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陵旧事》平湖驿客

4、回忆（三）

　　四
　　过了几日，贵妃在华章宫设宴，邀各位采女前去赏菊。这可是众人入宫以来第一次见着身份尊贵的人物，而且也都想着给贵妃娘娘留下个好印象，因此在服饰上无不争奇斗妍，出尽百宝。
　　瑟瑟出身豪门，所带衣饰不但贵重，而且精美。允儿虽也是名门之后，但相较其他三位姐妹，却显得有些寒酸。于是由丽真作主，借了瑟瑟的几件衣服首饰给允儿回房装扮。
　　待四人都打扮齐整了出门，互相看看，都好像不认识似的，瑟瑟与允儿尤其美艳，就连一向不喜浓妆的凌青也在眉心点了枚朱砂痣，显得格外娇美俏皮。
　　待到了华章宫，只见眼风过处，环肥燕瘦，珠围翠绕，好一派富贵景象。贵妃黄氏是个年约四十许的美妇，保养得很好，而且言笑晏晏，十分可亲。她似乎很喜欢瑟瑟和允儿，把她们拉到身边，又是问年纪又是问来历，最后说了一句：“我在宫里久时没个可心的人儿说话，以后你们要常常过来陪我解闷才是。”
　　得贵妃娘娘青眼高看，这可是常人想都别想的好事。正当众人艳羡她们俩的好运时，瑟瑟说：“娘娘，我这三姐琵琶弹得很好，不若也叫上她，我们一起给娘娘解闷。”
　　黄贵妃顺着瑟瑟所指看去，“你过来。”她招呼凌青，“嗯，也是个大美人儿。你会弹琵琶？弹的什么曲子？”
　　“回娘娘的话，民女只是粗通音律。所习者，不过小曲而已。”
　　黄贵妃似乎很满意她应对得体，“好吧，过几天可要叫你带琵琶来，替我奏一曲听听。”
　　凌青含笑答应。这时，有宫女进殿：“娘娘，敬王爷、瑞王爷给娘娘请安来了。”
　　喧哗的大殿顿时安静下来。可能大家都听闻过敬王的大名，也在好奇这样一个天之骄子，会是如何俊极无俦的人物，只有凌青四人，暗暗心跳，悄然绯红了双颊。
　　贵妃更是了然一笑，似是自语道：“这孩子，玩心真重。知道今儿有新人来，便巴巴的跑来看。”她环顾四周，“你们也不必回避了。只当是自家人，随意些。”
　　众女顿时便有些群情耸动。允儿和丽真早已约了拥向前去。凌青最受不得这种场面，她见瑟瑟仍被贵妃拉着说话，趁着自己无人注意，悄悄地退向□□。
　　□□里遍植花草，与大殿的富贵华丽相比，又多一份幽然的雅致。凌青向一处假山石畔坐下，信手拈起近旁的一朵小花，不知哪里勾动了她莫名的情思，不由得叹了句：“平生不识相思味，却为相思愁上愁。”
　　突然有人在她耳畔轻道：“作什么‘却为相思愁上愁’了？”
　　凌青吓得一下子站起来。不必回头，听声音便知道是谁。“王爷，”她冷冷地，“你不懂得‘止步扬声’的规矩吗？”
　　敬王见她不回头，便径直走到她的面前，“好大的脾气。你是叫凌青，是不是？”
　　凌青有些意外地抬头，却又因为受不了那双眸子的注视而转开，但，却有一丝笑意绽放在她嘴角。
　　“刚才还发火呢，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笑了？”敬王好像知道她在躲避他的目光，偏偏又走到她的面前，“有什么开心的事？”
　　凌青避无可避，胸腔里那颗心开始不安份起来，起劲地跳着，撺掇着。终于她把心一横，迎上他的眼，一直望，望进那眼的深处。
　　“我以为王爷不记得我的名字。”她开口，语调出奇的平静。
　　敬王略略挑眉，“举凡美人儿的名字，我都记得。”
　　“我以为王爷眼中的美人儿没有我。”
　　敬王向她靠近一点，眼中的笑意更浓了，“这话，我怎么闻见好大一股酸味儿？”
　　凌青情知自己失言，刚刚心里的那股勇气忽然间荡然无存，脸上好像火烧一样的发烫。她的皮肤本就白皙，这一害羞，倒像是从肌肤深处透出来一片嫣红，说不出的娇艳动人。
　　“王爷，如果没事，请恕民女先行告退。”话刚说完，她便转身急走。谁知手臂竟被拉住！
　　“王爷——”见她又羞又恼的神色，敬王忙松开手，将手负后，以示自己的无害。
　　“早听说敬王风流的名声在外，今日一见，才知传言有假。这般孟浪途径，岂是风流，简直就是下流！”凌青恼怒之下，口不择言。
　　这对平日受惯奉承拍马的人而言，可说是不小的冒犯。但敬王居然不怒反笑，“一个小小的采女，也敢指责起王爷来！你的胆子不小啊！”
　　凌青倒是很坦然，“民女只是不该把实话说出来罢了。难道王爷认为民女是在恶意诬蔑？”
　　“你肯说实话，那很好。”敬王抬头望天，突发感慨，“在这宫里，我倒是许久没听人说过实话了。”
　　凌青微微一震，她第一次看到那张总是意气风发的面庞上露出落寞的表情。“王爷，”她试着劝慰，“你拥有得太多，失去一些，也是应该的。”
　　敬王的眼神又回到她身上，似乎又重新将她打量了一遍。“那么你呢，你会不会对我说实话？”他表现得有些像缠着大人做无理要求的小孩子，凌青一笑，道：“我最多不说话就是了。”这就表示她所言无虚。
　　敬王很高兴，他将腰间系的玉佩解下来，递给凌青，“我送你的，你要不要？”
　　凌青伸手接过，又拔下自己头上的珠钗给他，“我回你的，你要不要？”
　　敬王将珠钗珍而重之地放入自己怀内，“我们这样，算不算互授定情信物？”他看着她，有些促狭地挤挤眼。
　　“我不知道。似乎，还早了一点。”凌青笑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