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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离人 ...

  •   1

      阳光入眼都是白茫茫的,大约才是初春而已,她都已经适应不了这样并不强烈的光线了。她知道她的眼睛里都是没有温度的眼泪,却还是忍不住睁大看窗外,虽然这会让她感到疼痛欲绝。
      院子里的枯木还在那里,好像是因为刚下过一场雨的缘故,湿湿的,上面长满成片的青苔和菌类,一青一白。昆虫在上面筑巢,密密麻麻的,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她不喜欢它了。即使从前再怎么宝贝这几颗枯木,现在也不喜欢了。
      眼睛似乎适应了光线,慢慢看得真切了。院东的栅栏偏门旁边新长了一簇野花,是浅浅的紫色,好像不是新长的了,可能开了很久,因为它们一朵连着一朵的,整整一大团。她突然想要出门去。
      绿色的木门有些掉漆,她推开门,拍掉满手的灰,踏进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就是另一个世界。她已经不记得我有多久没有来过了。真的不记得了。她只知道,妈妈走了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她似乎突然想唱歌,开嗓却只是干哑的音符。眼睛突然热了,变得模糊,院子里的一切变成了光与影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
      她抬手擦干眼睛,转身回到屋里。此刻她终于深深地知道,外边的世界再也容不下她。
      蒙淟来看她。
      这是两天后的事了,她蜷腿坐在床上,盯着空气里像雪花一样漂浮着的尘埃看,已开始习惯了有光的生活。
      她脑中开始浮现妈妈的身影,优雅地,带着淡淡的笑,周身落不得半点儿尘埃,由模糊逐渐清晰。妈妈说得果然没有错,时间可以让人习惯一切,即使你从前想也不敢想。包括在她眼前挥手的这个人——蒙淟。
      “哎,奎音,你到底在看什么?”
      奎音,这个好陌生的名字。妈妈告诉过她,这个名字代表着英文的“queen”,是女皇的意思,如此可笑。但她现在却真要谢谢他这样叫她,因为她一度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蒙淟的淟字真适合他,意味着污浊和卑劣。但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名字,他说有一种男子汉的气概。奎音不想说穿,因为她害怕看不到他那样傻里傻气的笑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灰头土气地笑的时候奎音都会很不舒服,甚至感到无地自容。明明连大字也不识几个的他,为什么可以笑得如此开心?奎音背过身去,不再看蒙淟那咧开的嘴露出的一排白牙和干净得发亮的眼睛。
      “阿音,你喜欢吃什么,今晚上我带过来给你加餐!”
      蒙淟始终不弃不舍地对着奎音发问,问题一个又一个地从他的嘴巴里飘出来,而她却只知道他在说话,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她知道自己无处可去,只有这个小小的村寨,这个破破的木屋才是她的家,她只能呆在这,或许一辈子。
      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蒙淟每天都会跑来奎音的小屋探望她。先是拿了他姐姐的“旧”衣服给她换洗,而后又带了几本书,那是他伯伯买给他的某作家的小说集,他总是以不识字为由装作漫不经心地塞给她。奎音一一拒绝了,她不是不知道蒙淟的谎话,这些都是新的,是蒙淟用他仅有的零花钱买的。
      可蒙淟还是会在晚上偷偷把这些东西从后窗放上奎音的书桌。

      这日,蒙淟路过奎音的屋子,在黄泥砌成的篱墙外探头望着她。蒙恬的身上有着一种特殊的质朴气质,他的脸被太阳晒成小麦的淡金色,和奎音的白皙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笑起来的时候,密密的睫毛搭在下眼睑上,雪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如皓贝。
      “阿音开门啦!难道你舍得让我这样一直站着吗?”
      奎音小跑着打开院门,她已经习惯了蒙淟的冒冒失失,也习惯了这个男生老往自己家里跑,却在每次见到他时低下头不敢看他脸上的笑。
      “瞧你,都15岁了,该上高中了,怎么还像个小朋友一样低着头?”蒙淟扳起她的头来面朝着他,奎音一怔,回避他含笑的视线。
      “阿音,你想上学吗?”
      “上学?”
      “嗯,像你这么聪明,不上学可惜了。”蒙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奎音笑的样子了,自从她12岁那年她妈妈离开以后,她就成日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他可以想象她躲在屋子里哭的样子,他怀念以前同她一起捉蟋蟀编花篮的日子,想念和她躺在月风湖畔的草地上听她用软软的声音讲故事的夜晚。
      他觉得应该让她接触更多的人,融入这个村寨,和大家一起生活,也许这样可以使她恢复原来的性格。她原来是那么的灵动聪明,眼角眉间都跳跃着欢快和欣喜,笑起来闪烁的眼眸可以暗淡整夜的星光。
      而现在的她,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与人交往,终日不笑,见了他就低着头。
      “谢谢你蒙淟,你还是小时候那个蒙淟,可现在的我和以前不一样了,发生过太多的事,我不是以前那个想什么就做什么的奎音了。”她的眼睛暗暗的,蒙淟什么都看不清。
      “我有办法让你上学,你等着吧,这学期开学你和我一起到高中报道!”说着不留奎音辩驳的余地,手一挥扬长而去。
      奎音靠在栅栏上出神,蒙淟从小就跟她一同长大,她知道蒙淟家在这个寨子里的地位,也知道帮助她对于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可现在的她如此卑劣,远不及蒙淟的名字,又何德何能值得蒙淟的关心与帮助呢?

      2

      奎音所生活的寨子是一个坐落在西南部的偏远村寨,这里依山傍水,风景秀美,地势的险峻给寨民们带来的是交通不便,所以这里民风淳朴,村民们对自然怀抱敬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都过着充实且乏味的日子。
      奎音小的时候,妈妈指着村边的那座高耸入云的大山对她说,只有翻过这座高山,再淌过一条大河,才能到最最繁华的都市中去,那里的生活和寨子里一点儿都不一样。
      可是当时的奎音却一点也不想出去,她并不是害怕翻山渡河路途遥远,而是她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小寨,喜欢她家的小屋,喜欢她的朋友们。
      还有她的妈妈,她爱她的妈妈。
      她出生起就再没有见过爸爸一面,她对爸爸的印象只有祭台上的那张黑白照片,是妈妈把她从呱呱的婴儿培养成妙龄少女,她充分吸收了妈妈的灵动随和与寨民们特有的热情善良。可正如她妈妈说的那样,万事不可能永远顺心,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妈妈离开了她。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个黑暗的日子。
      是从未经历过的真正的黑暗。那日,雨水如墨,倾盆而下,侵蚀着寨子里的花草绿树,小屋在狂风中剧烈摇晃,似是要把它卷入这个墨黑的苍穹。可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之下,村民们反常地聚集在奎音家小屋的院子外,只因这里停着一辆程亮的黑漆高档汽车,这辆汽车在这个连木牛车都罕见的寨子里显得非常不和谐。
      车子上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戴着金边墨镜,腕上一块金色的手表,他使劲摁了摁喇叭,似是在驱赶那些寨民,又似在催促着什么。可寨民们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们正在交头接耳地对站在屋口的奎音妈妈指指点点。
      妈妈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一身蓝色的绢裙,瑰色的唇脂,头发随意地挽起,露出白皙的脖子,与之不协调的是,她的脸上不挂一丝笑意,眼眸中迷蒙得尽是雾气。
      奎音早已哭得满脸通红,紧紧拽住妈妈的裙摆,不许她离开小屋半步:“妈妈,不要走!!”
      “小音,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妈妈拜托了蒙淟家照顾你,我每月都会寄钱回来给你的。答应妈妈,小音要平安长大。”奎音妈妈弯起眼睛,露出洁白的牙齿,掩饰含泪的眼眸,甩开奎音的小手,乘上那辆高档汽车在狂风暴雨中绝尘而去,消失在众人的视线。
      “平时看不出啊,没想到她竟会做出这种破坏人家庭的羞耻之事!”
      “对呀,这些年全寨人都被她外表的和善骗了去!”
      “唉,倒是可怜了阿音,她才那么小,又不懂事......”
      奎音此时哭得无力地瘫在地上,听到寨民的议论,竭力冲到院子里对他们绝望地嘶吼:“我妈妈才不是这种人,她还会回来的,她还会回来的,你们走!!!”
      那日以后,蒙淟便每日来看她,却回回被奎音拒之门外,他只有在晚上悄悄地把生活必需品放在她后窗的书桌上。她把自己关了三年,每晚都重复做着同一个噩梦,梦见那辆黑漆高档汽车,指指点点的村民,和她的妈妈。
      她相信妈妈能够回到自己的身边,可妈妈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些年她都是靠着蒙淟送来的书籍度日,只有完全沉溺在书的迷幻世界里,才能稍稍让她放下对妈妈的思念。这些书把她带出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寨,让她第一次知道世界的庞大多彩。她开始相信那些寨民的话了,山的那边如此美好,她的妈妈有什么理由不离开这个不毛之地呢?可是,妈妈为什么要丢下她?难道真如寨民们说的那样,妈妈破坏了别人的家庭?

      这夜月淡风清,奎音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捧着蒙淟送来的散文集,借着半截残烛摇曳的微光细细品读。
      “奎音......”背后忽地飘来一个幽幽的声音,吓了奎音一大跳,手一抖,书都掉在了地上。
      看清来人是蒙淟,奎音脸上又恢复往常的淡漠,拾起书放在竹椅上。
      “什么事?”
      “没事找你玩玩还不成嘛?”蒙淟依旧是笑嘻嘻的,眼睛在烛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奎音不语,拿起书又准备看,蒙淟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住奎音的手跑出小院。
      东边是月风湖,是他们小时候常常一起玩耍的地方。此时月明星稀,正是晴朗的天气,宛如镜面的湖面上映着一轮大大的月亮。
      蒙淟折一枝芦苇插在奎音发间,又躺在湖边的草地上,用手枕着头看月亮:“阿音,你还记得你六岁的时候吗?你被老鼠吓得躲到这里,一直躲在我的背后,扯着我的衣服叫我救你。”
      “还有你八岁的时候,我教你往湖里投石子,可你怎么也学不会,又不服输,跟我赌气整整三天没有理我。”
      “还有十岁的时候......”
      奎音淡漠的眼中映着水里的那轮明月,无端添了几分光彩。
      “阿音,我跟我叔叔说好了,你可以跟我一块上学。”
      “我说了,我不想上学。”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喜欢读书,你喜欢书中的世界。你不像我,你那么聪明,上学肯定比我有出息。”
      “谢谢,你不需要这样帮我。”
      “阿音,你不是想找你妈妈么?”
      奎音身子一僵,那个敏感的词汇,每次想起都会让她心疼欲裂。
      “我叔叔说,只要考上大学,就能够走出这个寨子,到大城市里去,这样你就可以找到你妈妈了。”

      3

      蒙淟的叔叔是镇上高中的领导。
      这所高中是方圆10里唯一的一所高中,学生大都是附近村寨农民的子女,每天除了上学就是放牛做农活,不过他们来上学的原因都只有一个:走出大山。
      奎音也是这样。确实,寻找妈妈这个理由对她的吸引力不是一般的强,所以她才会答应接受蒙淟的帮助,与他一同上学。
      蒙淟每天早上都来接她,带上她最爱吃的酥麦饼,他每次都是以顺路为借口,可奎音怎么会不知道,从奎音家到学校要绕过两个小山丘,这样走比他直接去学校远多了。
      “蒙淟,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奎音低头吃着酥麦饼,淡淡地问。
      “奎音你忘啦?我们从小就是好朋友,我们两家也是往来密切,你妈妈当时嘱托我们照顾你,每个月都会寄你的生活费给我们,我对你好是应该的。”
      “应该的......”
      说起来有些好笑,应该照顾她的妈妈离她而去,反而是没有任何血缘的蒙淟一直在照顾她。

      高中的课程对于奎音来说还是有些吃力,虽然在这三年里她阅读了很多书籍,但毕竟蒙淟给她的那些书都是课外读物,不过为了到安市去,她一刻也不放松地学习,弥补那丢失的三年。
      一学期后,奎音的成绩突飞猛进,一下子从班里倒数的名次飞升上了年级前列。
      她每日不停地刻苦学习,别人玩的时候总是留在教室埋头看书。除了上学放学和蒙淟一起以外,她日都是独来独往,很少与其他人交流,在班里没有朋友,甚至连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幸好有蒙淟经常来陪她。
      蒙淟上三年级,因为爱玩,成绩一直在年纪的尾巴游走,丝毫没有高三学生的样子。
      与奎音相反的,他喜欢热闹,总有一大伙男生围着他打闹,所以他来一年级看奎音时,总是有一群男生在他身后起哄。
      可这日,蒙淟却是一个人急匆匆地跑进奎音的教室,拉起奎音就往教室外跑。
      “什么事?”蒙淟今天太不一样了,没有了往日的笑容,眼神闪烁,奎音不免有些担心。
      蒙淟不说话,带着她直奔操场的方向。
      这日是个特别的日子,老师说会有重要人物会来到这里,他是他们的恩人,这所学校就是他拨款成立的,没有他,他们这方圆十里的村民都上不了学。
      所以,老师为此特别提前几日带领全校学生把学校从头到尾布置了一番,到处张灯结彩,比过年还隆重许多,门口一条大大横幅上的字鲜艳醒目:“热烈欢迎□□来我校视察”。
      跑了许久蒙淟停在了校门旁,默默地看着校外。
      奎音疑惑,顺着蒙淟的目光朝校外看去,只见一辆高档黑漆汽车停在校外的空地上,一个穿着深枣色西装的中年男子站在旁边,满脸堆笑,和围在一旁点头哈腰的学校领导们说着什么。
      是他!!!
      蒙淟轻语:“你还记得他吗?”
      奎音头皮发麻,许多黑色的梦境像污浊的洪水般涌入她的脑海,她怎么会不记得他!
      每日出现在她的噩梦里,每日让她心痛欲裂的,不是那个带走她妈妈的男人,又会是谁??
      全身都在颤抖,她捂住嘴巴,害怕自己叫出声来,可是泪水却无法控制地涌出,寒彻整个脸颊。
      她很想冲过去问他到底把妈妈带去了哪里,很想问他为什么让她没有了妈妈,很想问他村民们说的那些究竟是不是真的,可是现在,她却无力得什么也说不出,连动一下嘴唇都很吃力。
      “别怕,阿音。”蒙淟心头一紧,紧紧握住奎音冰凉的手。
      “小言,快出来跟叔叔们打招呼。”那中年男子朝车里挥了挥手。
      一个约摸十七八岁的男孩子从车里出来,和中年男子的奢华不同,他穿着简约,全身只有黑白两色,眼神淡漠而清冷。
      “我只答应陪你出来,并没有说要参与你的事情。”他语气里什么情绪也没有的,直直地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又像是看着空气,径直走入校园。
      中年男子尴尬地笑了笑:“我儿子还在叛逆期,不懂事,让大家笑话了。”
      学校领导都一副了然的样子,谁不知道官二代都是这样?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宠坏了呗。

      在奎音此刻的世界里,空气浑沌得令人快要窒息,她的耳朵嗡嗡作响,只隐约听到广播里传来热烈的欢迎声,又似乎听到响彻整个校园的掌声,看到那个令她深恶痛绝的男人踩着红毯走上台,堆着满脸虚假的笑容向全校学生招手。
      原来,他就是他们学校的恩人。
      奎音想笑,多么讽刺。
      奎音紧咬的下唇红得就快要渗血,她看向蒙淟,无力地挤出一句话:“我要去向他问清楚。”
      蒙淟用力捏了捏握奎音的手,使她清醒一点:“不行,奎音你不要冲动,以他的身份我们谁都惹不起!”
      奎音不语,瞬时间挤开人群向舞台跑去,此刻她再无法思考,只是想要一个答案,想要她妈妈。
      校长看见冲上台来的奎音,脸色大变,这是他计划了几个月的感恩仪式,任何变数对他来说都关乎学校的命运:“这位同学,现在是领导发言时间,请回到队伍。”
      “我妈妈呢?”奎音丝毫不理睬校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中年男子,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足以传遍不大又安静的校园。
      中年男子笑容明显一僵,他审视眼前的女孩,虽然更加清瘦,脸色也比以前苍白了许多,但是那个满怀恨意的眼神,他始终记忆犹新。
      校园一片寂静,奎音看着中年男子,心中越发勇敢坚定,她什么也没有做错,他抢走了她的妈妈,是他错了。
      “哈,这位同学家庭有些困难,之后有什么话再单独跟老师说,现在请马上回队伍,不然马上开除学籍。”校长被气得脸都青了。
      不等奎音再说话,蒙淟冲上台拉住奎音往台下走,轻声在她耳边说:“你以为他真的会告诉你什么?如果你想找你妈妈就到安市去,现在还不是时候。”
      舞台旁边的暗处,一个凌冽的眼神注视着奎音黯然的眼睛,就像多年之后,他们再次遇见时那样。

      4

      睁开眼,是一个湿凉的雨天。
      奎音把自己埋向被褥的最深处,她蜷起身子,让柔软的棉絮把自己完全包围,也许这样才能让她不那么冷。
      奎音已经不记得昨天是如何回家的了,只知道蒙淟一直在自己耳边说话,可那声音那么远那么远,像是从村边那座山的另一边传过来的那样。
      因为小屋很小,床铺离窗子不远,雨点偶尔飘到奎音的脸上,像一个个轻轻的凉凉的吻。
      真像妈妈的吻。
      奎音再次闭眼,记忆如水般弥漫。

      “妈妈,小音给你摘了你最喜欢的风信子,你闻闻。”
      “嗯~真香,外面下着雨呢,小音可别摔着了。”
      “妈妈放心吧,小音可厉害啦,不信你瞧——”说着在原地转了三圈,却弄得自己晕头转向的,站都站不稳。
      “哈哈哈,真笨。”妈妈散着黑色绸缎一般的长发,嘴边挂着淡而甜的微笑,捧起她的小脸,在她脸上留下一个轻轻的吻。
      那是怎样的一个吻,让她至今都能清晰地感受得到它的温度,它的爱。
      “阿音!”
      一个声音将奎音的思绪从记忆中拉回到现实,一睁眼,看见蒙淟站在窗边,脸上依旧是那让她无法直视的笑容。
      很奇怪,明明是雨天,可为什么这样的笑,却让人感觉像是太阳出来了呢?
      可她并不喜欢这样的笑,甚至想要躲起来,因为这与她太不相称,她是注定要活在阴霾中的。
      所以她觉得自己与蒙淟是隔着一堵墙的,谁也触不到另一端的那个人,只能隔着厚厚的墙体相互观望,但谁也不能真正看清谁。
      “阿音,今天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蒙淟笑得神秘兮兮的,黑亮的眸子闪着星辉。

      蒙淟说的那个地方,是奎音从没到过的。
      它坐落在镇上最繁华的街道上,红色的洋砖,白色的石柱,是奎音只在书上看过的欧式风格,大门上方嵌着三个鎏金大字:电影院。
      “这里?”奎音疑惑,抬头望着蒙淟。
      “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蒙淟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三个鎏金大字,眼中溢出不可名状的光彩,是奎音从没见过的样子。
      感觉手腕被人拉起,奎音小跑着跟在蒙淟后面,进入这幢叫电影院的建筑物,里面出奇的暗,正中的屏幕上发出荧荧的光,跳跃着无数色彩,组成一个又一个的物品、人物、场景。
      蒙淟拉着奎音走到整个影院的正中间两个位置坐下,这里可以把屏幕尽收眼底。
      “我是这里的常客,所以老板总是把最好的位置留给我。”蒙淟狡黠一笑。
      奎音很早就听同学谈论过电影,只是从来没有看过,她只知道电影是把一个个故事演绎成一场场感人的悲欢离合。
      奎音看向蒙淟,他望着屏幕,眼中满是欣喜。
      “你很喜欢看电影?”
      “嗯,从我第一次来开始,我就爱上了这个叫电影的东西,而且——”蒙淟神秘地降低声调,“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当演员。”
      “演员?”
      “嗯,就像她一样。”蒙淟朝大荧幕努了努嘴。
      大荧幕上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海边,眼中噙着泪眺望远方,她五官不算精致,头发随意盘起,举手投足间却是令人无比舒服的气质,优雅而美丽。
      “她是谁?”
      “她叫吴雪瑶,是中国电影史上的一个奇迹,她参演的电影曾经轰动整个世界,这是她的代表作,叫《初雪》,只可惜她现在已经退出演艺圈好多年了。”
      真是可惜。奎音看着这个女人忧郁的眼眸,心中似是产生了共鸣一般微微疼痛。
      “我想当演员,因为他们可以在这方不大的荧幕里参与一个又一个的故事,牵动每一个观众的情绪,感染他们跟着一起笑,一起哭。”
      奎音侧目,不敢去看蒙淟的表情,她知道,他此刻一定是最幸福的。
      蒙淟有家,有朋友,还有梦想,而她呢?她什么也没有。
      “祝你心想事成。”
      蒙淟听了扑哧一笑:“你才多大啊,怎么说起话来像个老太太?”

      毕业季像是一个约定了很久的人,终于在你念了十多年书后相遇,却终究是舍不得离开陪伴了你十几年的那个人。
      小小的校园,整齐的队伍,千篇一律的校长发言,同学寄语,还有每个人心中的隐隐不舍,和眼中捉摸不着的氤氲水汽。
      蒙淟毕业了。
      “阿音,我要到安市去。”蒙淟从领奖台上跑下来,颈间是学弟学妹编的新鲜花圈。
      “去安市?”奎音不解,蒙淟成绩一向在年纪尾巴徘徊,与安市大学的分数差了十万八千里。
      “嗯,我可是闹了我叔叔一整天,好不容易才让他同意我报考表演专业。”蒙淟笑得比以往更深,“还有,我想到那边先帮你探探路,先在安市混得好点。”
      “恭喜你。”奎音淡漠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笑容,她真心地为蒙淟高兴,他离梦想近了一大步。
      可奎音不知道,蒙淟没有说出口的是,他想和她在一个城市,和她一起度过每一段时光,他想保护她,让她快乐起来,想看到她像小时候那样笑,笑得可以暗淡世间万物。
      一个人的青春当有了另一个人而更加精彩时,那么就可以说,他是这个人的青春。
      奎音的青春是灰暗的,她需要承受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痛苦,而蒙淟,却是这灰暗世界里一缕明媚的阳光,虽然不能照遍每一个阴冷潮湿的角落,却足以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让一朵幼小的鲜花悄悄生长。
      鸽子从学生们手上放飞,飞向辽远的天空,飞过村边的那座大山,越过山旁的那条大河,去到它们想去的地方。
      他们的人生,会不会因为到了另一个地点,变成和现在完全不同的模样?
      而这种人生,又会是他们真正想要的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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