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陵旧事》平湖驿客

2、回忆（一）

　　二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韦庄《思帝乡》
　　天祷二十五年。朝廷征选名门淑媛三十人为采女，入充后宫。名义上是为皇帝选秀，但老皇年事已高，而膝下一众皇子皆无子嗣，所以这次的征选实际上是为众皇子选妃。
　　皇帝五子，皆英伟不凡之辈。因而此次选秀，各地名门贵胄无不竭尽所能，以图让自家女儿入选。纵使坐不到未来国母的位置，做个藩王的侧妃，那也是皇亲国戚，无上的荣光。也是如此，这选上的三十名采女，家中无不非富即贵，连最寒素的傅允儿，她的父亲也是前朝公主的外侄，叫人不敢小觑。
　　采女入宫，住在掖庭。掖庭就在后宫的两翼，分东西两处。这届采女由于身份高贵，得到了特别优容，分配在条件更好的东掖庭，一人一间，另外拨两名宫女服侍。
　　凌青住的院子有四间房，除她之外，还住着严瑟瑟、傅允儿和杨丽真。几个女孩子年纪相近，宫中生活又颇寂寞，于是四人相处下来，倒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御苑秋光，大有可观。丹枫□□，疏柳高槐，说不尽的杰阁嵯峨，曲径通幽。所苦的是过于辽阔，从一早逛到近午，只不地经历了三分之一。瑟瑟比较纤弱，首先告饶了。
　　“三位姐姐，歇一歇吧。”
　　“喏，”凌青指着前面说，“那面有个亭子。”
　　是一座石亭，建在鱼池东岸，凌青领头到了那里，却还余勇可贾，只在亭子外面，用根竹枝摆弄水面，不时有受惊的五色鲤鱼跃出水面，金鳞映日，一现即没。
　　“小青，”丽真在喊，“请过来，我们有话说。”
　　凌青丢下竹枝，回到亭中，先开口的却是瑟瑟，“青姐，我有个提议。我们四个在这里，深宫寂寞，举目无亲，不如结为异姓姐妹，彼此也有个照应。她们两位都同意了，不知道你的意思怎么样？”
　　“这是好事，我怎么会反对？”
　　“既然大家都同意，我们先来叙一叙长幼。”瑟瑟自陈，“我今年十六。”
　　“我十七。”凌青说。
　　“巧了，我和允儿也是十七。”丽真说，“大姐恐怕是我了，我的生日大，是正月初六。”
　　“次序都定了。”允儿指着丽真说，“大姐！”然后手指自己，“我与百花同日生，二月十二，居次。”
　　于是瑟瑟起身，盈盈下拜：“大姐、二姐、三姐，小妹拜见。”
　　“小妹，慢慢！”丽真以大姐身份阻拦，“称呼是定了，总还得在神前盟个誓，结义是件很郑重的事。”
　　这却是个难题，宫中何来神祠？面面相觑，都有些发愣。
　　毕竟还是凌青有主意：“大姐，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千金一诺，生死以之，原不在表面仪文。”她指着亭外挺立的苍松说，“那株老松经年长青，就如我们姐妹四个的情谊，始终不改。不如撮土为香，各表心愿，就请‘十八公’作我们异性姐妹，祸福同当的一个见证。”
　　话还未毕，便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在身后道：“说得好！我也来凑个热闹，何如？”四人唬了一跳，转过身去。只见亭外站着一个二十初许的年轻人，相貌清俊，意态潇洒。身后背着一只雕工精美的长弓，腰间系着的箭囊上绣着个“敬”字。
　　“你是——敬王？”允儿毕竟与皇室有些渊源，当先反应过来，盈盈下拜，“民女傅允儿给敬王请安。”
　　余下三人这才如梦初醒，忙也要行礼，却被敬王拦住。“罢、罢、罢！我最不喜此俗套。好好儿的，倒让你们这些美人儿对我诚惶诚恐起来，好没意思。”他笑着说，“本想趁着今儿天好，到上林苑去打野猪。谁知道野猪没打着，倒打着了四只小鹿儿。”见四人不解的模样，他解释：“你们这怯生生的样子，活像只小鹿儿。”说着，自己掌不住先笑起来。
　　他这一笑，倒化解了不少尴尬的气氛。凌青向来大方，便道：“既然王爷在此，就请他替我们作个人证。以后谁要是不顾姐妹情谊，就让王爷罚她！”
　　敬王欣然答应，“那要怎么罚呢？”
　　“罚她到上林苑猎野猪去！”瑟瑟脱口而出。敬王忍俊不禁，“好吧，就让她猎野猪去。”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叫严瑟瑟。这位是凌青，我叫杨丽真。我们四个，是新进宫的采女。”丽真抢着说。
　　敬王不作声。凌青见他将目光转向自己身上，脸上一红，忙乱以他语：“时候不早了，我们快些行礼，迟了就不好回去了。”
　　于是由丽真领头，出了亭子，对着那株夭矫的老松，面北依序排成一排，便待下拜。
　　“三妹，”允儿说道，“索性再费你些心思，拟几句盟话，等大家祝祷时，念一念。”
　　“二姐吩咐，勉力从命；只怕词不达意。”
　　“原是一片心。”瑟瑟接口说道，“三姐只把我们大家的诚意代为祝告上苍便是了。”
　　凌青点点头，打了个腹稿；等四姐妹一起跪下，依序自己报名以后，朗朗念道：“少虽异地，长同入宫；愿结姐妹，言出由衷；自今以后，祸福相共；若违盟誓，不得善终！”
　　念罢，四人一起顿首。这时敬王又开口道：“怎不加上那句？”
　　“哪句？”
　　“到上林苑猎野猪啊。”他又笑了。凌青见他的目光一直在瑟瑟身上流连不去，不知为何，心里竟有隐隐的酸味。
　　她别过脸，将视线转向鱼池。一阵风过，平静的水面泛起了阵阵涟漪。极轻极轻的，她发出了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