　事实上她真的不是这儿的人，我不知道她是从哪来的，只听那些嘴碎的妇人道她是我家的童养媳，还是大哥未来的媳妇。为此我还曾暗自庆幸过，幸亏有这样一个人，让我知道天底下不是所有女人都像娘和其他女人一样尖酸刻薄。

　　她比我大四岁，我十四岁那年，她和大哥成亲了。
　　成亲前晚上，新郎不能见新娘子。爹安排我和她一起待一个晚上，娘曾暗暗嘱咐我，好生看着你大搜。
　　她就坐在炕上，脸上有一道隐约的泪痕。我低着头站在她旁边，心中忽然有点不落忍。她伸出一只手，拉着我坐在她旁边。她一个晚上没有说话。
　　第二天，我和几个小伙伴一起去树林里爬树，不知道为何，我就是不想看见大哥和她结婚。
　　一直到了太阳落山。我刚一回来就被爹狠狠地打了耳光。我以为他是生气我在这么重要的日子出去，可边上的娘一脸泪水，我心道，出事了。
　　大哥死了，是在喜宴上，他多喝了几杯酒，就发起疯来，回房和她厮打起来，不小心头撞了墙。
　　我脑子里嗡嗡起来，大哥平时为人粗暴，可心眼儿不坏，就这么死了？
　　我呆呆地问爹，大嫂呢？娘看爹还要发怒，忙把我扯了过去，哭道，你大嫂被你爹关起来了呦！见我没有反应，她吓得叫唤道，我的儿！
　　我麻木地看了看她，说，娘，我去找那个女人。
　　娘以为我魔障了，吓得不敢再说话。
　　我一步一步走到关着她的房门前，开了门。屋子里很暗，但我还是能看清她和昨天一样，同一个姿势坐在炕上。我忽然觉得爹是要把她锁在这里陪着大哥！
　　对她仅有的一点儿怨恨也在此刻消失殆尽。我用力扯过她的衣领，嚷道：“你要给我大哥陪葬！”她猛地抬头看我，我忽然露出一个微笑，冲她眨了眨眼。
　　爹听我这样喊，大步走进屋子，我回头看他，他又狠狠打了我一耳光。
　　“老二，以后让她给你做媳妇，”他又转头看向她，“别以为老大死了你就自由了！”我不可置信地看着爹，他瞪了我一眼，冷哼一声出去了。我又看着她，小声说道：“姐姐你别怕，以后我护着你。”
　　她猛地看向我，蠕动着嘴唇：“……好。”

　　我们守了三年丧。终于，在我快要过完十七岁时，我和她成亲了。因为大哥的事，来的人寥寥无几。
　　一拜天，二拜亲，三对拜。礼成后，娘说什么不敢让我喝酒，和宾客告罪后，竟是我和她一起进的喜房。
　　我挑开她的盖头，认真地说了一句和那些文绉绉的秀才们学的话。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管它对还是错，这就是我的心里话！
　　她微微笑着，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冬天了，是每年爹娘发愁的时候，但我满心欢喜。

　　年后，一场天灾，颗粒无收。
　　征粮的官兵逼死了村里好几个汉子，这个时候，她已有喜七月。在这个时候出生的孩子，命途多舛。爹和娘因为这个孩子已经不再对她冷言冷语，可一家人又开始发愁，连自己的命都不一定保得住，又哪有余力护住一个孩子呢。
　　爹想了两天，忽然说，山上有树。却不知道如何处理它们。她怯懦着开口，我会刻一些东西……
　　我赔着笑脸把她的木雕悄悄送给那些杂碎，没想到他们收下了，还说再要一些。我知道，是因为她的手艺太好了。
　　回到家，她听到结果后，和我一样松了一口气，一脸温柔地抚摸着隆起的肚子。
　　等到我再把她的木雕给他们，有一个人笑问，这是谁的手艺？我心里一突，喏喏道：“是贱内。”
　　我没敢多留，回了家，我急急收拾东西，打算让她去大山深处待几天。她问道，那爹娘呢？我想了想，也一并收拾了爹娘的东西，带着他们避进了大山，自己留在家里。
　　过了几天，那些人没再有什么动作。我偷偷进了大山，看见她一脸惊惶，爹病了。我背着爹回到了家，爹深知自己时日不多，叹了一口气，不让我去找郎中。我一咬牙，进山去找娘。
　　等我看见娘时，她倒在地上，头上有一片血污，我扶着她靠在了一棵树上，就冲进里面去找她。

　　我看到她的时候，她旁边围了五六个穿着官服的人，就是那帮征兵的杂碎！她明显看见了我，用沉静如水的眼神示意我赶紧离开。
　　我想起大哥走的那日我的承诺，想起成亲那日的“与子偕老”，想起她每次抚摸肚子时的温柔和欣喜，我红了眼，从地上找了石块，就冲了上去。
　　我看到一个畜生来不及反应，被我砸晕；然后，我听见有人不屑地嗤笑、有人吃痛的咒骂。我不知道，今天我和她能不能生还，我只能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打这帮不是人的东西！现在，她都有八个月的身孕了！
　　忽然，我脑后一阵剧痛，陷入了黑暗。

　　我醒来的时候，她躺在血泊之中。我顿时感觉天旋地转。我踉踉跄跄地走过去，趴在她耳边，轻唤道“柳娘？”
　　我想了想，在她耳边说：“无论你是仙子还是凡人，你去哪里我就跟着到哪里，你等我安置好爹娘，我就去找你。”
　　————————————————番外———————————————————————
　　“姐姐，你会不会死啊”
　　“会啊。”
　　“姐姐，你不是天上来的仙子吗？”
　　“是啊。不过神仙也会死啊。”
　　“姐姐…”
　　“小王胜，姐姐叫柳娘。”
　　“柳娘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