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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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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港正请一帮兄弟喝着酒,半途电话却响了。露天的大排档里有点小雨,老板招呼几个伙计一起架上遮雨棚,旁边的桌子在划拳喝酒,吼得脸红脖子粗。
这一桌人不大一样,又说不上他们哪里不一样。曲港坐在算得上主位的地方,一条腿盘着,一条腿踩在戴天的椅子上,滴酒不进地灌醉别人。
“老早就想跟你们说了。”烂泥一号丁离晃了晃杯子,“港哥这人太阴了。”
“同意!”桌上一片起哄。
“我招你惹你了。”曲港给丁离撬了瓶盖,酒瓶砸在桌上,“再来。”
“明明说好了是庆祝他新酒吧开张,先前还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到现……现在,他一口酒都没喝!”丁离大着舌头拿过酒瓶,“干了!下回喝翻港哥!”
“我下有小,再把自己喝没了不就完蛋了。”曲港垂着脸冷笑,“一帮装不过二斤的小葫芦。”
“说起来湾湾好久没和她天哥哥一起出来玩了,肯定是被她哥禁足了。”烂泥二号戴天窜起来勾住曲港的脖子,顺势扬起瓶子就要灌他。
“喂。”曲港推开他的脸,拿出振动的手机接了电话。
“喂喂,曲港?我家摊子出了点事儿,附近有帮小混混转来转去的,看起来是要堵人。我一女的在这有点扛不住。”
“哪儿的小孩?职高?”曲港被吵得受不了,开了免提,笃笃笃地敲桌子,示意那帮醉鬼安静点。
“职高附中,初三了吧应该,都还算高。”
“港哥做人不容易啊,每天老妈子一样忙着到处给人擦屁股。”全桌子被曲港这么一敲都知道放低音量,只有一个舔一筷子都能醉的戴天在乱吠。
“戴天才是干这流氓活的吧,我可是良家民男。”曲港摸摸流氓的狗头。
“别了,我要店真被砸了才用得着请他出山。”
“叫我啊?立马去!”戴天一拍桌子,他喝酒喝得姓甚名谁都忘了,倒是很有义气。
“你给我歇着,一提你就瞎抽抽扯开嗓子要吼青藏高原了是吧。”曲港骂他,“回去和你家那口子对唱去。”
“那行吧,我等不及要高歌一曲了,你给我找个……那什么,酒驾?我开了车来的。”戴天乐呵呵地指使他。
“那叫代驾啊我的好天儿,酒驾是你这种,醉驾,一上路秒秒钟判刑的那种。”曲港从椅背上取下皮衣站起来,“那我去看看情况,各位吃好喝好。”
“慢走老妈。”
“儿子乖。”
尚卿坐在废弃的油桶上,身后巷子里有摩托车驶过的噗噗声,雨逐渐落得很大,砸到他的发旋处。尚卿把手塞进袖管里,不停地清嗓子,可能是细菌感染一类的原因,他正在发烧。
他远远地看着烧烤摊上的情况,摊子上只有一个年轻女老板和稀稀拉拉几个顾客,看起来没什么特殊的。
尚卿抬手推眼镜,却只刮到空空的鼻梁。刚刚被几个人追着丢了眼镜,人应该很快就会跟过来了。
祸不单行,碰巧这时候梁不朽正在学校处理转学籍的事情。
“卿少,你好啊。”他接到一个电话。
“……”尚卿摸着滚烫的额头,怀疑自己连反唇相讥的力气都没有,“……你想怎样?”
“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不知道别人的闲事不要管呢?”那边冲他蓄了一声呸,“要是你现在道歉的话我们就撤,怎么样?”普通的垃圾话被大脑筛成吱嘎吱嘎破风箱运作一样的声音,传过来震得尚卿脑门疼。
“……大虎啊,”尚卿叹口气,把手放在颈侧,捂热了手心,又换只手拿着手机,“反正这件事我管不管你都成不了,不如我早点给你敲个警钟。你不谢我吗?”他说话的时候客客气气,听不太出是在嘲讽,撑着下巴绷出一个笑,很快挂断电话。
黑暗中他揩了鼻梁上的水珠,有点留恋地看向摊位上那颗明晃晃的灯泡,倒闭的商店和废弃骑楼之间,它是唯一的光源。中午吃的止痛片药效似乎过了,鼻梁和喉咙像拧毛巾一样揪着疼。
尚卿没觉得记不得大多数人的脸多不方便,因为他走的不是阳关大道,目光所及都是黑色,这顶多算是夜盲。
曲港赶到后发现情况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林檎抱着胳膊坐在摊位上,见他来了打了声招呼。
“人呢?”曲港取下头盔甩了甩水珠,取了根烟,“大雨天很容易翻车的。”
“好像不是朝我来的……”林檎拿过打火机给他点上,“小地痞在瞎混吧。”
“没什么事就好。”他伏在车头看了几眼周围,“还要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反正那边的饭局一没我也得散了。”
“有一个之前来守过摊子,看着眼熟。”林檎指了指废弃油桶堆积的地方,她在这一带有几个靠不住的朋友,偶尔也会找点学生来看场子,“就是那个,你去看看他受没受伤吧。”
曲港看过去,人影因为昏暗看不清楚,他眯起眼睛。
“嗨,小朋友。”
曲港把车停在尚卿面前,他没有戴头盔,抱在手上。雨水直接打在他的黑色皮衣上,身下是一辆黑金红的摩托车,排气管里喷出剧烈的白烟,伴随着引擎停止发动的声音。车灯改装以后比普通车要刺眼很多,衬得连他的半张脸都看不清楚。
只有一粒烟尾红点,忽明忽暗地闪烁在他的耳廓,没几秒就灭了,冒着一绺烟。
“你有麻烦了。”曲港一条腿支在地上,整个人向前伏在车头。
“……什么?”尚卿觉得自己可能烧糊涂了,他扬起脸,黑灯瞎火杀人夜的,他不敢跑得离集合地点太远。风一吹雨一淋是个病号都受不了,刚刚烧在手上的温度全堆到脑门。
曲港伸出中指和食指,戳尚卿的额头,果不其然摸到一片滚烫,尚卿拒不服从地撇头。
职高附中的小孩儿确实长得不错,曲港单纯欣赏地想,除了发烧时候那点可疑的红,尚卿眼睛狭长,一点泪痣,咳嗽声压到最小,冷静地把下巴塞到领后。病怏怏的侧脸,却又冷漠。
虽然时间不会给他太多欣赏的余地。曲港抬眼,看向不远处闪出拎着棍棒的人,周围灰不溜秋,只能从杂乱的脚步声里分辨人不少。
“你是愿意上一个陌生男人的车,还是愿意被那帮不要命的小伙伴围殴呢?”
“……”其实两样都不想。尚卿正想说话,发现自己嗓子半哑,“……我们去哪?”
曲港扭头,漫不经心地一笑,把湿了的头发抹后,答非所问道:“上车。”
车灯扫过的街道,只有明黄色的方块滑动,尚卿脑袋上被扣上一个头盔,曲港回头瞄一眼追赶的人,扭转车身朝着身后直直地撞过去。
没人愿意吃这一撞,曲港掠过他们身旁的时候猛地一倾,把正巧在旁边的那个人吓个半死。
“酷。”尚卿靠着他的背这么说,得到了曲港一个裹挟着风的微笑的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