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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错,时间的错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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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赶到之前,另一个中年男人在凌薇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他听不清,也无心去听,脑子里一片空白,许久才像触电般将手里滴血的小刀扔了出去,他想逃,可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最后慌乱的望向周围的人,在他们中寻找他熟悉又陌生的那张脸,可此时那张脸上只有惊愕和歉然。
在派出所录口供的时候,他们毫不意外的一致声称是乔云帆口出恶言动手在先,凌薇却只是淡淡的说了句“我没看见”。
这四个字从此成为了他心上的朱砂,抹不去、碰不得,就像身体里一个看不见的自己,恨着她,也折磨了他很多年,一直到现在。
窗外的天好像突然就黑了,绚烂了整个城市的霓虹却无法挤进这小小的出租屋,什么地方升起了第一响烟花,透过窗户,我正好看到它逐渐熄灭的光华,转过头,乔云帆早已泪流满面,看来他是真的醉了。
临近十二点的时候,烟花爆竹声响遍了全世界,我们拿着啤酒走出屋子,在院子里感染着我们靠不近的欢乐,我们争辩着烟花来自海边还是广场,却都没有亲自去看看的劲头。
我们和院子里奔跑的小孩一起倒数,在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我们听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欢笑祝福声,而我们只是轻轻碰了碰酒瓶。
“林曦,新年快乐!”
“乔云帆,新年快乐!”
然后我们像老朋友一样拥抱,借着彼此的孤独“温暖”自己。
新年后的第二天,我离开了A市,我决定回到那个我们一起长大的滨海小镇,去缅怀一段时光,去等一个人,尽管所有人都不相信那个人还活着,除了我。他是我们青春里最阳光明媚的色彩,即使是冰冷深沉的海水也抹不去他身上的光环。
这七年来,我背着我的画板,带着关于他的全部记忆走过了无数地方,也曾寻觅到像他的影子,但终究不是他,尽管如此我依然坚定的相信他还活着,我希望能够在我们熟悉的花田间再见他一面,在我即将彻底忘掉过去以前。
我没有告诉乔云帆关于他的事,甚至没有提起过去的任何人,也没有告诉他或许有一天我会忘了他,忘了过去的一切,现在的他已有些不堪重负,就让他带着连他自己都爱恨难辨的感情在这座城市继续守望吧。
客轮停靠在码头,走出船舱,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空气中勿忘我的花香扑面而来,这是多么熟悉的味道,伴随着我们走过了整个的年少轻狂。
极目望去,蓝白相间的小楼、阳台上被海风吹起的花草,一切如昨;半月形的海湾一路通向看不到的远方,只是不再有每个清晨孤独行走的老人;广场跳动的喷泉如断线的珍珠,欢欣跳跃俏皮如精灵。
小镇的故人不知道还剩下多少,但有一个人一定在这里,不管我离开多久,走得多远,她都一定会在这里等我回来。
因为,她再也走不出去了。
午后的墓园很安静,蓝色的勿忘我随风而动,似乎在低吟浅唱着“勿忘我、勿忘我”的美好誓言,在两个世界交替歌唱,惊动了海风,也惊动了枝头小憩的蝴蝶,只有他没动。
他站在和奶奶坟墓隔了两排的一座墓碑前,一动不动的看着碑上的文字,像一座亘古不变的雕塑,发间夹杂的白发在阳光的照射下尤为明显,背部有些弯曲,右手拄着拐杖的手偶尔会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看不到他的脸,却似乎能感觉他的悲伤。
海风搅动了时光的色盘,泼墨晕染,恍惚间他们似乎都回到了那年,凝固成了绚烂油画中的一个点。
那是奶奶最满意的作品之一。
阳光海岸,空气微寒。
一路蔓延的蓝。
他们安静的躺在勿忘我花田间。
她十六七岁的模样,轻闭双眸,嘴角上扬着微笑,顺直的头发紧贴着草坪,在微风中身不由己的摆动。
他侧头看她映衬在花下的绝美容颜,一片白云飘过,在他们脸上划下道道抹不去的黑白,那时的他们一定不会想到,不久的将来,他会带着明媚的色彩从他身边走开,留下她一生也填补不了的空白。
那个女人下葬的那天我去送了她最后一程,墓碑上只有她的名字,没有落款,那个时候人们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是否还会再回来,冰冷的墓碑成了她的遗憾,也成了现在他唯一的怀缅。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转身离开,经过我身边时,我看到了他眼角尚未干涸的泪痕,也看到了画中他年少的影子。
画里,繁花似锦。
画里,他们十指紧扣……
奶奶的坟墓上没有爬满杂草,大概是新来的守园人定期清理过,碑前还放上了一束勿忘我,不过已经干枯了,我把它清扫干净,放上了新摘的花束。
在奶奶坟前,我毫无章法的讲述着这些年的故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喜欢这样安静的奶奶,虽然她活着的时候,很大一部分时间她也都这样安静的面对着我,明明在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两个不同的世界,但那时我从不会对她说什么,而她也无心过问。
这样掏心掏肺的说话,这是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有些话趁还记得的时候好好说说吧,感恩也好,抱怨也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忘了。
离开墓园以前,我去看了那个女人的墓。
安宁,她的名字,深深镶嵌进冰冷的墓碑里,落款多了他的名字,浅浅的几画,显然是不久前才用石头刻上去的,尽管浅,却很清晰,一笔一划仿似都用尽了他所有力气。
时间的过错给他们开了一场错过的玩笑,而他们用了几十年的光阴才看清这场玩笑是多么的凄凉。
离开墓园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我还没有找好落脚的旅馆,但我还是想先去看看那间香樟树下的咖啡馆,那个精致的小院安放着我十八岁以前所有的记忆,七年,我不确定它是否还在那里,或者已经被它新的主人更换了招牌。
经过码头的时候,一艘客船正拉响汽笛整备远离,送别的人们互相拥抱、挥手,只有他是一个人,孤独的提着箱子,拄着拐杖,缓慢而笨拙的走上甲板。
墓园之前,我从未在小镇见过他。
今日之后,我不会在小镇见到他。
我突然想到了那个关于《猫城》的故事,他多么像那个误闯猫城的人啊,何时来,何时去,做过什么,人们都不会知道,当他在墓碑刻下自己名字的时候,却也留下了自己的气息,敏感的人们会察觉到,却看不到他的存在。
而我们又何尝不是猫城的子民呢?
失去音讯的顾晨,大洋彼岸的苏沫,爱恨难辨的乔云帆,镁光灯下的凌薇,远离尘世的张洋,以及渐渐失忆的我,就连那个带着王子光环降落,最后却用魔鬼方式改变了我们的言若,莫不如是!
谁真的逃离了“猫城”?不,“猫城”是我们一辈子都走不出去的禁锢,这里早已埋葬了我们的一切,青春、爱情、永不分离的谎言,或许还有不可预知的未来。
(3)
钉在香樟树上的木牌依然如昨,连那古铜色的刷漆都没剥落分毫,一切还是离开时的模样。
小院的门是关着的,透过栅栏可以看到院里盛开的勿忘我,整齐摆放的桌椅,还有角落一架摇晃的吊床,一瞬间似乎又回到了那年,满院都是我们奔跑打闹的身影和无奈转身的寂寥。
咖啡屋的玻璃门是关着的,里面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二楼的房间亮着灯,窗户上映衬着一个单薄瘦削的身影,手里拿着书,安静美好得有些不真实,那间原本属于我的屋子不知道现在又属于了谁?我有种强烈的愿望,希望清晨窗户推开的一刹那,透过窗户的会是他的脸,然后像很多年前我对着楼下的他那样,对现在的我挥挥手,或许还有一句迟到了很多年的“好久不见”。
我紧靠着香樟树坐下,入夜的海风有些凉,很容易让人忘记了时间和困意,楼上的灯光彻夜未熄,不禁让我想起那些年代久远的老故事,彻夜不熄的灯火,是为了方便赶路的过客,还是为了等待归来的故人?
在树影里,我一遍遍在地上刻着他们的名字,一笔一划都像流动的影像,惊艳着时光,温柔着岁月。
海鸥划过水面的声响惊醒了小镇的清晨,明知道不会再有追逐晨曦行走的老人,我还是习惯性的看向了沙滩的方向。
楼上的窗户“吱呀”一声被打开,看到他脸的一瞬间,我慌忙躲到了香樟树后他目光不能及的地方。
言若?咖啡屋的新主人竟然是他,用苏沫的话说,他用天使的方式降临,却用魔鬼的方式给了我们所有人狠狠的一刀,被他划过的伤口就像中了某种诅咒,即使穿过时间的洪荒也再无法愈合。