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入梦》凌虚千霁

20、第二十章

　　苏梓与薛重湮分别的时候，他一脸难以割舍，双眼饱含泪花。让薛重湮看的内心无比纠结，好像自己是个抛夫弃子的狠心恶毒女人一样。不过转念一想，如果以后没有了苏梓随时在耳边聒噪，也没有他随地窜出来讲讲八卦，自己应该还是挺习惯的。不过，像他这样可以做闺中密友的男人，世间还真是不多见。
　　薛重湮也有些恋恋不舍，安慰他道：“好了，你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泪眼婆娑的，成何体统。”
　　苏梓一愣，依依惜别难道不该洒泪？“不常见么？”
　　薛重湮摇着头，“不常见。”
　　苏梓反而笑了，“像你这样女人中的汉子，男人眼中的妹子，倒也不常见。”反正，她就是个异类。
　　薛重湮嗤笑，“祝你在下一个落脚点，遇上一个女人中的柔妹子，柔情似水，百转千回。”
　　苏梓脑补完画面，直接打了个寒颤，“你好狠。”
　　“不多说，赶紧上路吧。你那个失散多年的亲弟弟，还在天涯海角的某一处等着你呢。”
　　苏梓笑得无比灿烂，无比嘚瑟，“你放心好了，我很快就会找到他的。”
　　“这么有把握？”
　　苏梓笑而不语，如果没有她，他还要走多久，他自己都不清楚。她的箭法，他太熟了。他摆手，转身，踏马，行步，“就此别过吧。”
　　苏梓狂奔五里地，猛地勒住缰绳，他好像忘记告诉她，别走东边，乱。本欲打马回去，想想摇头作罢。她身后有人护着，上天入地都不怕。只不过，某人那边，好像并不是那么好说话。
　　就此别过吧，可转身的那一刹那，薛重湮有些凌乱。这是一个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啊。往东吧，因为东风吹得人神清气爽，虽然已经深冬。
　　踏马扬鞭，一路驰骋，异族特色的气息铺天盖地扑面而来。这里是南明帝国极东的一个城镇，名曰子飒。子飒往东是极地岛，极地往东是赣乌。南明与赣乌两国朝廷互不往来，互相提防，随时都能拔刀驾炮，两国民众却你好我好邻居好，一起来做点生意发家致富吧。
　　薛重湮一副美少年的装扮，将这里的一切繁华纳入眼底。心情愉悦，忽然想起许久都没有写信了呢。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看着那红的黄的绿的蓝的，一水的明艳袖子在高台上飘荡，薛重湮被晃晕了眼，寒冬还没过，春天就这么扑着面的来了。
　　薛重湮找了间相对清静的客栈，暂时住着。生活无趣之时，打开窗户，往极东江面上看上半个时辰，孤帆远影，一片碧空，风景倒是怡人，如果忽略掉偶尔游走江面的几艘赣乌军事标识的船只的话。她的懒散劲又上来了，直接踏到一楼，续了一个月的房钱，决定近期不挪窝。
　　年关将近，楚非离不比平日轻松。这日，楚王府一下子收到三封信，一封薛重湮的，一封来自誊翎，另一封却让他皱了眉，上书“小离离亲启”。
　　苏梓在信中连连叫苦：楚王妃浑身带刺，不仅伤吾身，还伤吾自尊。身体与精神的双倍摧残，楚王府责无旁贷，必须提供补偿。
　　楚非离看完揉成一团随手一丢，“活该！”作为师兄，为长不作表，那点伤还是轻的。
　　薛重湮的那封信，却让他从心底柔了下来：
　　一路走来，南明河山大好，令人叹止。溪谷有鱼，山水温柔。看山高水长，如有卿伴，定会山河美，岁月安，浮生恍若梦，闲趣满人间。
　　这样的薛重湮，恬淡，宁静，悠远，不被他人束缚，不想逃避现世，只想邀他同在，共享浮世清欢。也许，那个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薛重湮写完那封信，刚发出去就后悔了。因为最近闲的长草，看极东江看的脑子空了，心胸广了，怎知脑子一抽，便写出那样直白的信出来。那跟直接写她想他又有什么区别？可是等她追出去，想要向信使讨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年关了，子飒的长街上，变得的冷冷清清，只是家家门口挂着红灯，倒能照出丝丝的暖意。桌子上的饭菜，已经没了热气。客栈的小哥提前打了烊，临走之前，还专门为薛重湮的房内加了些热水，往暖炉内添了些炭。小二哥说明日赶早，会给她带些家里的糕点和饺子过来，说她一个姑娘家，过年不回家，冷冷清清的，看着着实可怜，又道了些吉祥话，便回家了。他言语简单朴素，并没有刻意去煽情，薛重湮却听得心头发热，有些想哭。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桌子上的饭菜发愣，楚非离那个混蛋，为什么不给她回信？难不成送信的真的被车轧死了？突然，她心底一窒，楚非离去西域打仗去了，她自己忘记了。那么那些寄到王府的信，他岂不是一封都没看见，特别是前些日子那一封。她心里合计着，等过了年，赶早回去，最好趁着他回朝之前，将她那些脑子发热写的信，一股脑全撕碎了，不，要全烧成灰烬，扔到锅里熬成粥，拿去喂猪。这样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老脸应该还是有的救的。
　　一窒的寂静，红烛摇曳着灯芯，打出些暗影在墙上晃动着。耳畔传来些微的簌簌声，像春醒的时候，虫儿在地上悄悄的爬着。薛重湮信步走到窗前，推开窗看见，大片的雪花像鹅毛一般，簌簌的从天而降，街道上已经蒙上了一层白。一片雪飘到脸上，悄悄的化开，凉凉的，柔柔的。薛重湮放眼望去，有些怆然，这个时候，她想回家了。
　　她掩上窗户，铺纸润笔，洋洋几笔，落成薛重湮予楚非离书：
　　长街十里无人寂，万家灯火处处明。浅行巷陌，飞雪似杨花，飘飘索索。待明年春尽，杨花似雪，打马还家。
　　为寄这封信，她赶得特别早。落满雪的街道，她第一个踩出了脚印。一双浅浅的印记，在子飒的街道上绵延至尽头，是孤寂，是希冀。
　　薛重湮回到客栈，坐在房里一直在思量，为什么客栈小哥家的饺子味道是甜的？一咬能咬出一股热糖出来。
　　她怀疑道：“这饺子的面皮是不是用错了粉，不该是糯米粉吗？”她只有吃元宵的时候，才会咬出来一股子甜腻味儿。
　　“你说的那是元宵吧？”
　　“难道不是吗？”
　　小哥笑她是外地人，不懂子飒的风俗。在子飒，过年的时候，用面皮裹着蜜糖，吃了的人来年会有好福气的。
　　薛重湮想了想，自从看了楚非离那一眼，她就跟好福气从此陌路了，净遇上些让她难办的事情。“那就借着碗甜水饺，来年也行行好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