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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位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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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德元年,历时近八年的烽火战乱终于结束。那一刻,本该是放松的我却觉得无比的疲惫。我松开手,长剑落在地上发出铿锵一阵清音。鲜血已经渗进了剑锋,整个剑身上都染了一层漂亮的绯红,让我有一种恍惚的熟悉感。仿佛曾经有一位故人,也是总是一身红,只是战乱太长,让我几乎忘记了她。
我垂眸认真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我曾经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然后她抛弃了我,或者,我抛弃了她。
她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是莲麓吗?
——然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约莫是天宝十年,或者是天宝十二年,总之是还算安稳的时候,她到落雁峰来找我。雪下得很大,很急,她只着一身铠甲,披了一件不厚的斗篷。我有心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于是她便同往常一样问我近况如何。
我沉默着点点头,大概是表示尚可,还行这一类意思。她笑骂我,她都要走了,我连一个字都不惜的说。
……她要走了?
我想问问为什么,只是空张了张口,声音像是被冻在了口中,只能希冀她能读懂我的眼神。她果然解释了,忧心忡忡地道杨教头最近身体一直不好,怕是光明寺决战的时候烙下的病根。她又指了指西边,说那边不安稳,可能要跟着曹将军出征。
她要指的应该是北边,但是她不善于辨别方向,大部分时候只是随便一指她认为正确的地方。我几乎要笑出来。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能……怎么能出征,怎么能浴血,怎么能鏖战厮杀。
怎么能离我远去。
我的喉咙异常干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没看出来。她不想看出来。她那么懂我,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往往都是默不作声,只有她在片刻不停地说,就这样缠了我整整十又一年,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她细细地嘱咐我万事小心,而这也是我想说的。她笑着拍了拍胸口的铠甲,说放心,有我在等她,她就算爬也要爬回来的。
这句话蒙上了一层凶煞的薄红,颇有些不祥的征兆
我本不想挽留她,因为她不是为了避战才拿起手中的长/枪。我犹豫了一刹,还是握住了她的腕甲。本来还在开玩笑的她也沉默了下来。我们在风雪中安静地注视了一会儿对方,最终我抱住了她,按了按她的肩膀。
我想同她一起去,然而纯阳宫适才召回行走在外的弟子,下了闭宫令。她也没问起来这事。她向我道别后离去,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让我觉得有些莫名的决绝。
有时在梦中回到我们道别的这一幕,心里忖度着是站在原地的我抛弃了她,还是渐行渐远的她抛弃了我。
我已经快想不起她的面容,只记得一双盛气凌人的剑眉星目,和总是上挑的嘴角。当时她在我怀里向我道别时声音微微哽咽,头死死地埋在我的肩窝,教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总觉得那几声哭音是我的错觉。
她走后,不知为何师兄师弟们总是在远处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低声交谈几句不知所谓的话。他们定是以为我因为与她分开而心情郁郁。的确是这样,但绝不是他们想的原因。总有人以为我们两个是一对情人,而她其实心系于她门派的一位师兄,我也从未想过这一类事情。
我们不过是能交心的,很好的朋友,与朋友分开总是感伤的,所以我心里有些郁闷。这么明显的事情,他们怎么能总是想不明白呢?我无言地看着小师弟小心翼翼地靠近我。
“阎、阎师兄……”
“何事?”
我本想用眼神问他怎么了,又想到之前他们乱七八糟的联想,还是无奈缓和下神色开口问了一句。他却一下子愣住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不、不是我,是……是大师兄!哇啊——”
然后他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默然,没想出来在他们心里我是何种形象。小师弟如此一惊一乍,果然还是因为年少而心性未定,不如去后殿抄碑文静心修身吧。
如此想着的我终于心满意足地开始了每日的打坐。
过了没多长时间,安史之乱爆发了。安禄山连下博陵、嵩城。曹将军同哥舒翰驻守潼关,不久潼关告破。
纯阳最近有些动荡,我知道他们在争论是否要取消闭宫,我也知道他们最后一定会取消。但我一刻也不想再等了。自潼关失守,我便再不能在手中的事上集中精力,心里总会出现一个绯红的影子。她举起长/枪,她纵马冲阵,她消失在狼牙军的人海里。这样的画面总让我皱着眉从睡梦中醒来。
于是,某夜,我熄了灯坐在窗前,长剑平放在膝上,在皎洁的月光中默数时间。等到夜深人静,我提起剑,悄悄向山下走去。
月光和积雪把道路映成雪白一片。积雪的朦胧反光中站着一个让我有些出乎意料的身影。
大师兄问:“夜既已深,阎师弟不休息,却是往何处去?”
我握紧手中的剑,镇定地颔首示意丹房。
大师兄忽然冷笑,“行了,你的剑法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别对我作什么幺蛾子。”
我默默地停止了七星拱瑞的运功。
幺蛾子……是什么意思?
然而师兄并没有像我所想的押我回去见师父,而是率先走向了山下。他瞥见我略微讶异的表情,只是淡淡地似问似答了一句,不然他又怎么会在此刻出现在这里。
我们并肩走在山路上,夜里有些凉,不过我们早就习惯了山上的寒冷。
“师弟啊,你真不是……?”
他忽然问我一句。
我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摇了摇头,才想到他并没有看着我。我刚要补一句不是,他却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如今这么说,到了以后可莫嫌迟。”
……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路上,我们再也没说话。他在走神,我在思考他的那个问题。
我很快就没有时间再想那么多。在我们赶往洛阳的路上天策府被破,我们只能改道前往长安。月底忽然又传出消息天策已经护送玄宗退往成都,朱军事在长安假扮玄宗被杀,李统领在撤退路上独自断后掩护战亡。开始我有几分茫然,不知该往何处走。后来便是身在哪城,便加入哪支守卫的队伍,直到战死或侥幸活下来。在一片乱世中我和师兄也失散了开来,失去了联络。
战火中找不到能通讯的手段,我也只能听身边不知哪个门派的弟子谈论迟延了几月才传来的消息。
很像是岁月会有的样子。在战乱中,各大门派纷纷舍生取义,举全门之力催马迎敌,逐渐被消耗得衰弱下来。大唐气数仍未尽,而各个门派,大抵撑不完这个朝代了。
纯阳宫是没有取消闭宫令,换了一种更曲折的方式加入了战争。凡是下山的弟子不再称自己是纯阳的人,终世也不再踏回纯阳一步。我在某次打扫战场时遇见一位奄奄一息的师弟,用最后一口气告诉我师父让我活着滚回纯阳领罚。我跪下应是,轻轻合上了他的双眼。
在一切的开始,潼关之战,天策府二十万军士全军覆没,曹雪阳曹将军死守潼关最终力竭而亡。
莲麓她应该是没死的,因为她说过,爬也要爬出来,那么她应该正像我一样辗转着守卫城池。我想,如果我一直守卫着这一座座城池,总有一天我会在交错而过的队伍里看到她。
而若是她不幸…不幸殉国……
那么她所守护的东西,就交由我来替她。
此后,我就很少有时间来想她。战事越来越吃紧,局势也越来越不明朗。有时,在攻城间歇的深夜,我独自坐在城墙上。远方城镇被战乱摧残得像破败寂静的荒漠,镀上一层洁白的月光。
在纯阳,月光落在地上就像缠绵的积雪。而这里,只能让人想起白骨堆叠起的城楼。
风缓缓地流动着,四处一片安静,仿佛战火已经结束。
我又想起师兄的那个问题。
我从来没觉得迟过,就好像我不后悔下山搅入了这片乱世。
我拔出背后的长剑,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出现了层层叠叠的黑影,我很快将再次累到想不起她。
我有些紧张,每次战斗前我都会紧张,对于战斗与死亡的习惯不应该出现在战前。我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在渐渐散去的白雾中,我似乎又看到纯阳的风雪。
那是安史之乱开始之前的一个雪天。然而纯阳总是雪天。那天的落雁峰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有雪轻轻落在地上的簌簌声。我运起逍遥游,身子如鸟一般忽地拔高,落雁峰,朝阳峰,雪竹林慢慢模糊成白色的一片,只有风挟着雪向我的面目涌来。
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
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那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不知是她抛弃了我,还是我抛弃了她。在那个雪天,我一句话也没说。我再没能和她说一句话。
她只是我的朋友吗?
她只是我的朋友,一位我曾经很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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