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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离原上草 ...


  •   梁昌王十四年秋,梁国原平侯杜离迎娶华成公主,举国同庆。时原平侯杜离甚得圣意,受任随安城禁军统领。原平侯此人不拘小节,潇洒随性。大婚前夜,他一骑膘壮俊马自白将军府前飞疾而过,夜色中没有人注意到,黑马掠过将军府远去的时候,马背上已空无一人。

      夜色已深,凉意渐起,白云生披了披风,从妹妹白云落的厢房走了出来,却见庭院中站着一人,黑衣染霜,形容清肃,全然不像她平日里看惯的样子。深夜造访她的人向来不少,大多是急着救人性命,但她知道,眼前这个人,随安城里混得风生水起,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
      她等着他开口,许久只是一片沉默。白云生听得夜风中树叶沙沙碎响,心中暗自可笑,大婚当前的人难道会变了性情不成?杜离平日里哪里是个憋得住话的人?
      “附马爷,明天可是你的大喜日子,你不回去好好睡一觉等着接新娘子,要在我这站到天亮不成?”
      “不是。”杜离急促答道,旋即咬紧牙关,眼神闪烁不定,看着略带疲累的清瘦女子。那些话在心中翻腾,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白云生知道他此时出现在此处并不相宜,便下了逐客令,“不是就快点回去吧。明天对淳儿很重要,你也知道,她从小就倾慕你,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
      “那你呢?!”原平侯终于还是憋不住了,不自觉向前跨一大步,“你又要等他到什么时候?如果他一直这样对你,你还要再等下去吗?”
      原来是为了这事,白云生无奈笑笑,“都说你们不要多管我的事……”话未说完却被打断,对方怒气冲冲,“你总是当我们多管闲事,在你心里,我们就只是这样的人!”
      云生不再辩解,知道杜离只是说着气话。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彼此都了解太过。
      杜离又向前跨了一大步,眼神坚定下来,“云生,现在还来得及,只要你愿意嫁给我,我立刻就去求君上退婚!”
      “荒唐!”云生心中一凛,语气变得冰冷起来,仿佛秋夜里悄然而至的寒霜,“杜离你活得不耐烦是不是?且不说淳儿是君上唯一的女儿,从小是受尽万千宠爱的孩子,如果没有她的帮助,你如何能有今天?她对你一心一意,若是知道你说出这样的话来,该有多伤心。我最疼淳儿了,胆敢伤害她的人,就算是你,我也不会轻饶!”
      杜离沉默半晌,眼中希翼的暗光流散,脸上重又覆上一层本不属于他的清肃,看得云生无端端心中难受。杜离本是个洒脱随性的人,执意着不肯把她放下,最终伤的人,只会是她看着长大的淳儿,还有他自己。他低头看脚下,无谓地踢着石子,“我知道是我冲动了,可是云生,我不想自己后悔。”
      “君上要我娶淳儿,我没有拒绝,因为我知道,能娶你的人,就算不是他,也不可能是我,我没有资格,还有方延在那呢。”
      “说完了?”白云生扯下自己的披风,走到杜离身边,将披风抖开,一把披到他身上。夜风中有淡淡的药香散开来,是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好好照顾自己,以后淳儿可还要你好好照顾。被人辜负的滋味,我决不允许淳儿尝到一丁半点。就算你不是真心爱她,你也要用生命守护她,让她知道自己很幸福。杜离,你能做到吗?”
      “我答应你。”
      “好,这可是你说的。”云生温和地笑了起来,梨窝浅浅,眉眼弯弯,眼神平静而包容,像藏着汪洋大海,又像藏着广褒夜空。杜离不知觉陷了进去,心中温流涌动,是难以言喻的情感,在无处安放中怅然,却在惊觉云生伸手取下他腰间一物时清醒过来。
      白云生拿走的,是他腰间的佩挂。那是一枚特别装饰过的银箭头,穿了孔,饰以红穗和玉珠,打磨得锃亮,一看就知道主人爱惜莫常。
      “淳儿知道这枚箭头,你始终佩戴着不好。既然是我帮你取出来的,那便由我保管好了。把我留在过去,和淳儿好好开始。”
      杜离看了银箭头一眼,没有拒绝云生的提议。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拒绝过云生,也许只是习惯了,习惯了放心她的安排,习惯了帮助她完成任何她想完成的事。
      “快回去吧。”云生催促他。
      杜离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忧心忡忡的模样,问白云生,“听说他……下个月要回来了?”
      白云生眼神暗了暗,消息是昨日早上从边境传回宫中的,她却是昨晚见了方延,方延委婉相告才知晓。他永远都不会把她当作该是第一个知道的人,似乎回来不回来,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当初满心希翼他回来时只见着他亲笔写下的无情四字,现在不想见他,他又要回来做什么?
      白云生强隐下悲痛神色,唇边掠过苍白一笑,“嗯,放心吧,我会让他给你补一份贺礼。”
      “……”杜离怔了怔,却只当那个人要回来对云生没什么影响,所以她还能跟他开玩笑。
      但有一事,他实在放心不下……
      “云生,我跟你说件事啊。”
      “嗯?”白云生缓了几分脸色。
      “淳儿……她今天早上来找我……是她……让我来找你的。”杜离低头,不知道怎么说下去才好。
      淳儿说得对,他的不拘一格,他的潇洒随意,在白云生面前,荡然无存。荡然无存啊,淳儿都知道的,那个丫头,其实什么都知道的,亏得云生千方百计护她远离纷扰,守她喜乐无忧。可是朝夕相处的人,又有什么是瞒得住的呢?
      也不知是幸与不幸,白云生没给他机会往下讲,自顾自跳上府上备急用的马车,顷刻间已在去往宫中的路上。
      听着马车远去得得声响,声声仿佛是踏在自己心上,杜离仰天,淳丫头此刻要是没在碧岚宫里好好待着,白云生要恨死他了。

      “淳儿!”
      “淳儿!”
      白云生一路奔向华成公主的寝殿碧岚宫,偶尔撞见巡夜的侍卫,侍卫们都不约而同地为她让出路来。君上疼极了华成公主萧启淳,在这宫中,几乎没有什么是比华成公主和与华成公主相关的一切更重要的了。白云生作为公主的看护,公主最信任的人,自然没有谁敢拦了她的去路。
      那个于别人高高在上的华成公主,于白云生而言,却是像妹妹和孩子一样的存在,白云生在她身上倾注了自己所有的心血。这些年来,她不知在这条路上拼尽全力跑了多少个来回,心中只有一个念想,那个病痛中的孩子在等她。
      如今,昔年缠绵病榻的孩子已然长大,明日她将要嫁给倾心许久的良人。她是那样天真善良的孩子,在这最后一日,把杜离推到自己身边来,教他说出心里话,教他不要日后追悔,想来已是做了舍弃这场婚礼的准备。
      淳儿究竟是什么时候起了这种念头?
      真是个傻孩子……
      那么多年苦苦相等,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她白云生尚且做不到,上苍何苦为难一个宫闺可怜人。
      白云生扶住宫墙喘息,抬眼就看见了那座灯火通明,辉煌极致的宫殿。碧岚宫宫门大开,十几侍婢身着红衣,端端站立在宫门两旁。两串红灯笼自门前高高垂落,风中烛光轻曳,映得人影卓约。一派喜庆。
      还及走近,公主的贴身侍婢衷语眼尖,早已认出了她来,迈着步子走向这边。白云生看她沉稳镇定,不像宫中出事的样子,焦虑便消了几分。
      等走到跟前来,看见白云生一身狼狈模样,衷语吃惊道,“白姑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事。”白云生理了下衣裙,连连问道,“公主睡下了?怎么不关门?夜风起了怕要着凉,怎么这样粗心?”
      “公主不肯睡,说是要等姑娘。”衷语悠悠答道,“奴婢已经很久不见公主这样过了,想来是明日大婚,心绪难以平复。”
      “等我……”白云生怔住,然而思及近一个多月来对淳儿的回避,心中顿觉怅然,没有让衷语跟着,独自一人进了碧岚宫。
      萧启淳一身浅蓝薄衣,坐在床沿边上,静静看着近旁烛火,眼中却无聚焦。近年来她的身子大好,宫里又格外照顾,脸色颇为红润,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瘦弱不堪,唇脸惨白的孩子。听到来人的脚步声,华成公主的视线从红烛移开,明媚的双眉下,水灵清透的眼里堪堪映出一个清瘦苍白的人影来。
      一个多月不曾见面,云生姐姐竟生生变成这副模样!萧启淳惊得呆住,水气在眼底氤氲而上,下意识忍住泪水,泪水却从她尚有几分稚气的脸庞恣意滑落——她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担负的人,没有人教过她如何隐忍,所以即便是跟着这样的一个人长大,她也没能学会藏住自己的半点伤心。
      这样的一个人,一个坚毅到泣血也不会为人所察的人,是她的云生姐姐。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按着云生姐姐期望的那样简单纯粹地活着,什么也不想去烦忧,可是每每觉察云生姐姐分神怔忡,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若无其事的温婉笑颜,心中都会酸楚许久。
      分神怔忡可以借口是日夜为病人劳累伤神,心绪不凝,但只有在她面前也无法那样若无其事笑着的时候,云生姐姐才会回避她。
      过去一个多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怕是永远也不会知道了。方延哥哥要杜离照看她,不许她出宫去白将军府上,她问杜离,杜离却什么都不清楚,她便堵气不再过问,也不敢去猜测云生姐姐的遭遇。
      可是听闻那个人要回来了,她却无法再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明知道云生姐姐正在倍受煎熬,却只顾着自己风光出嫁,只顾着自己心愿达成,那样,又如何会真心快乐?
      萧启淳捂住脸,低低啜泣,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不让自己痛哭出声。
      白云生面露痛色,只当自己太过天真。淳儿已经十六岁了,如何事事欺瞒得住?不过问,不过是知道自己不愿她多问而已。
      她走上前去,抱住萧启淳,脸上是极淡的一个笑,日久天成,倒也算不得是假装,因为她从来想让淳儿记住的,都是自己的笑。至于那些难以忍受的痛楚,何必总要放在眉尖心上,展露给会在乎的人看?何况她白云生,未必就不能忍受,忍到再也忍不了,会死心放下,也算是一种解脱。
      “淳儿想哭就哭吧,不必忍着,有姐姐在呢。”
      华成公主萧启淳,这个经由白云生照看长大的孩子,当即趴在白云生身上号啕大哭起来。
      殿外衷语听得心惊,却也不敢冒然闯进内殿,甚是焦着。也不知端着这样的心情守候了多久,在她困得直打瞌睡,差点把头磕在殿门上的时候,殿门突然开了,一双手敏捷地轻扶住了她。
      衷语猛地清醒,“白姑娘,公主她……”
      “去打一盆热水来。”
      “是。”
      衷语端着热水回来时,却见白云生早已遣散了宫门外的其他婢女,独自一个坐在外殿桌旁,纤细的手执了银针,正往自己另一只手上扎。在这薄凉秋夜,豆大的汗珠布满她的额头。看见衷语进来,她收起银针,脸色已比来时好上许多。白云生接了水盆,让衷语下去歇息,衷语却是不敢,退回宫外守夜去了。
      白云生拿着温烫的毛巾为淳儿擦脸,公主的眼睛肿得厉害,她看着心疼,却打趣道,“幸亏明儿要嫁的人是杜离,他不敢嫌弃你。”
      淳儿却没有笑,拉住白云生瘦得有些硌人的手,望进白云生的眼睛,用从未有过的认真和执著的语气,郑重道,“云生姐姐,淳儿什么都不能为你做,只能给你自己最看重的东西,杜离虽比不上方延哥哥,却是真心喜欢姐姐的。只要姐姐愿意嫁给他,我去和父皇说……”淳儿声音透着坚定,最后几句话却说得艰辛,到底是个单纯的孩子,“说我不喜欢杜离了……不想嫁给他……父皇,父皇不会为难你们的……”
      “够了!”云生低斥,许是累极,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再开口时语气已放缓,“你这孩子,姐姐的事自己会处理好的,不用你瞎操心。要是知道姐姐辛苦,就好好睡一觉,明日让姐姐看着你风风光光,漂漂亮亮地出嫁,这样姐姐才会开心。”
      淳儿瞪大眼睛看她,一时有些无措和茫然,似乎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白云生的话,但她和杜离一样,从未对云生有过半句辩驳。要是连云生姐姐也不能信,那么还能相信谁呢?
      萧启淳终于妥协,拉过锦被躺了下去,乖乖闭上眼睛,手却紧紧抓着云生不放。
      白云生帮她把被子拉好,柔声道,“睡吧,淳儿,姐姐守着呢,没有什么好怕的。”
      夜肃风清,月朗星稀,珍而重之,不离不弃。
      华成公主大婚前这个小插曲,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融化在夜色中,等待着天亮那一刻的到来。
      彼时,礼炮将震响都城,红艳的花瓣铺满街落,凤冠霞帔,金簪白马,少年如绮,美眷如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离离原上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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